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狱第十四年，那天老陈把我叫进谈话室。桌上一本三无登记簿，一张减刑复核表，旁边坐着帮教干事，姓赵，管减刑复核。老陈说，周岸，你的改造积分到了，三个月后报减刑，能少蹲几年。
我没接表。我说，我想找我妈。老陈手停在登记簿上，看我一眼，没说话。他把簿子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写着：无会见，无汇款，无通话。那几行字我看了十四年，还是难受。
老陈把簿子调过去，说，你入狱十四年，家里人一个没来过，凭什么找？我说，我弄丢了她，不是她不认我。老陈问，你记得什么？我说，我妈小名叫兰子。
我十岁那年偷了她一个月工钱，跟人上长春，回来她抱着我哭，没打我一下。帮教干事抬头，笔停下，说，周岸，你想清楚，找了不一定找得到，减刑过了这村没这店。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写条子，把减刑撤了。老陈不答应，让我先过三个月冷静期。我当着他的面要了张纸，写下减刑撤销意向书。笔落下去时，我知道自己把早出去的门关窄了。
可比起再晚几年，我更怕到死都没亲口问过她，她还要不要我。老陈收下表，说，我试试找。我站起来，手脚都凉，但心里反而不抖了。那是我第一次把自由押在一件不占理的事上。
冷静期没过几天，老陈查到三姐电话。他让我坐在谈话室，说开了免提，但别急着喊。电话响了几声，三姐接起来。老陈说是监狱，有个叫周岸的想找妈。三姐那边静下去，突然说，我没这个弟。电话挂断了。
老陈又拨。三姐再听，语气硬了：你让他自己说，凭什么。我凑近电话，说，三姐，我是周岸。我偷过妈缝在枕头里的钱，上长春花光了，回来妈坐炕边抱着我哭。
三姐没挂，也没说话。我又说，我不求见面，只问她还在不在。三姐停了很久，说，你写出来。写明白那回偷钱。不写，别找我。可她仍不肯给地址。老陈说，三姐怕惊到老人。我点头，说，我写。
那晚我对着纸，手抖，不是不会写，是得把小时候最丢人的事一句句抠出来。我写妈把整月工钱放在枕套里，我趁她烧水时拿走，跟房东家孩子上了去长春的车。
写完交给老陈。三姐还是没给地址，却让老陈转达一句：妈这些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知道，她要看我肯不肯认。
又过了段日子，三姐通过老陈传话，说妈同意通过视频看我一次，但有个条件：不准问亲妈，只许说为什么想见。我坐在视频会见室，屏幕亮着，对面是灰白墙，没看见脸。
老陈在边上。我对着镜头说，妈，我不问生我的事。我今天只说一句，对不住。我停了一下，又说，当年偷你钱，把你逼得没路走，往后我在外面混，从没敢回头。屏幕里只有墙，没有声音。
我摊开减刑撤销意向书，说，我把减刑撤了，不是逼你来，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用刑期跟你换身世。我只想亲口认个错。屏幕里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一点喘气声，像被捂住。
然后三姐声音从边上传来：别说了，妈看见你了。老陈后来告诉我，母亲看完就松口，答应来见我一次。我放下心，又更慌——她没回答我那句对不住。
我回到监舍，老陈让我别乱想，说三姐会再来联系。我翻出那张减刑撤销书，边角已经磨软。视频没见面，也没听到妈叫我的名字。但至少她看见了，我现在不是那个偷钱就往外跑的人了。
老陈从长春回来，把我叫到谈话室。他开门见山说，你三姐单独说了一件事，让我决定告不告诉你。我说，你说。老陈说，你是出生三天时被抱到周家的。
母亲不是你亲妈。我坐着没动。三姐没给出生证明，只让传话：她在等你亲口问妈。
我问，为什么她自己不来说？老陈说，她怕你更恨她。我原想撤掉之前提交的申请，可没有。我让老陈再联系，说，我不逼她，我只要能当面见她一面。
老陈提醒我，见面别像审讯，问一句，等她喘口气再问下一句。我点头。那一整天，我脑子里只有：不是亲生，这句是真的了，可她还认不认我，谁也没法替她答。
我拿出之前写给三姐的偷钱材料，又重新看了一遍。三姐没有把地址给老陈，也没有让妈来电话。我知道，她把最难听的那句先扔给我，是想让我自己决定还去不去。我没有签字撤回。我等着那个见面的机会。
会见日。我早到了。母亲进来时，头发白得厉害，比视频里更瘦。她站门口，没往前，也没叫我。我先开口，妈。她肩膀塌了一下。我说，当年是我偷了钱，把你逼得把我送回去。后来我到处跑，越跑越坏。我不怪你。
她被民警扶着坐下，眼睛红着，伸手又缩回去。她说，我也有错，我管不住你，又舍不得打。离婚后把你送回你爸，不是不要你。我问，我是不是你生的？
她看着我，没有躲。她说，不是。你三天大时抱来。可妈从没把你当养子。你犯了错，妈不知道该怎么管，打不得，骂不得，后来太怕了，才放你走。她说完这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说，妈等你回家。
我没有再问亲爹妈。我说，我不找了。我就你一个妈。我拿出折好的减刑撤销书，交给老陈。母亲说，你好好改造，妈等你。会见结束，老陈递来一张纸条，说，你妈留了这个，让你释放前先别急着找，每周写一封信。我捏着地址，像捏住一条还能走回家的路。
回到监舍，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地址一笔一画写得慢。帮教干事进来，说，周岸，减刑撤销复核每个月都要做，你还有反悔机会。
我说，不反悔。我把信纸铺开，写了“妈，周岸”。没写别的，先把这几个字寄出去。然后把减刑复核表折好，收进枕下。我知道，她还让我先通信，就是还愿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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