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太康,常被一句“采丽竞繁”轻轻带过。可真坐进这段文学里,会发现它一点都不空。前有汉赋体物、东汉五言、古诗十九首的“感物”,后有建安风骨、正始忧愤;到了太康,诗人把辞藻、对偶、声律、写景、抒情一起拧紧,又分出两条很不一样的路:一条往“悲”里走,以潘岳为代表;一条往“壮”里走,以左思为高峰。一悲一壮,恰可看懂西晋诗坛到底在干什么。
一、潘岳:把私情写进公共诗歌的人
潘岳,字安仁,后世叫“潘安”。他少时出游洛阳,妇人“连手萦绕,投之以果”,是古代男性审美的标杆;可文学史上更重要的,是他“尤善为哀诔之文”。学者统计其传世哀诔二十余篇,占文章一半以上,对象不只有王侯贵戚,也包括名臣义士、亲戚朋友,尤其是妻儿亲人。把哀悼从庙堂应制拉到家庭深处,潘岳是关键一人。
他最被记住的是《悼亡诗三首》。其一开头就是时间流失与生死之隔: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接着“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走进妻子生前空间,看屏风、墨迹、墙上挂物,用居处遗迹唤回一个人。这种“入室想所历”的写法,后来成为悼亡诗范式;江淹、沈约沿之,中晚唐韦应物、元稹、李商隐、赵嘏再沿之。元稹“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痛,李商隐房中曲的孤,赵嘏“虽知不得公然泪,时泣阑干恨更多”,都可见潘岳开创的影子。
潘岳的价值,不只在“会写伤心”,更在敢于把“家内之情”写进诗歌这一公共话语。古代夫妻之爱属“私”,诗赋往来属“公”;男子为公事、为君国、为朋友可以直抒,为亡妻大恸则往往被讥“儿女情多”、有损丈夫气。潘岳以悼亡立一体,等于在公私之间开一道小口:妻子已殁、伦理关系已解,私情借哀诔与五言获得公开流露。这不是小技巧,而是文学对人情边界的拓宽。
可潘岳本人又极矛盾。他写《闲居赋》,自称“拙者之为政”,筑室种树、逍遥自得,像隐士高人;史书却记他“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高情与趋附,同出一人。元好问《论诗绝句》其六据此发问: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宁复”犹言“岂可”,意思是文章未必等于为人。但人性本就多层:人在独处、对妻、对子时可能极纯;入权力场、求进身、避祸患时可能极俗。潘岳的闲居不是全假,悼亡也不是作秀,它们同属一个复杂人格的不同切面。读他,不必硬分“真潘岳/假潘岳”,倒该学一点钱穆说“对历史心怀温情与敬意”——回到西晋门阀、党争、贾后乱政的现场,再看一个人怎样在仕与隐、才与貌、情与利之间撕扯。
二、左思:以史事撑起“壮而不悲”
与潘岳对照,左思字太冲,出身寒门,其貌不扬、口讷而志雄。他先以《三都赋》震动洛阳;史谓“洛阳纸贵”,其实西晋佳构一出往往纸价腾贵,左思是其中最响的名字之一。三都是京都大赋,沿汉赋体物铺陈之路,写魏蜀吴形胜、物产、都邑,说明左思并不在太康主流之外,他本就是“体物”大户。
诗则另开一境。《咏史》八首不专写一事一人,借古人浇自己块垒。其二最直白: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涧松对山苗,寒才对世族,金日磾、张安世对冯唐,全是门阀晋代的现实投影。左思妹左棻入宫,他自入洛阳,仍难破“上品无寒门”的高墙;诗里没有落魄自怜的嗟叹,而是以史论形、以典据理,把个人不平写成制度之不公。
其五更把这种不甘化作高蹈: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千仞振衣、万里濯足,不是小丈夫的怨,而是大丈夫的退。钟嵘评他“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又谓“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清人刘熙载《艺概》则把悲壮一分:“刘公幹、左太冲诗壮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壮;兼悲壮者,其惟刘越石乎?”左思之“壮”,在风云气、在言志、在门阀压抑下仍要保住士人脊梁;不“悲”,是因他不以丧妻式私恸为主调,而以史识、以理想、以对家国之慨替代啜泣。
也正因此,左思常被接入“建安风骨”一脉。沈德潜说太冲“胸次高旷,笔力雄迈”,又谓其咏史“不必专咏一人,专咏一事,咏古人而性情俱见”;后之鲍照、李白、杜甫咏怀组诗,都受其“借史抒怀”影响。太康若只被说成“华丽”,左思便是最硬的纠正。
三、太康不是只有“丽”:从汉赋到缘情的一条形式链
把潘、左放回太康整体,才不致偏看。太康体以“三张二陆两潘一左”为主,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说“降及元康,潘、陆特秀……缛旨星稠,繁文绮合”;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晋世群才,稍入轻绮……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这派诗讲究五件事:藻艳、巧构形似、练字琢句、排偶、音律。
“巧构形似”一语,钟嵘评张协最切:“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浅见洋二等以“形似”近“体物”,即对外物作细致再现。它上接汉赋:司马相如、班固、张衡以赋铺都邑、宫苑、物类;太康诗人把赋的铺陈收进五言,把“体物”变成“写形”。陆机《文赋》最可代表这种转向: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
“缘情”不等于抛弃教化,而是把个体哀乐放在辞采之中;潘岳悼亡即是缘情之极,左思咏史则是缘情之外兼“言志”“讽谕”。张华尚华艳而被讥“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张协尚巧似而开练字之门,陆机排偶声律最密,潘陆并称“潘才如江,陆才如海”。太康之“丽”,不是无病堆词,而是把东汉五言的感物、古诗十九首的悠悲、汉赋的体物、建安的才情,重新锻成更精致的案头诗。
往回看更清楚:楚辞“发愤以抒情”、以“修”立人格、以香草美人作象征;汉赋以巨丽之体写天地制度;东汉五言与乐府把市井、行旅、生死写进短章;古诗十九首以“感物”写命短、行役、相思,被推“五言之冠冕”;建安曹氏、七子以“慷慨悲凉”把个人遇合系于乱世;阮籍《咏怀》把哲学性孤独写进五言组诗。到太康,潘岳把“感物+缘情”收为家庭之哀,左思把“言志+讽谕”收为寒士之壮,陆机以理论统形式,张协以形似统物色。一条从“言志—抒情—体物—缘情—风骨”的链,至此更密。
四、为什么今天还要读潘岳、左思
很多人喜用“文学自觉”概括魏晋,但太康提醒我们:自觉不是甩开道德、只写自我;自觉是知道诗能写什么、该怎样写、写私与写公边界在哪。潘岳让人看到,最公共的文体也能容纳最私的丧妻之痛;一个趋附权门的人,也配被认真读其哀诔,而不必先判“虚伪”。左思让人看到,形式再讲求、辞采再繁,也拦不住寒士以史事自任;太康不都是“轻绮”,仍有千仞振衣、万里濯足。
读太康,最好别用后见之明做道德快审。用“温情与敬意”看潘岳,会体谅闲居与拜尘同属一人;用“风骨与形式并重”看左思,会明白壮而不悲比单纯骂门阀更难。悲者深其情,壮者广其志,太康双璧合起来,才不是“采丽竞繁”四字可尽。
一首潘岳,让人不敢轻看生死;一首左思,让人不敢轻看时代。西晋短短几十年,诗却把“人何以为人”写得很长——这才是一进太康,就出不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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