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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撒了一个谎。

一个我用后半生去圆、却怎么也圆不上的谎。

那年我二十八岁,怀了孕,婆婆托关系带我去做B超,问我肚子里是男是女。

我告诉她:龙凤胎。

她当场乐得开花。

可她不知道,B超室里,医生盯着一个模糊的黑白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我单独留下,跟我说了一句让我两腿发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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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的秋天,北方小镇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我在镇纺织厂挡车,三班倒,一个月挣一百八。

丈夫周建军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一趟线出去十天半个月是常事。

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孕吐刚过去,婆婆何桂香就坐不住了。

她托了娘家一个拐弯亲戚,说县医院有个相熟的老大夫,B超看得准,非要带我去“看看”。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想看什么。

她想要孙子。

结婚三年,她当着我的面说过不止一次:“兰芝啊,你肚子可得争气。咱周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可不能断了根。”

去医院那天是个星期三。

B超室在县医院老楼二层,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

那台B超机是八十年代的老家伙,屏幕小,图像糊,全靠医生一双眼睛和经验。

给我做检查的是妇产科周大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县城很有名。

探头在我肚子上压了很久。

久得不对头。

正常查性别,三两分钟就出来了。

可周大夫盯着屏幕,一句话不说,眉头越皱越紧。

他让旁边的年轻医生又调了调机器,屏幕上的雪花点晃来晃去。

我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大夫,是不是……看不清?”我小声问。

他没答话。

检查做完,他让年轻医生先出去,然后把我单独留了下来,还关上了门。

这个举动本身就让人心慌。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你们打算要吗?”

我说要啊,怎么不要。

他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肚子里不是一个,是两个。”

我愣住了。双胞胎?那是好事啊。

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两个孩子,胸腹部是连在一起的。”

他说,“从我这几十年的经验看,是连体婴。镇上、县里,这个条件做不了分离手术,生下来……不好养,也不好活。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趁早做个决定,月份大了就难了。”

我坐在那张掉皮的检查床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有人在喊号,走廊里有孩子的哭声,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02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婆婆在大门口等着,一见我就迎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问:“咋样?是男是女?”

风从街口灌过来,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邻居家生了二胎,又是个闺女,她当着我的面撇嘴:“要是查出来是两个丫头片子,趁早打了,省得生下来遭罪,还让全村人看笑话。”

两个丫头片子,直接打掉。

那要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孩子呢?她会怎么做,我连想都不敢想。

鬼使神差地,三个字从我嘴里蹦了出来:“龙凤胎。”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一把握住我的手:“真的?!龙凤胎?我的老天爷!我说你肚子咋恁大,一个男娃一个女娃,这是把福全揣来了!”

从那天起,我在周家的地位翻天覆地。

她逢人就炫耀,说儿媳妇怀了龙凤胎,是祖坟冒了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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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上挑最肥的母鸡,回来慢火炖汤,汤面上的油她撇出去三回才端给我;家里重活不让我沾一根指头;我多说了句想吃酸杏,她跑遍了半个镇子给我找。

可与此同时,她开始不许我出门,更不许再去医院检查。

“动不得胎气!”她把门一关,“镇上的郎中说了,双胎金贵,乱跑看出好歹来咋整?在家养着,妈伺候你!”

我骑虎难下。

她越高兴,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我夜里躺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那两个小小的、连在一起的生命,就在我手底下动。

我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孩子是我的骨肉,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

哪怕全世界都劝我,我也得把他们生下来。

我连他们的模样都没见过,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可这个念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尤其是婆婆。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大得反常。

七个月的时候,站着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街坊邻居见了都咂嘴:“兰芝这胎,肯定有福,瞧这肚子圆的。”

婆婆听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早早扯了布,坐在炕头缝小衣裳,一套蓝的,一套粉的,针脚密得能防雨。

“蓝的是给我大孙子的,粉的是给小孙女的。”她一边缝一边念叨,“凑成一个'好'字,你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我低头纳着鞋底,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

八个月头上,建军跑完一趟长途回家,一进门就愣了。

他放下行李,盯着我看了半天,饭都没顾上吃,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兰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忍了几个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全说了。

B超室,老医生,连在一起的孩子,做不了手术,不好养不好活。

我一边说一边发抖,说完就等着他骂我、怨我、劝我去把孩子打了。

这个家他最听我婆婆的,我知道。

建军半宿没说话。

我听见他摸摸索索地点烟,抽了半根,掐灭了,又躺回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生吧。”

“是咱的娃。”他说,“是圆是扁,都得生下来看看。咱没看过,不能替他们把门关死。”

那一刻我捂着嘴,眼泪把枕头浸湿了半边。

第二天我俩商量了对策:对外就说是普通双胞胎,谁也不提“连体”俩字;预产期一到,直接奔市里医院,生米做成熟饭。

建军说:“我妈那边,能瞒一天是一天。她那个脾气,知道了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我点头。我以为我们能瞒到底。

我怎么也想不到,婆婆的耳朵,比我们的嘴快。

04

出事是在一个傍晚。

我跟建军在里屋低声说话,说到“胎位不正”“市里条件好”,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我扭头,看见门缝里婆婆的影子一闪,人没进来,脚步声却咚咚咚地回了她那屋。

我跟建军对望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果然,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把我叫到跟前,板着脸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跟你们去市里。双胎本来就悬,再加上胎位不正,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我打听了,东头有个神婆,专门给人转胎的,灵得很。我钱都给人家了,到时候请她给孙子转一转,保准顺顺当当。”

转胎。我听得后背发麻。

“妈,医院不让外人在……”我话没说完,她就把手一摆:“我都打听好了,医院家属能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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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急得团团转。建军后天就要出车,临走也走不安心。

实在没招了,我半夜溜出家门,蹬着自行车去了春杏家。

春杏是我同车间的姐妹,整个镇上,只有她知道全部实情。

听完,她一跺脚:“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春杏装成市里医院打来的“远房亲戚”,当着婆婆的面给我捎信,说市里医院床位紧张,规定产妇家属一律不许陪床,进去就得签字,违者罚款。婆婆将信将疑,拿着春杏带来的条子看了半天,可那上面红戳盖得工工整整,她一个字也认不全,挑不出毛病。

“凭啥不让陪床?我孙子……”她嘀咕了半天,到底是没敢跟“医院的规定”犟。

我们总算把她留在了镇上。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就算过了。

可我忘了,一个人要是起了疑心,就像野草落了地,你摁得越狠,它钻得越深。

05

预产期前两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我跟春杏刚在市医院办住院,一抬头,就看见医院大门口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婆婆。

她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躺着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冻得硬邦邦的,是她大半夜从镇上坐车颠簸过来的。

“妈?您咋来了?!”我头皮发麻。

“我孙子都要生了,我不能来?”她斜我一眼,把篮子往春杏手里一塞,眼睛却在我身上、我肚子上转来转去,“我越想越不对。医院哪有不让家属陪床的?兰芝,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说着,她伸出手:“把你的B超单子拿给我看看。”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住院之后医院根本没给我开过新单子,我上哪儿变一个去?婆婆的手就那么摊着,眼神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春杏把我拉到身后,笑着说:“婶子,单子在我包里呢,您等着!”

她拽着我跑到走廊尽头,给县医院那位周大夫挂了个电话。周大夫听完,沉默了十几秒,说了句“你们在那儿等着”,然后——他自己坐车赶了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跑了三十里路。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是他早年开的、显示“双胎、胎位正常”的旧单子,抬头、格式都是县医院的。婆婆接过去,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足足五分钟。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妈,就是胎位有点偏,没啥大事……”我陪着小心。

婆婆终于把单子还了回来。她没再说什么,提着老母鸡去了食堂。我长出一口气,腿肚子还在打颤。

可我走出两步,背后传来她的一句嘀咕,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咦,怎么跟镇上的单子长得不一样呢?”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镇上的单子。她什么时候见过镇上的单子?那张真正的、写着连体的单子,我拿到手就烧了,她上哪儿见去?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接话。心里却第一次冒出个发毛的念头:婆婆知道的,或许比我以为的,要多。

06

阵痛是从凌晨两点开始的。

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在肚子里拧绳子。

因为是双胎,又是连体,医院早就安排好了剖腹产。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婆婆正跪在一个小马扎上,对着一炷香磕头念佛;建军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得我心慌。

麻药上来以后,下半身没了知觉,人却醒着,能听见器械的碰撞声、医生的低语声。

我数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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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是那种奇怪的、瞬间的安静。钳子碰到托盘的声音没了,低语声没了,连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都好像放轻了。我听见一个护士倒吸了一口冷气,“嘶”地一声,很轻,却像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大夫……”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让我看看孩子,求你了,让我看一眼……”

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大夫摘下手套,站在原地没动。我撑起上身,眼前一片恍惚,只看见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对劲……你、你先别激动。”

门开了,护士抱着襁褓朝我走来。一步,两步。灯光落在两个孩子的小脸上——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却都皱着小眉头,小嘴一瘪一瘪,居然都在小声地哭。

她们是活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然后我看清了她们的身子。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我当场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