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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县医院产科的病床上,剖腹产的刀口还火辣辣地疼,怀里抱着刚出生两天的女儿。

婆婆赵桂芝一脚踹开病房门,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剖出来的丫头,不吉利!我们周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断了根!"

当天下午,我妈从乡下拎来的六只老母鸡,被她一只不剩全端给了住同一层楼的弟媳孙丽娟。

孙丽娟生的是儿子,顺产。

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空得发亮的砂锅,手抖着拍了张照片,发进了周家四十七口人的家族群。

谁也没想到,常年不吭声的二姐,只回了五个字。

这五个字,让周家翻了天。

我叫沈冬梅,今年三十一岁,嫁进周家整整六年。

丈夫周建军在县城的装修公司当工长,人老实,话不多,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我。

公婆住在城西的老院子,小叔子周卫民和弟媳孙丽娟就挨着公婆住,前后院,一个锅台吃饭。

我和孙丽娟是同一个月怀上的。

她比我早三天发动,在县医院顺产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婆婆赵桂芝当天就在医院走廊里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红纸屑蹦得满地都是,护士拦都拦不住。

她逢人就拍着大腿显摆:"我们周家的金孙!你瞅瞅这鼻梁,这耳垂,天生富贵命!"

轮到我生产那天,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周,医生说得马上剖。

婆婆站在手术室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拽着周建军的胳膊,压着嗓子嚷嚷:"顺不下来就是没福气!剖腹产要贵三千多块钱,这钱够你弟弟家半年米面了!"

周建军低着头,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妈,钱我出,您别说了。"

手术很顺利,六斤二两,是个闺女。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报喜,婆婆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丫头片子,还是个挨刀剖出来的,晦气。"

我在病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刀口疼,心口更疼。

我妈从乡下赶来,背着一蛇皮袋东西,里面有六只现杀的老母鸡,还有二百个土鸡蛋。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通红:"冬梅,月子里可不能亏着,妈养的鸡,一只都没喂过饲料。"

我妈前脚刚走,婆婆后脚就进了病房。

她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蛇皮袋就往外走。

我撑着床沿喊她:"妈,那是我娘家给我坐月子送的鸡。"

婆婆回过头,白眼一翻:"你吃啥不是吃?丽娟奶水不够,金孙饿着了咋办?你生个丫头,喝点小米粥就行了!"

周建军去工地结工程款了,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抓着床单,指甲抠进掌心里,愣是一个字都没还回去。

第二天中午,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同病房的大姐看不过去,把她家属送来的鲫鱼汤给我盛了一碗。

我刚喝两口,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婆婆拎着那个熟悉的砂锅走进来,我心里还热了一下,以为她良心发现。

结果她把砂锅往床头柜上一墩,掀开盖子,里面是半锅飘着两片白菜帮子的清汤。

"喏,鸡汤。"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精华都给丽娟了,这汤你凑合喝,下不下奶的,丫头片子也吃不了多少。"

我盯着那锅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隔壁床大姐都看傻了,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还嫌不够,凑到我床边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卫民家这胎是儿子,周家的香火全靠他们了。你往后别在金孙跟前晃,剖腹产的女人身上带刀气,冲撞了我金孙,你担待不起!"

说完她拍拍手走了,走之前还把床头柜上我妈留的半篮子土鸡蛋也拎走了。

隔壁床大姐气得直哆嗦:"妹子,这……这是你婆婆?"

我扯了扯嘴角,没哭,也没说话。

哭有什么用。

嫁进周家六年,这种事还少吗。

当年我和周建军结婚,彩礼三万六,婆婆转头就给小叔子添了五万买货车,说老大有本事,自己挣。

我和周建军起早贪黑攒了四年钱,刚在县城付了首付,婆婆就领着弟媳上门,说弟弟做生意赔了,借走八万,借条都没打。

这六年,我们两口子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婆婆寄一千五养老钱。

过年过节,红包、新衣、营养品,一样没落下。

孙丽娟呢,嘴甜手懒,一分钱没给过,婆婆还倒贴。

这些我都忍了。

我心想,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老人嘛,偏心眼是通病。

可我没想到,我剖腹产第二天,她连一只鸡都舍不得给我留。

那不是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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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妈天不亮就起来杀鸡、褪毛、坐两个小时班车送来的一片心。

第三天下午,周建军结完工钱赶到医院。

我把老母鸡的事跟他说了。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冬梅,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重男轻女一辈子了,你跟她置啥气……我再去市场给你买两只,啊?"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突然就笑了。

"周建军,结婚六年,我跟你妈红过一次脸没有?"

"没有,没有,你最贤惠了……"他赶紧给我掖被角。

"贤惠?贤惠就活该被骑在脖子上拉屎?"我一把掀开他的手。

他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张着嘴愣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是周家的家族群。

孙丽娟在群里发了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儿子的,裹着大红包被,戴着银锁,配文:"谢谢奶奶炖的老母鸡汤,一天三顿,奶水多得吃不完,我们家金孙有福气!"

照片角落里,那个熟悉的砂锅明晃晃地立着。

就是我床头柜上这个,一对,我妈特意买的,让我和弟媳一人一个。

紧接着,婆婆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嗓门大得整个病房都听得见:"那可不!六只老母鸡全炖给我金孙!有的人啊,命里没那个福,生个赔钱货还想喝鸡汤?"

群里七大姑八大姨跟着起哄,一长串的笑脸和大拇指。

没有人提我一个字。

好像我沈冬梅根本不是周家的媳妇,我生的女儿不是周家的血脉。

周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想抢我手机:"别看了别看了,一群碎嘴子……"

我躲开他的手,坐直了身子。

刀口被扯得生疼,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脑子里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六年了。

我让了六年,退了六年,装了六年的好脾气。

好脾气换不来人心,只会让人把你踩进泥里,再啐上一口。

我拿起手机,对着床头柜上那个空得发亮的砂锅,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砂锅歪在柜子上,锅底残留着两片烂白菜叶子,旁边是我那碗没喝完的、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我把照片发进了家族群。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剖腹产第二天,我妈送的六只老母鸡,全进了孙丽娟的肚子。这是婆婆赏我的鸡汤。大家评评理,周家的媳妇,是不是分三六九等?"

群里瞬间安静了。

三秒钟后,炸了。

大姑发了串问号,三婶发了个瞪眼的表情,有个远房表嫂发了句"这也太过分了"。

孙丽娟第一个跳出来反咬:"嫂子这话说的,鸡是婆婆自己愿意给我的,你冲我撒什么气?再说了,你剖腹产的刀口,喝老母鸡汤不怕发啊?我这是替你消灾呢!"

婆婆的语音紧跟着砸进来,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扯着嗓子吼:"沈冬梅你个搅家精!你还有脸发群里?不就是几只破鸡吗!我们周家娶你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不出儿子还敢败坏门风!"

二舅妈出来打圆场:"冬梅啊,月子里别动气,你婆婆就那脾气,一家人,算了吧算了吧。"

算了?

又是算了。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浑身发抖,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

就在这时候,常年潜水的二姐冒了出来。

我二姐沈春红,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家族群里一年说不上三句话。

她只回了五个字:"等着,马上到。"

群里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孙丽娟发的那些照片,一条一条全撤回了。

婆婆连发三条语音问:"春红,你来干啥?这是我们家事……"

二姐再没回一个字。

可我盯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天要变了。

二姐说"马上到",就真的马上到了。

三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县医院楼下,二姐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

她一进门,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空砂锅。

"妹子,委屈你了。"她就说了这一句。

我憋了三天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婆婆接到消息,风风火火从家里赶来,一进门就拉长了脸:"春红啊,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几只鸡的小事,值得你兴师动众……"

二姐没理她,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打印好的纸"啪"地拍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