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滚石杂志公布“史上最伟大的200位歌手”榜单,查特·贝克Chet Baker(1929-1988)位列第116名。
这一排名低于第39名的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1901-1971)和第83名的艾米·怀恩豪斯Amy Winehouse(1983-2011),但仍使他进入榜单前200名。
榜单公布后随即引发乐迷争议。有评论指出,查特·贝克“前百不入”的排名,与其在爵士乐史上的实际地位并不匹配。
这种争议本身恰恰说明了滚石杂志对他的定位——他足够重要,却难以用一个数字来精确衡量。
在滚石杂志早期对他的评论中曾坦率地写道:“当人们想到小号本可以发出何等纯粹而辉煌的声音时,查特·贝克的演奏显得格外令人费解。”
这段评论并非贬低,而是精准捕捉了查特·贝克音乐中那种刻意为之的“不完美” ——一种有意识的克制与留白,正是冷爵士美学的核心所在。
查特·贝克曾说过:“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会唱歌的小号手,还是一个会吹小号的歌手。”
不管怎样,查特·贝克那种辨识度极高的演奏风格,加上丝滑迷人的嗓音,从1953年他闯入爵士乐坛那一刻起,就抓住了听众的心。
他很快成了西海岸“冷爵士”的化身,也证明了他是20世纪50年代最受欢迎——如果不是唯一最受欢迎的话——的爵士小号手之一。
他还深深影响了巴萨诺瓦Bossa Nova(桑巴和冷爵士结合出来的一种新风格)的先驱们,比如若昂·吉尔伯托João Gilberto(1931-2019),后者努力模仿查特·贝克那种低沉、耳语般的演唱方式。
右为查特·贝克,左为若昂·吉尔伯托
除了带领自己的四重奏,他还和爵士传奇查理·派克Charlie Parker(1920-1955)、“眩晕”·吉勒斯比Dizzy Gillespie(1917-1993)、杰瑞·穆勒根Gerry Mulligan(1927-1996)、史坦·盖兹Stan Getz(1927-1991)等人同台演出。
他头发抹着发油,长着一张孩子气的脸,在美国和意大利都演过一些小角色。
左为查特·贝克,右为杰瑞·穆勒根
事实上,由罗伯特·瓦格纳Robert Wagner和娜塔莉·伍德Natalie Wood(1938-1981)主演的电影《情海波澜All the Fine Young Cannibals》(1960),被认为某种程度上就是查特·贝克生平的传记式演绎。
电影《情海波澜》(1960)宣传照,娜塔莉·伍德和罗伯特·瓦格纳
2001年,专辑《查特·贝克演唱Chet Baker Sings》入选格莱美名人堂,这一荣誉专门授予“具有持久影响力”的录音作品,标志着学院派对他在演唱方面贡献的正式肯定。
1989年,即他去世后的第2年,《重拍Down Beat》(美国权威爵士音乐杂志)杂志的评论家投票将他选入《重拍》杂志爵士名人堂,这是爵士乐界最具权威性的终身荣誉之一。
01
查特·贝克1929年12月23日出生在俄克拉荷马州耶鲁。他的父母都爱好音乐,后来也很支持他走音乐这条路。
他父亲老切斯尼·亨利·贝克是个职业吉他手,大萧条时期被迫找了一份“正经”工作;母亲维拉是个有天赋的钢琴手,在一家香水店工作。
小时候,他参加业余比赛唱歌,也在当地教堂的唱诗班唱歌。
到他11岁时,他一家从俄克拉荷马搬到了加州格伦代尔,他在那里的格伦代尔初中接受了正规音乐训练。
13岁那年,查特·贝克父亲给他买了一把长号,想鼓励儿子学一门乐器。
但长号对青春期的查特·贝克来说太大了,他很快换成了小号。
据他的同龄人说,他几周内就适应了新乐器,吹起来几乎不费力气。很明显,查特·贝克找到了自己一生的使命。
1946年,查特·贝克16岁,高中辍学,父母替他报名参了军。他驻扎在德国柏林时,在第298美国陆军军乐队里演奏。
两年后他退伍,进入洛杉矶的埃尔卡米诺学院学习音乐理论。
上了两年大学后,查特·贝克再次入伍,成为旧金山要塞(当时是陆军驻地)第六军乐队的成员。
这段时间,他深受爵士小号手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1926-1991)音乐的影响,并开始到旧金山当地的夜总会演出。
没过多久,他再次退伍,终于可以去实现当职业爵士音乐人的梦想。
1952年,查特·贝克收到迪克·博克Dick Bock(当时World Pacific唱片公司的老板)发来的电报,说查理·派克要在洛杉矶的蒂芙尼俱乐部面试一名小号手。
虽然他在当时还算新人,但他已经和萨克斯手维克·穆索Vic Musso以及后来成为传奇的史坦·盖兹一起演出过,有点经验,所以他下定决心要拿下给查理·派克当小号手的机会。
史坦·盖兹和查特·贝克(右)爵士专辑封面
他到面试现场后,有明确记载说,查理·派克让他走到台前,叫他吹几首曲子。
查特·贝克吹到一半,查理·派克就告诉观众面试结束了。查特·贝克当场被录用。
这就是查特·贝克人生中的重大转机,他开始跟着查理·派克在西海岸和加拿大各地演出。
同年,查特·贝克加入上低音萨克斯手杰瑞·穆勒根的“无钢琴”穆利根四重奏,这个组合立刻火了。
几个月内,乐队(在新成立的“太平洋爵士唱片”厂牌下)发行了专辑《杰里·穆利根四重奏The Gerry Mulligan Quartet》,里面收录了查特·贝克著名的《我可笑的情人My Funny Valentine》演绎。
不幸的是,那年还没过完,杰瑞·穆勒根就因为毒品指控进了监狱,穆利根四重奏也就散了。
《我可笑的情人》双张专辑封面
第二年,查特·贝克组建了自己的四重奏,成员包括钢琴手兼作曲人拉斯·弗里曼Russ Freeman,贝斯手鲍勃·惠特洛克Bob Whitlock、卡森·史密斯Carson Smith、乔·蒙德拉贡Joe Mondragon和吉米·邦德Jimmy Bond,以及鼓手谢利·曼恩Shelly Manne、拉里·邦克Larry Bunker和鲍勃·尼尔Bob Neel。
他们一起办现场演出,在当地爵士杂志上得到好评。
查特·贝克(右)和自己的乐队一起演奏
02
1954年,查特·贝克开始在自己的歌里加入柔和细腻的演唱,并在太平洋爵士厂牌发行了专辑《查特·贝克演唱》。
这张专辑虽然受到不少歌迷和乐评人的称赞,但在很多人看来,它丢掉了查特·贝克以前演出中的传统爵士风格,也让那些偏爱老派爵士乐手——比如他的偶像吉恩·克鲁帕Gene Krupa(1909-1973)——的歌迷感到失望。
《查特·贝克演唱》专辑封面
尽管如此,他在之后的事业里还是一直唱下去。
查特·贝克长得像电影明星,性格又叛逆,常被人拿来和好莱坞明星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1931-1955)比较。
1955年,他第一次演电影,在战争片《战地莺花Hell's Horizon》(1955)里演一名骑师,演员约翰·爱尔兰John Ireland(1914-1992)和比尔·威廉姆斯Bill Williams(1915-1992)也出演了这部片。
电影拍完后,有制片厂想跟他签约,但他拒绝了,因为他正打算去欧洲巡演。在欧洲期间,他录了专辑《查特·贝克在欧洲Chet Baker in Europe》。
1957年,他发行了新专辑《查特·贝克与乐团Chet Baker & Crew》,然后跟着鸟园全明星乐队在美国巡演,之后又带着自己的乐队去欧洲巡演。
到1960年,他开始厌倦这种到处跑的生活,就在意大利定居下来。
在意大利期间,查特·贝克住在环球酒店15号房间,他经常坐在窗台上吹小号。直到今天,他那间酒店房间还是歌迷们争相寻找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里,他出演了电影《码头上的咆哮者Urlatori alla sbarra》(1960),这是一部喜剧片。
意大利歌迷很喜欢查特·贝克,叫他天使(l'angelo)和金小号(tromba d'oro)。
不知道是因为巡演太忙,还是个人矛盾,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染上了海洛因,生活也开始失控
虽然查特·贝克之前也被关过很短的时间,但他在意大利期间最终因为毒品相关的指控进了监狱。这位小号手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才获释。
《查特回来了!》专辑封面
1962年,查特·贝克为了庆祝出狱,录了专辑《查特回来了!Chet is Back!》。这张专辑里有《幽禁之屋Pent-Up House》和《好吧,你不必Well, You Needn't》这些曲子,评论家说它们“偏博普”。
也有人注意到,整个20世纪60年代,他开始在不少录音里吹富鲁格号。
随着60年代过去,查特·贝克的毒瘾越来越严重,他一次又一次被关进监狱。被一个国家赶到另一个国家之后,他最终被驱逐回美国。
03
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的毒瘾彻底失控。1966年7月,他在旧金山想从一个当地毒贩手里买海洛因,结果被打得很惨。
在布鲁斯·韦伯Bruce Weber执导的纪录片《让我们一起迷失Let's Get Lost》(1988)里,查特·贝克说,当时他在加利福尼亚州索萨利托的一家酒店,上楼梯时有个男人跟着他。
纪录片《让我们一起迷失》(1988)美国版海报
他怕那人抢他,就把手插进口袋,装作有枪的样子,那人最后走了。
第2天,五个年轻黑人男子在外面等着他。他急着离开现场、躲开一顿打,就跳进旁边一辆车,结果被车里的人扔了出来。
贝克没办法,只能跟那帮人打,结果被打昏,满嘴是血,好几颗牙被打断。
跟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他并没有在这次冲突中掉光所有牙齿。他的牙因为多年吸毒,本来就已经很糟糕了。
不幸的是,因为牙齿状况太差,他的吹奏口型被毁了,他别无选择,只能去配假牙。
接下来几年对查特·贝克来说很难熬,因为他没法吹小号了。
在1980年的一次采访里,他回忆说自己当时彻底破产,打零工,从早上7点干到晚上11点给人加油,他说那是最辛苦的工作。
在当地的商店和加油站干了几年之后,查特·贝克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音乐里去。
他花了6个月时间,想办法戴着假牙吹号,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因为他得重新练出一种新的吹奏口型。3年后,他恢复了技巧。
1973年,他的老朋友、小号手“眩晕”·吉勒斯比帮他安排了几场复出演出。索萨利托那件事之后,他的第一场演出是在纽约市的“Half Note Club”演的。
第2年,查特·贝克和杰瑞·穆勒根在卡内基音乐厅办了一场重聚演出。虽然多年放纵的生活改变了他的嗓音,但评论家称赞他的演出,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好的表现。
整个70年代,查特·贝克仍然是个瘾君子,不过他会用美沙酮来控制毒瘾、管理生活。
1975年,他回到欧洲,大部分演出都在那里,偶尔回美国演几场。
尽管他有毒瘾,欧洲观众还是接受了他,他们把他看作一个脆弱、敏感的灵魂,而不是一个瘾君子。
不幸的是,他在欧洲的很多录音都没经过他同意就发行了,他从来没拿到过版税。
04
说到私生活,查特·贝克是出了名地欺骗女人。
根据詹姆斯·加文James Gavin的书《深陷梦中:查特·贝克的漫漫长夜Deep in a Dream: The Long Night of Chet Baker》里的各种说法,查特·贝克对女人的感情一直是一种暴烈的矛盾:既离不开她们,又伤害她们。
《深陷梦中:查特·贝克的漫漫长夜》书封
他一生结过三次婚。1950年和查琳·索德Charlene Souder结婚,离婚时间不详。
1956年5月和哈莱玛·阿里Halema Alli结婚,两人育有一子。
查特·贝克和查琳·索德
哈莱玛·阿里是一位美丽的巴基斯坦女子,出现在摄影师威廉·克拉克斯顿William Claxton为查特·贝克拍摄的一些著名照片中。
1957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叫切斯尼·贝克。
查特·贝克和哈莱玛·阿里
1958年,查特·贝克出去演出,把哈莱玛·阿里和儿子留在巴黎,托付给美国雕塑家彼得·布鲁姆Peter Broome。
这段婚姻之后可能还维持了一段时间,但彼得·布鲁姆似乎接管了抚养切斯尼·贝克的责任,后来这个孩子用了“布鲁姆”这个姓。
查特·贝克和哈莱玛·阿里
查特·贝克和哈莱玛·阿里和儿子
到了1959年他和哈莱玛·阿里办完离婚手续。
大约在1961年,他在意大利遇到英国女演员卡罗尔·贝克Carol Baker。
查特·贝克和卡罗尔·贝克
他们1965年11月25日结婚,虽然两人于70年代分居,但从未离婚,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后来,查特·贝克和不少女人有过关系,维持最久的可能是黛安·瓦夫拉Diane Vavra和歌手露丝·扬Ruth Young。
查特·贝克和卡罗尔·贝克
奇怪的是,尽管他有暴力行为,女人们还是不断涌向他。
很明显,她们爱上的是一个幻象,盼着有一天他能变成那个天使般的小号手,唱着爱情和浪漫的歌。
查特·贝克和黛安·瓦夫拉
据爵士歌手露丝·扬说:“这些歌对他来说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他就算唱Charmin(美国卫生纸品牌)卫生纸的广告歌也一样。他是从音乐的角度出发的,歌词对他来说只是音符而已。”
查特·贝克和露丝·扬
05
在美沙酮的帮助下,查特·贝克在70年代逐渐复出。多年毒瘾损害了他的歌喉,他的演唱越来越不稳、粗糙,但很多评论家认为,他最后十年的小号演奏是最好的。
尽管他过去放纵无度,但他的即兴变得更流畅,起音更有力,音色也更亲切。
1977到1988年,也是他作为录音艺人最多产的时期。
到了80年代,他受到很多摇滚音乐人的尊敬。1983年,他在埃尔维斯·考斯特罗Elvis Costello的歌曲《造船Shipbuilding》里吹小号,收录在埃尔维斯·考斯特罗1983年的专辑《打卡Punch the Clock》中。
查特·贝克和埃尔维斯·考斯特罗
3年后,他又和埃尔维斯·考斯特罗、范 莫里生Van Morrison在伦敦传奇的罗尼·斯科特爵士俱乐部同台,演了不少自己的经典曲目,包括《点头之交Just Friends》、《我的理想情人My Ideal》和《降档Shifting Down》。
评论家和歌迷对查特·贝克都很认可,尽管他的健康状况明显已经很差了。
1986年,导演布鲁斯·韦伯在纽约市一家俱乐部遇到查特·贝克,说服他拍一组照片。
这次拍摄本来只打算拍一个三分钟的小片子,但最后变成了一系列采访,并被放进了1988年的纪录片《让我们一起迷失》里。
这部纪录片讲述了查特·贝克的一生,里面有一系列对他本人、家人和密友的采访。
除了用查特·贝克早期录音做配乐,他还在纪录片里录了几段演出,这些也收进了原声专辑《查特·贝克演唱与演奏:纪录片“让我们一起迷失”原声Chet Baker Sings and Plays from the Film "Let's Get Lost"》。
参与录音的阵容很厉害:查特·贝克吹小号,弗兰克·斯塔泽里弹钢琴,尼古拉·斯蒂洛Nicola Stilo弹吉他,约翰·莱夫特维奇John Leftwich弹贝斯,拉尔夫·彭兰Ralph Penland打鼓。
查特·贝克在这些采访和拍摄中很配合,但很明显,拍摄接近尾声时,他正在经历严重的戒断反应。
纪录片快结束时,导演布鲁斯·韦伯对他说,看到他病成这个样子真的很难受。
查特·贝克回答说:“导演,你想让我跟你说实话,可我一说实话,只会让你更痛苦。不得不去满足别人对你的幻想,这是件很累人的事。”
06
1988年5月13日,在和北德广播大乐队以及汉诺威广播乐团演出了几周之后,查特·贝克被发现死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他酒店二楼房间下面的街上。
尸检显示,他血液里有海洛因和可卡因,但死因被裁定为意外。这个结论让他的妻子和一些朋友很难接受,他们觉得查特·贝克是被人害死的,但荷兰警方没有再继续调查。
尽管世界各地的报纸都登了消息,但参加查特·贝克葬礼的只有35个人。
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少女偶像变成了瘾君子,他们对这个命运多舛的爵士乐手没什么同情。
“那场面很悲伤,不是一场庆祝,”查特·贝克的高中好友伯尼·弗莱舍Bernie Fleischer回忆说,“不过反正也没人想到他能撑这么久。”
他去世后,纪录片《让我们迷失》于1988年8月先在威尼斯电影节上上映,后来还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提名。
1997年,查特·贝克未完成的自传以《仿佛我有翅膀As Though I Had Wings》为书名出版。
2015年,他的家乡俄克拉荷马州耶鲁举办了查特·贝克爵士音乐节。
同年,查特·贝克传记片《生为蓝调Born to Be Blue》(2015)上映,伊桑·霍克Ethan Hawke饰演查特·贝克。
1987年,他入选大乐队与爵士名人堂,这时他的狂热追随者更多了。
但他的死至今是个谜,一种说法是自杀,另一种说法是他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被毒贩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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