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同事想把他的侄子介绍给我女儿,见面后女儿考虑了很久,最后对我说:爸,我对他没兴趣
老张把保温杯往我办公桌上一墩,杯底磕在玻璃板上那声响,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掏出手机翻照片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午修打印机留下的黑泥。

“老李,你看看这小伙,一米七八,在开发区药厂做质检,五险一金扣完到手四千八。 ”
屏幕上那后生穿着件深蓝夹克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一颗歪门牙。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闺女的事我向来不掺和。

老张嘬了口茶叶沫子,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份上。

侄子在药厂上班,家里在城西有一套九十平的还迁房,老爹跑货运,老娘在超市理货。

末了他加一句,咱俩共事八年,我还能坑你?

这话没法接。

晚上吃饭我跟女儿提了一嘴。

她筷子顿在酸辣土豆丝的盘沿上,过了五六秒才说,那就见见吧。

见面定在周六下午三点,人民公园东门。

女儿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后生比照片上瘦一圈,夹克还是那件深蓝的,领口洗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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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红。

“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喝啥味。 ”他把奶茶往前一递,手腕上那条红绳褪了色。

女儿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三个人沿着人工湖走,我和老张落在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

前面那俩年轻人隔着一拳距离,女儿问一句药厂累不累,他答一句还行。

然后就是沉默,风把柳絮吹到女儿肩膀上,她自己伸手拂掉了。

走到假山那边,老张紧走两步追上去,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俩老头子不碍眼。

那后生搓了搓后脖子,说那去划船吧。

女儿扭头看了我一眼。

划船那四十分钟,我和老张坐在岸边长椅上。

湖面上飘着几艘鸭子船,女儿和那后生坐的那艘一直贴着岸边那排垂柳走,没往湖心去。

老张指着说,你看俩人多般配。

我数了数,那四十分钟里女儿划了七次桨,后生划了两次。

下船的时候女儿走在前头,后生跟在后头。

女儿在石板路上绊了一下,后生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女儿自己站稳了,说了句没事。

分开的时候老张非要一起去吃饭,女儿说晚上还要加班赶个报表。

后生把那杯没开封的奶茶塞给女儿,说那你回去热热再喝。

女儿接过来,转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的公交车上女儿靠窗坐着,额头抵在玻璃上。

到家换了拖鞋就往自己屋里走,门没关严,留了道两指宽的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女儿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晚饭吃得少了。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削完了她把苹果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个开始削。

“爸。 ”
“嗯。 ”
“我想了挺多天。 ”
她把第二个苹果也递过来,自己没吃。

“他加了微信,每天就问吃了没、早点睡。 前天问我周末要不要去他姑家吃饭,说他姑父是你同事,去了热闹。 ”
“你怎么回的? ”
“我说周末要加班。 ”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一根根手指头擦得很慢。

“昨天他发语音,背景里他姑在喊,让他问问你对我啥看法。 他真问了。 ”
女儿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我回他说,咱俩不合适。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过了半分钟,女儿开口了。

“爸,我对他没兴趣。 ”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那盆绿萝,叶子尖有点发黄。

我没接话,拿起她削的苹果咬了一口,挺甜的。

“他姑父那边你怎么说? ”
“你就说我没看上。 ”
“总得有个理由。 ”
女儿站起来收拾果皮,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爸,他在药厂干了六年还是四千八,不是没机会往上走,是压根没想过。 他姑父说他老实本分,可老实本分跟安于现状是两码事。 我问他将来有啥打算,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我加班到八点半他在家打游戏,我考证看书他说女孩子不用那么拼。 ”
她把果皮倒进厨余垃圾桶,塑料袋系了个结。

“他说他爸妈给他准备了二十万结婚用,让我别担心。 二十万,现在够干什么的,他姑父说这小伙子靠谱,可靠谱能当饭吃吗。 我不是非要找个多有钱的,但至少得让我看见他在往前奔。 ”
我第二天上班,老张又端着保温杯过来了。

我还没开口,他自己先笑了。

“闺女没看上? ”
“嗯。 ”
“嫌我侄子挣得少? ”
“不全是。 ”
老张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侄子确实不是多有本事的,但我寻思你家闺女也是普通上班族,俩人凑一块过日子不就图个安稳吗。 ”
我放下手里的考勤表看着他。

“老张,咱俩共事八年,你家啥情况我清楚。 你侄子那套还迁房写的是你哥的名字,对吧。 ”
老张拧杯盖的手停了。

“他一个月四千八,还完房贷剩多少。 我闺女一个月六千多,她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那点工资够请月嫂还是够交幼儿园学费。 你说图安稳,安稳就是两个人一块紧巴巴过日子? ”
老张没说话,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凉茶,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李,咱这岁数的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
“是,咱是这么过来的。 可我不想让我闺女也这么过来。 ”
他端着杯子回自己工位了,一上午没再跟我说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发的微信,就一行字。

“爸,晚上我想吃酸菜鱼,我买鱼回去,你烧。 ”
我回了个好。

把考勤表锁进抽屉的时候,看见老张趴在工位上写什么,纸角露出来一截,上面写着“调岗申请”。

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女儿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

她夹了块鱼片放我碗里,自己舀了勺酸菜汤浇在饭上。

“爸,今天财务跟我说,下个月开始给我加五百块岗位补贴。 ”
“那不错。 ”
“嗯,我报的那个中级会计下个月考,考过了还能再加。 ”
她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在楼下哭,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把鱼眼睛那块肉夹给她,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沾了粒米饭。

洗碗的时候,女儿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说了句。

“爸,你说我是不是太挑了。 ”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没看她。

“过日子这事,挑不挑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图什么。 ”
她把擦好的盘子一个一个码好,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图个能一块使劲的人。 ”
窗外那家孩子的哭声停了。

厨房窗户开着条缝,飘进来隔壁炸带鱼的油烟味,还有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在喊,收纸箱子旧书旧报纸。

我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闺女,人这一辈子,忍得了穷忍得了累,唯独忍不了的是身边那个人觉得你所有的忍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