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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的城郊村,当时叫大队。

那户人家在村里算得上体面。两口子都还不到四十,男人是大队会计,又是大队支委,正经共产党员;女人身兼妇女队长、大队支部副书记,同样是党员。在当年的乡下,夫妻俩双双在大队班子做事,那是很受人敬重的。家里就一个独生子,那年刚满十六岁。小伙子生得白净俊俏,个子窜到一米七往上,模样周正。可性子顽劣,坐不住板凳,念书不上心,偏偏痴迷枪。那时候大队有民兵排,配有步枪,一有训练,这孩子就凑过去,眼巴巴想摸上一摸。民兵们次次都拦着,跟他讲,年龄不到,枪支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份责任。孩子心里痒痒,总盼着什么时候能亲手摸一回真枪。

这天午后,他正在自家后院玩皮球,球来球去玩得满头大汗。后院的院门虚掩着,冷不丁从外头走进来一个男人。那人穿一身仿制草绿色军装,戴一顶绿军帽,帽子上没有红星,衣领也没有红领章,瞧不出具体身份。看着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色微微发黄,面相看着和善,肩上还扛着一支步枪。

少年见有生人进来,停下手里的皮球,开口问:“伯伯,您找谁?”

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孩子,你是不是很喜欢步枪?”

少年一愣,随即眼睛发亮:“是啊伯伯,您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要是喜欢,伯伯可以教你,只是这事万万不能叫旁人看见。”

少年满心欢喜,简直不敢相信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事,忙不迭道谢:“伯伯,太谢谢您了,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男人淡淡说道:“我跟你们家祖辈,是老交情。”

这话少年也没细琢磨,满心都是那杆枪。跟着男人从后院侧门绕出去,一路往后山脚下的树林走。林子里树木茂密,人迹稀少。男人把步枪递给他,一开始并没有装填子弹,手把手教他握枪、瞄准。小伙子人聪明,学得很快,对着空地接连放空枪,“砰、砰”的空响在林间回荡。玩了好一阵子,男人跟他约好,明天中午还来这里,接着教他打枪。少年满口答应,欢欢喜喜独自回了家。

回到家里,他半个字也没跟父母提起。在他眼里,这是专属于自己的秘密。

第二天中午,少年准时赴约,又来到后山那片树林。那个男人已经等在树下。

男人对他说:“孩子,听我的,这回装上实弹打。”

少年心里犯了嘀咕,皱起眉头:“不远处生产队地里还有民兵干活,枪声传过去,被他们听见可怎么办?”

男人关怀地宽慰他:“你不用怕,他们听不见。你朝着那座桥上放一枪,桥上一个人也没有。”

少年被心里的兴奋冲昏头脑,也没再多思量,接过上好了子弹的枪,朝着那座桥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骤然炸开。

就在枪声落下的一瞬间,站在他身旁的那个黄脸伯伯,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来过树林。少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支步枪,整个人都懵住了。

没等他回过神,山下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的声响。一辆敞篷吉普车顺着土路开过来,车上坐了四个人:军分区的副政委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名参谋,开车的警卫员。枪声很清晰,他们立刻就判断出枪声来自后山树林。车子停下,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朝着少年的方向喊话,叫他赶紧下来。

“你为什么朝着我们的方向开枪?子弹擦我们头上飞过!”

少年慌了神,手里的枪都险些拿不稳,急忙解释:“是一个伯伯叫我开枪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这边。”

一名参谋面色严厉,厉声呵斥:“分明就是你故意为之!你家是什么成分?跟我们回大队去说清楚!”

一旁的副政委心地仁厚,连忙拦住手下,低声劝道:“说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批评教育一番就够了,不要苛责。”

一行人回到城郊大队部。大队书记已经闻讯赶来,见到军分区领导,连忙上前握手,让座倒水递烟。副政委把事情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临要动身离开的时候,神色严肃地叮嘱在场众人:“你们必须听我的话,好好教育一番这个孩子就可以。怎么说他也是贫下中农和我们党员的后代,年纪轻轻的,要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说完,副政委便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这时候大队书记连忙上前,叫住了负责给副政委开车的警卫员

“首长同志,你看这件事能不能就在我们大队内部消化处理,不往公社上报?”

警卫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叹了口气:“书记同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阶级斗争这根弦可不能松懈呀。你还有多少年退休?而且公社那边,据我所知正好在缺一个副站长的位置,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

这话听得大队书记心里沉甸甸的,掂量来掂量去,知道其中利害,再也不敢强求。

送走军分区的一行人之后,大队书记找到男孩的父母,把方才的情况原原本本跟夫妻俩说了。他没有提警卫员话里暗含升迁的那一层意思,只说上面的调子摆在这儿,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能松,自己也是实在无可奈何。

两口子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可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点头应下。

没过多久,公社的人就赶到了。几个人胳膊戴着红袖标,背着步枪。他们把一块写着字的木板挂在少年脖子上,一脚踹在腿弯,拿绳子把他捆了起来。一群人喊着口号,押着少年往公社走。少年的父母也一并被带走,隔离审查。

一番调查之后,夫妻俩保留党籍,但是被免去大队会计、妇女主任、大队支部副书记所有职务,降成普通社员。往日的荣誉、工作,一夜之间全部落空。

少年被押到公社的当天夜里,就被绳子捆住,关在一间空屋熬过一整夜。第二天,专门为他开批斗大会。台上一遍遍质问:“你朝军队首长开枪,安的什么心?你家是什么成分?是不是对当下的文化大革命心怀不满?”

少年满脸是泪,哭着反复讲,是一个陌生伯伯给的枪,叫他扣的扳机。

台下的人哪里肯信,纷纷呵斥他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追问那支枪的来路。少年依旧一口咬定,枪是那个男人带来的。

几轮问话得不到想要的口供,现场几个积极分子动了火气,拿着皮鞭、木棍,往少年身上抽打。少年的父母也被带到批斗现场陪斗,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罪,心如刀割,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不许动手打他们二人。

几番拷打,少年还是不改说辞。众人把他拖进旁边小屋,把人吊在房梁之上,扒下裤子,拿鞭子抽打屁股。孩子疼得哇哇大哭,惨叫声在小屋里面回荡。

这时候,有一个人提议,去隔壁公社把伪满警察遗留下来的夹棍和手摇发电机借来,用来上刑,不怕他不招。旁边另一个人于心不忍,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终究没有动用那套老旧刑具,可皮肉之苦已经让少年受尽折磨。

这件事之后,少年没有再被游街批斗,但是交回大队实行管制。一家三口常常被派去干队里最脏、最累的劳改活计,时不时还要拉上大会接受批判。昔日那个活泼好动、眉眼明亮的少年,彻底变了个人,从此沉默寡言,很少开口说话,整日低着头,再也不提枪字。

岁月一年一年熬过去,周遭的年轻人陆陆续续成家立业,只有他一直单着。直到他三十六岁,才跟邻村一个死了丈夫、年岁三十多,长相普通的女人结了婚。一辈子过得平平淡淡,心底始终压着一重解不开的悔恨。几十年来,他反反复复回想当年后山树林遇见的那个黄脸男人,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何凭空消失。

等到很多年以后,奶奶年事已高,听孙子把当年那人的样貌细细描述一遍,老人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奶奶叹着气,断断续续说起,这些旧事,都是她已故的老伴,也就是男孩的爷爷,生前零零碎碎跟她讲的。

那还是旧社会,民国那阵子。男孩的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算是有点能耐的人,会做点小买卖,手里攒下几亩田地。那个仇家名叫陈守义(化名),家里原本也有几亩良田,两人本来还算是相识。后来遇上灾荒年景,颗粒无收,陈守义家里揭不开锅,老母亲又重病卧床,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来找太爷爷,想要把自家的几亩地典当出去,换点钱粮给老娘治病活命。

当初说好的,是典当,不是绝卖。说好等熬过荒年,陈守义凑够银钱,就可以把自家田地赎回来。可等灾荒过去,陈守义千辛万苦攒够了钱,上门想要赎回田地的时候,太爷爷却起了贪心,翻脸不认当初的口头约定,一口咬定当初是一次性卖断,不肯把地还给人家。

那几亩地是陈家全部的指望。地拿不回来,陈守义的老母亲没钱继续抓药,没多久就重病离世。家没了,老娘也没了,陈守义心里憋着一口天大的怨气,多次上门争辩,还去乡里找乡保说理。那时候世道黑暗,太爷爷手里有点钱财,上下打点一番,反倒占住了道理,陈守义告状无门,处处受排挤,在本地实在待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外出讨生活。

后来陈守义漂泊在外,一辈子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凄苦,心中的仇怨一直没有放下,临死之前,还念叨着这件旧事。

奶奶说到这儿,声音放得很低:“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报得了这个仇,隔了几十年,才找上咱们家后辈。祸根,早在太爷爷那辈就埋下了,报应落到了孙辈的身上。”

这话一说出口,满屋都是寂静。

没有人说得清,当年后山树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少年一时闯祸产生的幻觉,还是冥冥之中旧怨作祟。这件怪事,也就这么一代代留在城郊大队老人们的闲谈之中,成了一桩解不开的旧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