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干过超市理货,摆过地摊,还在厂里踩过三年缝纫机。去年年底,我找了份新活儿,陪睡。
别瞎想。就是字面意思,陪人睡觉。
我照顾的是个老太太,八十二了,姓周。她闺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两趟。老太太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腿脚不好,晚上起夜怕摔,得有人搭把手。说白了就是夜班保姆,只不过不用做饭不用打扫,就负责晚上陪着,她翻身你醒着,她喝水你递一下,天亮了你就走人。
每个月一万二。包一顿晚饭。
我第一次去面试,周阿姨的闺女视频跟我聊的。她问我会不会打鼾,我说不会。她问我睡觉沉不沉,我说还行。她问我一晚上能不能醒两三次,我说能。
就这三个问题。第二天就让我去了。
第一晚我紧张得不行。躺在她旁边那张折叠床上,耳朵竖着,她每翻一次身我都要睁眼看看。结果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照镜子,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周阿姨坐在床边喝粥,看了我一眼,说:“你昨天晚上起了四回。”
我说您怎么知道。
她说:“我醒着。你折叠床嘎吱响。”
我心想完了,这活儿要黄。结果她补了一句:“下回你垫个褥子,响声小点。”
就没再说别的。
第一个月干下来,我瘦了三斤。白天补觉也补不踏实,总觉得耳边有人喊。但我没辞。因为工资到账那天,我手机震了一下,短信显示一万二。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上一份活儿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四,站得腿肿。现在翻了三倍多。
我给我妈转了两千。我妈打电话来问,你最近干啥呢,怎么给这么多。我说还是做保姆。没敢细说。要是让她知道我跟一个老太太睡一个屋,她准得唠叨,说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赚钱的话。
周阿姨其实挺好伺候的。她不啰嗦,也不挑。就是觉轻。她每天晚上八点半上床,九点之前必须关灯。我手机得调最暗,不能刷视频,只能戴着耳机听。有时候她睡不着,会跟我说话。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的事,说我像她女儿小时候,还问我为什么三十五了还不结婚。
我说离了。她说哦。然后隔了几天,她把她闺女寄来的核桃粉分了我半罐。
有一回半夜两点多,她忽然叫我。我一下坐起来,以为她不舒服。结果她说她想吃冰棍。我说大半夜的上哪买冰棍。她说冰箱里有,她闺女上次买的。我打开冰箱,真的有,绿豆味的,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我拿了一根给她。她坐床上,小口小口地舔,跟小孩儿似的。吃完她躺下,说了句:“你比上一个强。”
我问上一个怎么了。她说上一个老偷她冰箱里的酸奶喝。
我那天晚上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活儿也不是不能干。
后来我跟一个老姐妹吃饭,她问我最近干啥。我说陪睡。她筷子掉桌上了。我说你别想歪了,就是陪老太太睡觉。她缓了半天,说:“你吓死我了。”然后她又问:“多少钱?”我说一万二。她说:“那我也想去。”
我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不想笑了。因为她也是离了婚的,带着个孩子,在理发店给人洗头,一个月两千八。
我现在干了快半年了。每个月一号工资准时到账。我存了四万多了。打算再干一年,凑个首付,在郊区买个小的。把儿子接来上学。
前几天周阿姨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她闺女打电话回来,急得不行。我说已经退烧了,药也吃了,今晚我多起两次看看。她闺女在电话那头谢了半天,最后说:“阿姨,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周阿姨床边。她闭着眼,呼吸有点粗。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汗。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窗外天快黑了。我就想,四十平米的小房子,大概要存到明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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