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妻子走的那天,我下班买了两兜菜。土豆三块二,西红柿四块五,一把小葱。进门习惯喊了一声,没人应。鞋柜上她的拖鞋不在了,我心里嗖地一下,像谁在背后拉了我衣摆。厨房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空气里有股闷了一天的味儿,灰扑扑的,像旧窗帘晒过了头。我把菜放在地上,没换鞋就进了卧室。
衣柜门半开着,她那边空了一半。衣架还挂着几个,来回荡,有一个肩膀上搭着根头发。我站在那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说什么会员积分今日有效。我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心里想的是,这回真走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没怎么慌。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鸡蛋黄有点散。煮面的时候还接到一个诈骗电话,说我的社保卡在异地消费了。我挂了,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洗完碗才慢慢觉得,家里确实少了点什么。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卖保健品,一个梳背头的老头说吃了他那个胶囊,腿脚轻快了,睡眠好了。我换台,又换个台,没找到想看的。关电视的时候,遥控器上的音量键掉了下来,我安了半天没安上,就扔茶几上了。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上面漂着一只小飞虫,翅膀张着。
我总觉得她应该只是回了娘家,过两天就回来。以前她也回过,回完再来,进门先洗手,然后说路上堵。
这半年,我都是这么想的。
天没塌下来。真的没塌。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摸摸旁边,摸到凉席的一角,有点扎手。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该上班上班,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红油浮了一层,我买了一串,边走边吃,烫得舌头麻。
日子不是靠想的,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六个月这一天,我发现我得承认,天不光没塌,反而亮了。就是那种亮,像你把一屋子的旧灯泡,都换成白光。有点晃眼,但照什么都很清楚。清楚得让人无处可躲。
02
她是周六下午回来的。不是回家,是来拿东西。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晾到第三件的时候听见门锁响了。她自个儿开的门,看见我,说了一句:“我来拿个旧本子。”
我晾衣服的手没停,说:“拿吧。”
她进了卧室。我继续晾,把衬衫领子翻整齐。晾到袜子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翻抽屉,声音不大,但很实。这声音太熟了,像以前每个周末她整理屋子,我在沙发上看球,她翻抽屉,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她在卧室里说。声音闷在柜门后面。
“还行。”我说。
“饭能按时吃吗。”
“能。”
她抱着个本子走出来,牛皮纸封面,旧旧的一角。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里还在晾最后一只袜子。天上有飞机飞过去,声音很小,一条白线。
“我妈给我打过电话。”她站在玄关,“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你妈比我还会夸张。”
她也笑了笑,很轻。然后她低了一下头,像在找鞋,其实鞋就在脚边。
“那个热水卡还是在你那儿吗。我那边没有。”她问。
我点头:“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去拿。说下次吧。然后她站在门口,没走,像在等我说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了句:“你吃了吗。”
她歪了一下头,说刚吃完。顿了三四秒钟,她说:“周启平,你光会问吃没吃。”
我还没回,她已经转身走了,门带得很轻,像根本没这个人来过。
我站在那里,把最后一只袜子夹上去。夹子有点松,袜子滑下来一截,我弯腰重新夹,夹了三次才夹住。
03
后来几天,我总梦见以前。梦见她做饭,我下班,饭在锅里温着。那几天我睡得不好,梦特别碎。醒来喝水,水杯里有股铁锈味,可能该换滤芯了。
我有个习惯,下班回来先脱鞋。不是放鞋柜里,是脱在门口,左脚压右脚上,她以前说过我很多回。现在没人说了,脱在哪儿都行。有一次脱得太偏,半夜起来上厕所踩到鞋,趔趄了一下,膝盖撞到鞋柜角,青了一块。
我不是没想过她为什么不回来。想过,想不明白。像你手机里有个软件突然闪退,你点开,又闪退。不知道哪儿的问题,只能重启。我重启了好多次,也没用。
她在我生活里留下的东西太多。冰箱里有她上次买的腐乳,还剩半瓶,我每次开冰箱都看见,就是不吃。电视柜下面有她织了一半的杯垫,线团散了。还有她那把黄杨木梳子,放在洗手台上,我的牙刷杯旁边。我不动它们,也不许别人动。我总觉得她要回来用。
但有时候我也烦。烦这屋里全是她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还占着座。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她坐在对面,我说话没人接。
我妈来过一趟,带了一兜橙子。她说:“这屋里怎么这么乱,跟猪窝似的。”我说还好。她一边剥橙子一边念叨我:“你也不收拾收拾。”我坐在那儿,把一个橙子皮对半撕开,手指缝里黏糊糊的。
她忽然说:“你媳妇就是不稀罕你了,你光知道上班下班,家里跟旅店一样。”
我没说话。我妈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我这人嘴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点头。她剥的那个橙子,上面有个标签,撕下来带着一小块白丝。她捏在手里,不知往哪儿扔,最后塞进了自己口袋。
隔壁在装修,电钻声一天没停过,从上午十点开始。我妈走的时候说:“这电钻吵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一只黑猫沿着空调外机走过去,走得很稳,一点不怕。
04
我最近开始学着做饭。以前也做,做得不好。西红柿炒蛋,蛋是糊的。煮粥,粥沸出来浇在灶上,结成一层膜。我不爱擦灶台,那层膜到现在还在。
有天下班,我买了一袋方便面,又觉得该吃点菜,就炒了个青菜。油放多了,炒出来的菜跟泡在油里一样。吃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新闻,说最近菜价涨了。我心想,可不是吗,一把青菜快赶上半斤肉了。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这菜得全吃完,别浪费。
我吃完洗碗。水放得太满,手伸进去水从边沿漫出来,流到地上。我擦地,擦完又洗了一遍。就是那个碗,我反反复复地洗。碗边有道裂纹,我摸着那道纹,来来回回地抹。这么个小动作,我做了很久。
厨房水槽边有块抹布,硬得能立起来。我没洗它,就让它立在那儿。
我打电话给她问过一次药的事。她有点过敏体质,每年这个时候身上容易起疹子。我问:“你药还吃吗。”她说:“早就不吃了。”
“哦。”
“还有别的事吗。”
“饮水机红灯跳了,我忘了叫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叫一桶。”
“嗯。”
“周启平。”
“嗯。”
“没事。”她说,“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站着没动。厨房水槽边的裂纹,水一滴一滴往下渗。我拿手指堵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晚上我睡了十个钟头。醒来觉得饿,饿得胃疼。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青菜的一个肉的,边走边吃,肉包子里的油滴到衣服上,一小块。
05
上周末,我妈让我把她留在家里的旧纸箱收拾了。说占地方,要卖给收废品的。我答应了,却一直拖着。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把纸箱一个个搬到客厅。纸箱里有旧衣服、旧书、还有一些零碎。我翻到一个硬纸盒,鞋盒大小,用胶带缠了两圈。不是我的东西。胶带已经旧了,发黄。
我拿美工刀把胶带割开。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就一些零碎:一张褪了色的超市小票,上面的字基本看不见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买鸡蛋”,那字我认识,是她写的,鸡蛋的“蛋”写得特别大;还有几片干掉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得轻轻一碰就散。
还有半截檀香木,用一小块布包着。我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到最后,发现盒底还有一张小画,像是买项链的时候送的那种。画的是两只猫,蹲在屋檐下,一只睡着了,一只睁着眼。旁边她写了三个字:“又睡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很久没动。这个盒子里没有我,没有合影,没有我送她的项链,只有一堆早就不记得的日常垃圾。她留了这些。我原来以为,她不稀罕这个家。现在看来,她稀罕的那些东西,我一件都没看见。
空气里有股旧纸箱的霉味。我打了个喷嚏,没打出来,眼泪倒是挤出来一点。
我拿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的纸箱要不要拿走。”
她回:“先放你那儿吧。”
我又发:“那里面有个鞋盒。”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没再回。那个鞋盒就摆在地上,像一扇没关好的门。
06
她昨天约我吃了顿饭。就在我们以前小区后面那家面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里的位子,低头看手机。店里墙上贴着“铺面转租”的纸条,我经过时问老板怎么说,老板说不是他的,是隔壁奶茶店贴的。
我坐下,她把菜单推过来:“还是牛肉面?”
“行。”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咸了。她吃她的大排面,吃得很慢,大排咬了一小块,放回碗里。
“最近还做饭吗。”她问。
“做。做得不好。”
“能熟吗。”
“能。”
她笑了。我擦嘴,纸巾破了,沾了一嘴纸屑。我用手背抹了几下,越抹越白。她看着我笑,不是取笑的那种,就是笑。
“你以后得注意点。”她说。
“注意什么。”
“很多事情。”她说,“比方纸巾撕一半再擦嘴,不会破。”
我哦了一声。
面吃完,我们坐了一会儿。她问我妈腰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一歇阴雨天就疼。她点头,说回头买点膏药寄给我。我说家里有。她说好。
然后她站起来:“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面贴转租纸条的墙。然后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热风里。
我把剩下的面汤喝了两口,也没觉得多咸。
出店门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半张破纸巾。一辆外卖车从旁边窜过去,带起一阵风,纸巾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走了两步丢进垃圾桶。没丢准,又捡起来,丢第二次。
今晚回家,路过垃圾桶边,有只蛾子绕着路灯飞。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脖子抬得有点酸,就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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