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接岳母来养老,保证不吵我,岳母进门:好女婿,今晚做鱼吃!
01.
我叫陈屿,和许宁结婚十二年,家里一直是她管得多。
我不太会拒绝人。
岳父走后,岳母周桂枝一个人住在青禾镇的旧屋里。
许宁隔三差五回去一趟,带菜,修水龙头,陪她坐一会儿。
后来她在饭桌上说,想把母亲接来我们家养老。
我夹着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许宁看了我一眼:就住家里,不会吵到你。她有自己的房间,平时也不进书房。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排练过。
我问:住多久?
先住着呗,妈年纪大了,能住多久算多久。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我却没再动筷子。
第二天,周桂枝提着两个编织袋进门,袋子上各别着一张纸,一张写着衣服,一张写着碗筷。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一条活鱼,鱼尾在塑料袋里扑腾。
她把鱼往厨房一放,笑着说:好女婿,今晚做鱼吃。
我正弯腰换拖鞋,差点把鞋带扯断。
许宁赶紧接话:妈,他晚上还要改东西呢,别一来就让他做饭。
改东西又不是上山挑石头。周桂枝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搭,鱼新鲜,清蒸最好。家里有没有葱?没有就让小屿去买。
我看着那条鱼,鱼鳞粘在袋子上,厨房地砖上落了两片水。
许宁压低声音:你做不做都行,妈就是想吃。
我今晚不做。
话说出口,客厅静了一下。
许宁抬眼看我,周桂枝也看过来。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事,做饭的时间没有。
我以为这样就算把话说清楚了,结果周桂枝把鱼拎进厨房,边走边念叨:一家人,吃条鱼还要挑时候。小宁以前在家,哪次不是回来就做。
许宁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有点尴尬。
她说:你先去忙吧,我来。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
电脑刚打开,外面就传来水声,柜门响了两下,接着是周桂枝的声音。
盐放哪儿?小屿,你知道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许宁敲门。
妈说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
那你出去说一声,别让她觉得刚来就给你添麻烦。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又坐回去。
我知道她的意思。
岳母刚来,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外人。
可那条鱼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进门,就把我家厨房当成了她熟悉的地方,把我当成了随时可以使唤的女婿。
我没有立刻出去。
后来还是出去了。
鱼已经下锅,葱姜铺在上面,周桂枝洗着菜,嘴里说:小屿,明天你下班早不早?我想吃红烧肉。
我擦着手,看了她一眼。
明天不一定。做饭这件事,谁有空谁做,不能默认是我。
她手上的水停了停。
许宁马上说:妈,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桂枝把菜放进篮子里,男人忙,女人多做一点也正常。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才刚住进来,家里的规矩已经替我定好了。
我可以照顾老人,但不能因为我是女婿,就自动变成家里最方便的那个人。
我说完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鱼蒸熟后,香味一点点钻进来。
我坐在桌前,改了半页文字,许宁在外面叫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那晚,我还是出去吃了两口。
鱼肉很嫩,周桂枝把鱼肚子那块夹到我碗里,说:女婿吃这个,没刺。
我低头挑着米饭,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把鱼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02.
周桂枝住进来的第一周,家里像多了一只看不见的钟。
早上六点准时响。
她起床后不关厨房门,洗米、切菜、烧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声音。
锅盖碰在灶台上,菜刀落在案板上,杯子在水池里滚两圈。
我平时七点半出门,六点多正是睡得沉的时候。
第一天我翻了个身。
第二天我把枕头盖在耳朵上。
第三天,周桂枝推门进来,站在床边问:小屿,今天还不起?我煮了面,放久了要坨。
我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汤上浮着几根葱。
我还要睡一会儿。
睡什么呀,年轻人觉多,起来吃两口。
她说完没走,把面放在床头柜上。
碗底碰了一下,床头那本书歪到一边。
我坐起来,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
许宁从卫生间出来,正好听见。
妈,他昨晚忙得晚,让他睡吧。
周桂枝抿了抿嘴:我就是怕他饿着。
我没说话,掀开被子下床,把那碗面端出去。
到了周末,事情更多。
她把阳台上的花盆挪到书房门口,说那里晒得好。
她把我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收进衣柜,说衣服不能乱搭。
她用我的白色马克杯喝茶,杯沿沾了一圈茶渍。
我指着杯子问:妈,这个是我工作的杯子。
杯子还能分谁的?我洗干净了。
以后别用这个,旁边那个也是新的。
她拿起旁边的蓝杯子,看看,又放下。
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
许宁在一边叠衣服,听见了,手上动作没停。
晚上,她跟我说:你别什么都当着妈说,她刚来,心里敏感。
我正在把书桌上的纸一张张归拢,头也没抬:我说的是杯子。
那你可以等她不在的时候跟我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跟你说?
许宁不吭声。
我把一支笔放进笔筒,笔筒里已经被周桂枝塞了几把剪刀和一卷缝衣线。
我拿出来放到一边。
许宁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妈接来,是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很轻,里面却有一根刺。
我本来想说不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是有一点。
她抬起头。
我也没躲。
妈需要照顾,我知道。可照顾不是她想怎么用家里的东西就怎么用,也不是我想休息的时候必须陪着说话。你不能每次都先替我答应。
许宁把衣服放到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就住这一次,难道还要像客人一样?
我看着她:住进来的人,更应该知道哪里是别人的位置。
屋里静下来。
这话有点重,我说完也后悔。
许宁的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哭。
她只问:那你想怎么办?
书房是我的工作地方,进之前敲门。早上七点前,厨房尽量轻一点。饭谁做谁安排,不要临时点菜。还有我的东西,别替我收。
你跟妈说。
我说了她会觉得我不欢迎她。
许宁笑了一下,很短:你倒是知道。
第二天中午,周桂枝把我的文件夹拿去垫桌脚。
我走过去,把文件夹拿回来,换了一个旧纸盒。
她说:这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放东西。
我把文件夹放回书柜,语气尽量平。
妈,书房的东西不要动。你要拿什么,叫我一声。
她看了我一会儿:小宁让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要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行。
许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像没想到我会真的开口。
我转身时,她叫我:陈屿。
我回头。
她说:别把话说绝。
我点点头:我会留余地,但不再留空位。
家可以一起住,规矩不能只由一个人忍出来。
那天下午,周桂枝没再进书房。
晚上她煮了一锅粥,喊我吃饭,没提白天的事。
粥有点稠,放凉后更噎人。
03.
周桂枝说行,并不代表事情就真的行了。
她只是换了个问法。
书房我不进,那书房门口的花盆能不能往里挪?占过道。
不能,里面没有地方。
那你把那些纸箱扔了,空出地方不就行了?
纸箱有用。
你们男人总说有用,放三年也没见用过。
我没接。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抹布拧得很干,指节微微发白。
这种时候,我以前会说算了,挪吧。
这次我把花盆往旁边让了半寸:过道留出来,盆不进书房。
她看了看那半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中午,许宁发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临时要陪同事去一趟静禾路那边。
周桂枝在厨房喊:小屿,晚上炖排骨。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后问:谁吃?
你和我呀。小宁不吃吗?
她不回来。
她不回来我们就不吃了?你去买排骨。
我把衣架上的袜子一双双夹好,没动。
她走到阳台:怎么了?
今晚我吃面。
我不爱吃面。
那你做你想吃的。
周桂枝盯着我:你这人怎么回事?一顿饭也不肯搭把手。
我把最后一只袜子挂上去:我不是不搭手,我是不接受临时安排。
我安排你了?
你让我去买排骨。
女婿给丈母娘买点菜,不是应该的吗?
这句话说得不响,隔壁晾衣服的中年女人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衣服收回去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没买过。
只是从前我买菜回来,周桂枝会说买少了,买贵了,买错部位了。
那天我在厨房洗排骨,听她念叨了十几分钟,最后把水龙头开大,假装没听见。
那一刻我甚至在心里说过一句很小气的话:以后她爱吃什么都别告诉我。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把衣架往里推了推:妈,你想吃排骨可以自己安排。家里的饭,不是谁辈分高谁就能点。
她脸色变了。
我住你们家,连吃什么都不能说?
可以说。说了不等于别人必须做。
她转身回厨房,把菜板擦了三遍。
晚上许宁回来得晚,进门先看了看餐桌。
桌上只有我煮的面,还有一小碟拌黄瓜。
她换鞋时问:妈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她自己煮了面。
许宁把包放到椅子上:你怎么没给她做?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她没让我做,她让我买排骨。我没去。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她可以决定自己吃什么,不能决定我什么时候出门。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压着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太计较了?
我手上的泡沫顺着水流往下走。
我如果什么都不计较,最后计较的人就只剩我自己了。
她没说话。
周桂枝在房间里喊:小宁,你别跟他说了,他现在有自己的道理。
那句自己的道理,听起来像夸人,又像说我变了。
第二天,周桂枝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知道我上午要在家里开线上会议,之前我已经说过。
我走出去,把电视调小。
她伸手又调大:我耳朵不灵,听不见。
那戴耳机。
我不会用。
我教你。
我不学。
许宁在旁边拖地,停下来看我。
我把耳机拿过来,插好,放到她手里:妈,不会可以学。不能因为你不想学,就让所有人跟着你听。
周桂枝没有接。
过了几秒,她说:小屿,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什么都碍事?
我看着她。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不是完全听不见,她只是知道哪句话能让我退。
我把耳机放在茶几上。
你不是碍事。只是住在一起,谁都不能把自己的方便变成别人的义务。
许宁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板上来回走,发出单调的水声。
周桂枝拿起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进书房前敲了门。
只敲了一下,很轻。
我说:进来。
她把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放到桌边:别熬太晚。
说完就走。
我看着那碟苹果,半天没动。
真正让人疲惫的,从来不是多做一件事,而是别人默认你永远会做。
04.
第四个星期,许宁把她表姐一家叫到了家里。
她提前一天跟我说:周末人多一点,妈来了以后,亲戚总要见见。
我问:几个人?
就我表姐他们,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我看着她:吃饭谁做?
我和妈做,应该不用你。
这句话听起来挺好。
周末那天,我还是一早去买了菜。
不是因为谁安排,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我不想饭桌上太难看。
周桂枝站在旁边挑鱼,嘴里说着这条太小那条眼睛不好看,最后又把一条放回水池。
我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妈,够吃就行。
亲戚第一次来,哪能随便。
许宁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人来了以后,客厅坐满了。
孩子把积木铺到我书房门口,表姐夫进屋找充电线,没敲门,翻了我两层抽屉。
我走到门口时,他正拿着我的移动硬盘问:这个能充手机吗?
我伸手接过来:不能。书房里的东西,麻烦别动。
表姐夫愣了愣:都是一家人。
充电线在客厅电视柜第二格。
我说完,把抽屉重新推上。
周桂枝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不好看:小屿,亲戚来一趟,你别弄得大家不自在。
我只是说东西别动。
你表姐夫又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和能不能翻抽屉,是两回事。
客厅里没人说话,孩子的积木掉了一块,啪嗒一声。
许宁拉了我一下:先出来吃饭。
我没跟她走。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周桂枝,以后家里来客人,提前跟我说清楚。临时增加的人,也要一起商量。书房、卧室,未经允许不能进。
周桂枝把围裙的带子解下来,又系上。
我住在这里,叫几个人来坐坐还要经过你同意?
公共地方可以。我的房间不行。
这是你家,也是小宁的家。
也是你的家,但不是谁都能没有边界。
我说得很平静,自己都能听见声音里的硬。
周桂枝看了许宁一眼:你听听,这就是你接我回来以后,我过的日子。
许宁站在餐桌旁,手指捏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半天没有拆。
表姐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小事,先吃饭,菜都凉了。
我转身去厨房,把那条没下锅的鱼放进冰箱。
周桂枝跟过来:你今天非要让我没脸?
我打开冰箱门:我没有让你没脸。
你处处防着我。
我防的不是你,是没有商量过的安排。
我一个老人,住到女儿家里,吃她一顿饭,叫几个亲戚过来,还要一条条规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还是轻的。
我拿出一只碗,把冰箱里剩下的青菜装进去。
擦了擦碗边,才说:你该来不该来,不是我一个人决定。你来了以后怎么住,也不能只由你决定。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在那里。
许宁终于开口:妈,他说得对。
周桂枝转头看她。
许宁把筷子放到桌上:家里这些事,本来就该我们一起商量。你要见亲戚,我不反对,可我也没跟陈屿说具体几个人。书房的事,是表姐夫不对。
表姐夫在客厅里咳了一声。
周桂枝的脸慢慢沉下来:你们现在是一条心了。
我把碗放好: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一起商量。不是要排除你。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门时没摔,只是轻轻合上。
亲戚们坐了一会儿就散了。
许宁收拾桌子,我擦灶台。
一块油渍擦掉了,又有新的汤汁洒下来。
我反复擦同一处,直到许宁问:那里已经干净了。
我停下。
我知道。
她把剩菜盖上盖子:你今天说得很重。
我知道。
你不怕妈真走?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怕。
那你还说?
我看着她:怕她走,也不能让她留下来以后,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许宁没再劝我。
她拿出手机,给周桂枝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很久,房间里传来周桂枝的声音。
把那条鱼拿出来,晚上我自己做。
我说:晚上我有工作。
没叫你做。
那我把鱼放门口。
放什么门口,放冰箱第二层。
她的语气还是不太好,却没有再往下说。
我愿意让你进我的生活,但不代表我要把生活的门锁交给你。
05.
那天以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不是和睦,是大家都在躲着说话。
周桂枝早上不再进我房间,做饭也不叫我。
她把自己的碗筷放在厨房最下面那层,连调料瓶都排成一条直线。
许宁夹在中间,回家后话少了许多。
我也有点心软。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到她坐在客厅剥蒜。
电视没有开,桌上放着一只旧搪瓷杯。
她把蒜皮收进一张报纸里,剥一瓣,停一下,再剥一瓣。
我换鞋时,她说:锅里有粥。
我吃过了。
吃过也喝两口,夜里省得饿。
我本来想说不用,看到她手边那只碗,还是去了厨房。
粥煮得很稠,里面有小米和南瓜。
我喝了半碗,周桂枝在外面问:咸不咸?
不咸。
那就是淡了。
正好。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在书房门口发现一个木头小牌子。
原来书柜最下面有一块板子松了,她不知什么时候找了木条垫好,还把掉下来的螺丝放进一个小铁盒里。
铁盒不是我的。
我拿着铁盒去问她:这个你修的?
路过看见了,顺手。
谢谢。
谢什么,一块板子。
她说得很快,又低头择菜。
那一刻,我想到她刚来的第一天,两个编织袋里,一直没拿出来的还有一只小布包。
布包放在她床底,从没打开过。
我以为里面是换季衣服,没在意。
后来我才发现,里面是她的旧围裙、一个搪瓷饭盒,还有几本菜谱。
周桂枝搬来后,几乎没穿过那件厚外套。
她的冬衣一直叠在袋子里。
我问许宁:妈是不是没打算长住?
许宁正在阳台给绿萝换水,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东西没怎么拆。
她说先看看。
看什么?
许宁没回答,把水壶放到一边:你不是一直怕她住久了吗?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许宁在厨房洗碗,忽然说:陈屿,我妈其实不想来。
我转头看她。
她说你们家小,怕给你添麻烦。是我坚持接她来的。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在旧屋里,我不放心。
那为什么来了以后,什么都要管?
她不管,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许宁把碗冲了一遍,又冲一遍,她以前在家,家里所有事都是她安排。现在住到这里,她怕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我靠在冰箱旁,没说话。
许宁低声道:她前阵子去看过青禾镇旁边的静河院。那里有几间小屋,院子里有人一起吃饭,也有人种菜。她说等适应一阵,就搬过去。
我看着她: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她说你要是知道,就会为了让她留下来,什么都答应。她不想让我们因为她吵架。
厨房里水声停了。
许宁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瓷碗。
碗底有一圈浅蓝色的花,正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套碗里唯一没缺口的一只。
这只碗也是她带来的。许宁说,她怕你看见自己的碗少了,以为我把你的东西都给她用了,特意从袋子里拿出来换上。
我看着那只碗,忽然想起搬家那天,周桂枝站在厨房门口问过一句:你们家一共几个人吃饭?
当时我只当她在算碗。
还有她第一次进书房,脚都迈进门了,又退回去。
还有那盆被她挪到门口的花,后来一直没有往里面推。
那些小动作,我都看见过,只是没往心里放。
周桂枝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布包。
我去住静河院的事,小宁跟你说了?
许宁没敢看她。
我问: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那边说有空屋,我先去住几天看看。
你不是来养老的吗?
是啊。她把围裙叠好,放进布包,养老也不一定非要跟女儿挤在一张桌子上。离得近,能见面,就行。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明天买什么菜。
我看着她收拾那几样东西,心里有一处慢慢往下沉。
她拉上布包的拉链,又问我:那条鱼还吃吗?今晚我做,清蒸的,你不用动手。
我站起来:我来处理。
不用。
我来。
她抬眼看我,没再推。
我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站在水池边刮鳞。
周桂枝把葱切好,放在小碟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那几天的不高兴。
许宁在旁边洗碗,忽然问:妈,你去那边住了,还能回来吃饭吗?
周桂枝说:想吃鱼就回来。你们要是忙,我自己买菜。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这次没人说女婿应该做。
鱼下锅前,周桂枝把蒸盘递给我:盐少放一点,小宁这两天嗓子不舒服。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整理葱段。
有些老人不是非要占住一个家,她们只是想确认,自己离开以后,女儿还过得好。
06.
周桂枝去静河院住的那天,没有人送她。
她自己拎着两个袋子,许宁送到楼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钥匙串从围巾里取出来,反复数了两遍。
她没有拿走那只旧搪瓷杯。
也没有拿走厨房里那只蓝色马克杯。
这个留着。她指了指杯子,我回来喝水方便。
许宁鼻子发酸: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想吃鱼的时候。
那你提前说。
说了你们又忙。
我接过她手里的衣袋:妈,我们周六去看你。
她看了我一眼:别总来。刚住进去,屋里还有两盆花没人浇。
那我们去浇花。
你会浇吗?上次把我那盆薄荷浇得叶子都垂了。
我没法反驳。
许宁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低下头。
周桂枝走后,家里还是原来的大小。
客厅那把藤椅空着,厨房最下面那层碗筷空着,早上六点也没有锅盖碰来碰去的声音。
我睡到七点十分,醒来后躺着没动。
许宁翻身问:你今天不起来?
再躺五分钟。
妈以前这个时候已经把面端来了。
那你起来做。
我不会煮她那个粥。
你少放点水就行。
你说得简单。
我们都没起床。
过了一会儿,许宁忽然说:你是不是有点想她?
没有。
那你盯着天花板干什么?
天花板有一道印子。
那是你去年搬柜子蹭的。
哦。
这段对话没有继续。
周六去静河院时,周桂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那里有几间小屋,厨房是共用的,院边摆了很多旧花盆。
她看见我们,先问许宁有没有吃早饭,又问我工作忙不忙。
我说:不忙。
她说:你不忙也别老过来。
我来看看那盆薄荷。
薄荷活得好好的,倒是你别踩着旁边的葱。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指着屋里一只木箱:小屿,你上次说书房那块板子还能用木条垫,是吧?
能。
那我这边有个小凳子腿松了,你下次带把螺丝刀。
好。
许宁坐在门口摘豆角,周桂枝在旁边说:你别把豆角掐太短,炒出来没口感。
许宁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小时候就爱把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锅里一炒全没了。
妈,你来这里还管我。
我管你怎么了,管你是顺手。
我在旁边笑,周桂枝立刻瞪我:你也别笑,小宁做饭比你强。
我承认。
承认就好。
说着说着,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红绳结,红绳结旁边系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许宁拿起来看:这是什么?
房间规矩。周桂枝说,刚才院里的人让我写的,省得互相打扰。
许宁打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不进别人屋。
吃饭提前说。
有话当面讲。
能自己做的自己做。
许宁看完,抬头看她。
周桂枝把豆角往篮子里一扔:看什么,别人院里都有,我照着写的。
我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想女儿了可以打电话。
许宁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了楼下,她忽然问我: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鱼。
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少放盐。
妈教你的?
你不也听见了。
我们上楼,我去厨房洗鱼。
许宁把葱姜切好,切得长短不一。
她嫌不好看,重新切了一遍。
我把蒸盘放进锅里,关上火。
客厅里,周桂枝留下的藤椅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走时没带,许宁说下周送过去。
我擦干手,坐到餐桌边。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桂枝发来的消息:鱼别蒸太久,肉老了不好吃。
许宁凑过来看:她怎么知道我们今晚吃鱼?
她猜的。
她还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许宁看完,拿起围裙往厨房走:那就按她说的做。
你不是不爱吃清蒸鱼?
今天想吃。
她在水池边洗葱,我把桌上的两只碗摆好。
白瓷碗放在许宁面前,蓝色马克杯放在她手边。
周桂枝的那只碗暂时没有收起来。
鱼出锅后,许宁拿筷子碰了碰鱼背:熟了吗?
我说:妈说了,别蒸太久。
她点头,把鱼端到桌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周桂枝只发来三个字:葱多放。
许宁忍不住笑了,把一小把葱撒上去。
我去厨房把灶台擦干净,回来时,她已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没刺。她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鱼肉还是嫩的。
家里有人来,也有人走,门没有关死,饭也不用总等到所有人都满意才开席。
夜里,许宁把周桂枝留下的蓝色杯子洗干净,倒了半杯温水放在藤椅旁边,说明天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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