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下午四点多,我表哥大成在服务区给我打电话,说他的车坏了,空调不转,油门发闷,服务区的师傅蹲在车底下看了半天,抬头只说了一句让他等配件,他跑长途跑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在离老家还剩三百多公里的地方,被一辆车按住了。
大成属狗,今年五十二,个子不高,手背上全是洗不掉的柴油印子,左手小指头当年卸货的时候被铁板砸过,到现在还伸不直,他常说这根手指头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记号,让他别忘了自己是干啥的,他这人话不多,一年到头在家里待不上一个月,每年中秋前都要往回赶,今年却磨磨蹭蹭,一直到八月十三才上路。
他不想回家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挑明,他跟儿子小远闹僵了三年,那年小远高考没考上,想复读一年,大成说家里供不起,让他跟着自己跑车,父子俩在堂屋里吵到半夜,小远摔门出去借了同学的复读资料,第二年考上了北方一所学校的交通运输专业,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大成正在高速上,他老伴拍了照片发给他,他在服务区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婶子是个讲究人,每年一进八月就开始忙,她说中秋这个节不是八月十五一天的事,前三后四,节礼要提前送,亲戚要走到位,月亮还没圆的时候人心先得圆上,她年年让大成带几盒月饼去几个老亲戚家,大成年年嫌麻烦,年年还是去了,今年他连电话都懒得打,我婶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哥这是心里头有根刺,不拔他自己难受。
那天他在服务区等到天黑,配件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到,他坐在车里抽烟,看着对面停车区一辆接一辆的大车进来又开走,心里那点烦躁一点点往上顶,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想的其实不是车,是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白跑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最后连跟儿子好好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快九点的时候服务区门口来了一辆皮卡,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敲他车窗,问他是不是大成哥,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二十年前他在国道边捎过的一个小伙子,那年这人家里有事,站在路边拦车拦了两个钟头没人停,大成把车停了,拉了他一百多公里,临走还塞给他两百块钱,后来两人就没了联系,这人如今在市里开汽修厂,那天是来接朋友的车,看见大成的车牌,心里咯噔一下,专门掉头回来的。
那人二话没说叫了拖车,把大成连人带车拉回了自己的厂子,师傅一查是油路进了空气,不算大事,两个小时就弄好了,车修着的时候那人拉着他去家里吃了碗面,他媳妇给卧了两个鸡蛋,大成后来说那碗面他吃得最不自在,因为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当年是做了什么,值得人家记二十年,那人只说了一句,大成哥,那年要不是你停车,我爸那最后一趟医院我赶不上。
夜里十点多他在那人家门口坐着,手机响了,是小远打来的,电话里小远没提通知书的事,也没提三年前吵的那一架,只问他车是不是出了问题,说他在学校实验室跟着老师做过一个课题,就是关于柴油车油路进空气的,让他先看看油水分离器,大成握着手机愣在那儿,他跟我说那一刻他才明白,儿子这几年不是不理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到家,是八月十四,月饼是婶子早就买好的,摆在堂屋桌上,他进门的时候小远正在院子里擦他爷爷留下的那辆旧三轮,听见动静抬起头,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大成嗯了一声,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坐下吃了个月饼,他说那天的月饼有点干,噎得他眼睛发热。
后来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才觉出点意思来,民间说狗守家,说的是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正是家家户户关门吃饭的那两个钟头,狗不跟着人往外跑,就趴在门口守着,属狗的人大多就这个脾气,一辈子往外奔,心里头那根绳却一直拴在家门口,中秋前几天对属狗的人来说,最该接住的三样东西其实都跟这个脾气有关,第一样是路,你以为堵住你的那一段,往往正是让你慢下来的那一段,人一慢下来,该说的话才说得出口,第二样是福,福不是哪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很多年前顺手做过的一件小事,在你需要的时候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你身上,第三样是家,家不是八月十五那天你必须赶回去吃的那顿饭,是你一直没敢推开的那个门,里头的人也一直在等你推。
我不敢说这是命,也不愿意说这就是什么运,我只能说大成这一趟跑下来,路是他自己开出来的,福是他自己攒下的,家是他自己终于肯回头看的,属狗的人今年中秋前要是也堵在路上,别急着骂运气,先看看堵你的这一段,是不是正好给你留了点时间。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大成给小远转了第一笔生活费,钱不多,他在转账备注里写了四个字,路上慢点,小远回了他一句,爸你开车也是,后来我听说他九月把那辆跑了二十多年的大车卖了,换了辆小的,跑省内,他说老了,跑不动远路了,跑近点,一个月能回两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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