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光正好落在他后颈那道没擦干的汗印上。
我伸手去够纸巾,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打过胎?”
我手停在半空。
纸巾盒就在床头柜上,离我不到一尺,可我没去拿。
“你说什么?”
他仍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结婚三年了,你肚子一直没动静。我问你,是不是以前打过胎。”
被子只盖到他腰上,我盯着他后背中间凹下去的那条线,等他转过来。
他没转。
空调外机在窗外响了一声,像有人从楼上扔下一只铁桶。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那里很平,甚至有点凉。
“你今晚怎么了?”
他没接话,伸手把灯拉灭。
屋里一下全黑,我只能听见他扯被子的声音,像要把自己裹紧,又像要把我隔在另一边。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他也没睡着,呼吸一直很浅,中间翻过两次身,膝盖碰到我的腿,又缩回去。
我们结婚三年,从没像今晚这样,亲热完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厨房煮粥。
灶台上放着两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低头搅锅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
“你昨晚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他搅粥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就是问问。”
“问问?那种话能随便问?”
他把火关小,拿碗盛粥,动作很慢,像在等我自己走开。
我没走。
“三年没孩子,我总得知道原因。”
“医生不是说了,我宫寒,得慢慢调。你又不是没陪我去过。”
他把粥碗端到桌上,又去拿筷子,始终不看我。
“宫寒是宫寒,打过胎是打过胎。两码事。”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厨房瓷砖很凉,凉气从脚心往上钻。
“周成,你到底听谁说了什么?”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不是怀疑,是已经信了,只等我承认。
“没人说。我就是突然想问问。”
我把手里的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洗手池里,响声盖过了客厅里他喝粥的声音。
三年前我们结婚,房子是他爸妈出的首付。
我爸妈没拿钱,只陪嫁了一辆十几万的车。
那时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房子是给你们小两口住的,以后有了孩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我没多想。
婚后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一半给周成,用来还房贷,剩下的买菜、交水电、给两边老人买东西。
三年下来,我没算过自己一共出了多少。
我只记得有几次想看看房产证,周成说在婆婆那儿放着,我也没再问。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坐在餐桌旁,粥已经喝了一半,鸡蛋剥得很干净,蛋白上连一点壳都没留。
“没有。”
“周成,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
“我妈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结婚三年,你早不想晚不想,偏偏昨晚亲热完想起来了?”
他不说话,把最后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站在客厅中间,头发上的水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像在给这屋子计时。
那天之后,他开始晚归。
头几天还打个电话,说单位加班。
后来电话也不打了,我发消息,他隔一两个小时回两个字:在忙。
我一个人吃晚饭,菜炒得再少也剩。
冰箱里那盒鸡蛋,半个月没动过几个。
有天晚上我睡着,听见他回来,在客厅翻抽屉。
我坐起来听,翻的是电视柜下面那个旧药箱。
他翻了一会儿,又去书房开柜子。
我光脚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照书柜最下面那层。
“你找什么?”
他肩膀一抖,手电光晃到天花板上。
“找点东西。”
“大半夜找什么?”
“你睡你的。”
他站起来,把书柜门关上,手电还攥在手里。
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不重,但混着夜里冷风,有点呛人。
“周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绕过我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我一把抓住他胳膊。
他停下来,手电光照着地面,像在我俩中间划了一条线。
“我想干什么?我想知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瞒你什么了?结婚三年,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周末去你妈那儿,我哪点对不起你?”
他甩开我的手,手电在墙上撞了一下,滚到地上,光柱横着照到沙发腿。
“你打过胎,算不算瞒我?”
我站在原地,脚心贴着地板,凉得发麻。
“我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打过胎。”
他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手电,走进卧室。
那声笑很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卧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有些事,就是从那个姿势开始的。
他不肯转过来,我就永远只能对着他的背说话。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趟医院。
挂的是妇科,排了四十分钟。
医生问我月经情况,又开了B超单。
我躺在检查床上,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凉得我小腹一缩。
“子宫大小正常,内膜偏薄。以前做过人流吗?”
我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着身下的垫子。
“没有。”
医生没再问,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坐起来擦肚子上的耦合剂,纸擦了一半,听见旁边帘子后面有人小声打电话,说怀不上,婆婆天天念。
我穿好衣服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我来医院了,医生说没事。
他秒回:查的什么?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回我消息这么快。
我把B超单拍下来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他回:内膜薄,不容易着床,这我知道。
我盯着“这我知道”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宫寒,知道内膜薄,知道不容易怀。
可他还是问了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婆婆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没喝。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信封,边角卷着,像被翻过很多次。
“妈,您怎么来了?”
她没应我,只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缴费单,抬头是市妇幼保健院,日期是六年前。
金额那栏写着几百元,项目栏印着“人工流产术”。
患者姓名,是我。
我手没抖,只是觉得那纸很轻,轻得我快拿不住。
“这是从哪儿来的?”
婆婆抬头看我,嘴角往下压着。
“你问你自己的东西,还问从哪儿来的?”
周成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手机,像刚打完电话。
“妈,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急什么?三年了,我天天盼着抱孙子,结果娶回来个……”
她没把话说完,只把脸别过去,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像在咽什么难听的话。
我捏着那张缴费单,看着周成。
“所以你这几天翻抽屉,就是找这个?”
周成没说话。
婆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点,落在信封上。
“这单子是我找出来的。你结婚前就流过产,怎么不早说?我们家花那么多钱买房,是让你来养身子的?”
我听见“买房”两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响了一声。
原来从孩子到房子,从来都是一本账。
我把缴费单放回信封,抬头看着他们母子俩。
“这单子是我的。可你们翻我旧东西,翻完还拿到我面前来,是想干什么?”
婆婆站起来,比我矮半头,声音却比谁都高。
“想干什么?我们周家不能绝后。你要不能生,趁早把房子腾出来。”
周成在旁边拉了她一下,小声说:
“妈,你别说那么难听。”
婆婆甩开他:“我说错了吗?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还骗我们说是宫寒。宫寒能治,打过胎能治吗?”
我站在茶几旁,手里还捏着那个旧信封。
信封上溅了水,纸软下去一块。
“周成,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头低下去,看手机屏幕。
那一下,我忽然不害怕了。
我怕了三年,怕他知道,怕这个家散。
可等他真知道了,等他们母子俩把缴费单拍到我面前,我反而觉得脚底下稳了。
“这房子,我出了三年房贷。买菜、水电、给你妈买药,我没少拿过一分钱。现在让我腾出来,凭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还嘴。
周成抬起头,皱着眉:“你出房贷?那才几个钱?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首付是你爸妈出的,房贷是我跟你一起还的。三年,每月我转你一半,转账记录都在。”
我说完,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点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调出来,屏幕对着他。
周成没接手机,只扫了一眼,脸沉下去。
婆婆在旁边冷笑:“几个转账记录能说明什么?房子写的是我儿子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周成:
“你告诉她,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周成没说话。
婆婆也看着他。
客厅里突然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上传来的拖鞋声。
过了几秒,周成开口:
“写我的。”
“写你的,那我的钱呢?”
“你的钱是还房贷了,可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买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三年白出?”
他不说话。
婆婆又坐回沙发上,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往包里塞。
“你要想算账,那就好好算。房子是我家的,车是你陪嫁的,谁也没占谁便宜。”
我看着她把信封塞进包里,拉链拉上,像把六年前那个秘密重新封好。
“那孩子呢?你们口口声声说孩子,到底是要孩子,还是要房子?”
婆婆抬起头,眼睛很亮,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都要。能生,房子有你的份。不能生,咱们就两清。”
周成站在旁边,始终没看我。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当着一屋子人说要对我好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短到一张旧缴费单就能把它剪断。
我走到玄关,把包拿起来。
周成这才追过来一步:
“你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两天。”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从门缝漏进来一道白光。
“周成,你今晚问我的那句话,我还没回答你。”
他站在客厅中央,离我三四步远,光从背后打过来,脸是暗的。
“我现在告诉你。我六年前是去过医院。可那一次,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是你妈陪我去的。”
门外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从门缝挤进来,像要把我们两个都吞进去。
婆婆愣了几秒,追到门口来。
楼道灯又亮了些,照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汗。
“你胡说什么?谁陪你去过?”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周成身上。
他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像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
“那张单子上,家属签字栏是你的笔迹。周成你要是不信,自己看看。”
婆婆一下把包捂紧:
“我看谁敢动!”
周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
“妈,她说的是真的?”
“我陪她去,是怕她一个人出事。她那时在外地打工,身边没人管,是我去签的字。我做错了吗?”
婆婆的声音忽然带上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点害怕已经没了影。
“所以这三年,你天天念叨抱孙子,其实早知道我做过手术。你念的不是孩子,是我欠你的债。”
婆婆别过脸去,不看我们,声音闷闷地说了句:
“我没那么想。”
楼上传来开门声,有人拖着步子下楼。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这时周成的手机亮了,他低头按了两下。
我余光看见屏幕顶上有道红点,正在一闪一闪地跳。
“周成,你在录音?”
他顿住,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有,我看消息。”
“从你妈拿出缴费单那会儿,你就开着录音了。”
他没抬头,声音硬邦邦的:
“你爱信不信。”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
“录了也没错,省得她回了娘家,回头说我们母子欺负她。”
我看了周成好几秒。
他始终没再看我。
我忽然明白,昨晚亲热后他问那句话,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等着这个晚上。
原来这三年,我躺在身边的那个人,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弯腰系好鞋带。
周成在身后问:“你到底去哪儿?孩子的事还没说清。”
“孩子的事,你们母子俩不是早就说清了吗?”
我推开门,楼道灯又闪了一下,白光铺了一地。
婆婆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房子是周家的,谁来都一样!”
我没回头,一步步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腿才开始发软。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呼吸匀过来,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晚回家住。”
我妈回得很快:
“门没锁。”
我到娘家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客厅灯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一闪一闪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吵架的事,只说了句:
“饭在锅里,给你热着。”
我摇摇头,进了里面那间屋。
床还是我出嫁前那张床,被子是她白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睡不着,打开手机翻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往上划,划到结婚前那个月,周成发了一句话:
“房贷一起还,写谁名字都一样,以后加上你就是了。”
当时我说不用加,我信你。
我又往下翻,翻到去年四月。
我提过一次加名,周成回:
“加名字要交一笔税钱,回头再说,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个“回头再说”,到现在也没回头。
我把这两页各自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想了想,又存了一个加密相册。
第二天上午,周成打来电话,语气比昨晚软了许多:
“妈的话你别多想,咱们俩的事,咱们自己谈。”
“录音删了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什么录音?真没有。”
我还没开口,电话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她不把钥匙交回来,你就别再打给她!”
周成在那边压低声音说了句:
“妈,你少说两句。”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我妈择菜。
我妈站在水池边,头也不回地问我:
“想好没有?”
“想好了。”
我妈把水龙头拧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想好就行,别回头。”
我掐掉一把韭菜根,扔进垃圾袋里,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周成约我出去谈。
他在微信上发了一家面馆的位置,是我们结婚前常去的那家。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他第一句话是:
“你身体的事,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就那一件,没有别的。”
他低头搅了搅那杯茶,茶叶在杯底转了一圈:
“妈找人问过,做过那种手术,很难再怀上。”
“去年我去检查,医生说先调理看看,没说我不能怀。”
“那你调理了吗?”
他抬起头问我。
“我本来预约了进一步检查,你说你妈腰疼住院,让我先别去。我退了号。”
周成手里的勺子停住:
“那是我妈住院,不是我不让你去。”
“你妈住了三天院,我退了号。过了十天我说再约,你说‘再说吧’。这个‘再说’,也没下文了。”
他把勺子搁在碟子上,没接话。
眼睛看着窗外,外面有人正推着婴儿车经过。
好一会儿,他从座位旁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最上面一行印着“离婚协议”四个字。
我翻到第二页,财产那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男方,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车归女方。
我把协议合上,问他:
“这协议是你找律师写的,还是你妈找人写的?”
他顿了顿:“谁写的重要吗?内容就是这些。”
“重要。你自己写的,说明你想清楚了。你妈写的,说明你到现在还不敢自己拿主意。”
周成皱起眉:“你正好说反了。我妈写的也好,我写的也好,房子首付是她和我爸出的,他们有权拿回去。”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把屏幕转到他面前。
“你亲口说过,房贷一起还,名字以后加我。去年我再提,你说回头再说。”
他看了一眼,嘴唇绷得很紧,没说话。
我看他这副表情,忽然想起结婚那晚,他当着一屋子人说我这辈子不让你受委屈。
当时也是这副认真的样子。
“房子我不要。你妈出的首付,她拿回去。可婚后那三年房贷,一半是我的钱,协议里一个字都没写。”
周成说:
“那点钱,我给你算。”
“怎么算?按当年的数,还是按现在的房价?”
他想了想:
“当然按当年的数。”
“行。我把三年转账记录打给你,你也列个明细,咱们一笔一笔对。”
周成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你真要离?”
“不是我要离,是你把协议都带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协议收回去:
“我再想想。”
“你不用想。你妈明天还会催你来找我。”
他没反驳,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要咽什么不好咽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在书桌前把三年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截屏,存进一个文件夹。
又把我爸陪嫁那辆车的行驶证、购车发票拍了照片,存进去。
我给我妈屋子留了张纸条,然后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归你,车我开走。婚后三年的房贷,我出一半,折成钱给我。其他家具电器,我不要了。”
他回得很快:
“行,明天签。”
我盯着这四个字,想起他求婚那天也回得很快,说
“行,明天领证”。
过了半小时,他又补了一条:
“妈说,你转给我的钱里有生活费,不能全算房贷。”
我回:“行,你列。我也有账,咱们对完再签。”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我每个月发工资先转钱给他,买菜、交水电、给他妈买药,从没算过自己搭进去多少。
现在倒好,他们要一笔一笔跟我对账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缴费单的照片。
单子边角上,家属签字栏写的是婆婆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那单子我也拍了照片。你们要是把账算到我头上,我也不怕从头说一遍,当年是谁陪我去的那家医院。”
消息发出去,周成没有回。
夜里十一点半,他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
三年的担惊受怕,到头来就是一纸离婚协议和几页转账记录。
天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给我妈倒了杯水:
“妈,这两天我住家里,事情办完我就搬。”
我妈接过水杯,没看我,只说:
“早该替自己想了。”
我坐在窗边,把手机里那几条对话又看了一遍,每一条都截了图,按日期排好。
就在这时,周成发来一条新消息:“早上我妈说,这套房子她要过来住。你车里的东西,抽空拿走吧。”
我读完这句话,心里出奇地平静。
原来他们母子俩早把日子安排好了。
房子、孩子、车,都是他家的算盘。
我这三年在里面转了一圈,到头来就是个外人。
我给周成回了最后一条:“车里的东西我今天下午拿。协议明天照旧,按我还的那部分算。你妈要是住过去,先把我没搬完的东西留下。”
发完,我关掉手机,收拾好包下楼。
外面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我迈出去一步,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么走出门去领证,觉得今天的路比那天宽。
下午三点,我把车开回那个小区。
后座放了两个空纸箱,准备装我剩下的东西。
停在单元楼下时,我抬头看见三楼阳台多了两双拖鞋,一双墨绿,一双枣红。
我们的鞋架上从没出现过那双枣红的。
我没急着上去,先开了后备箱。
里面有一把折叠伞、一个冬天的坐垫,还有几包纸巾,都是我的。
我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楼上窗帘拉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
过了几分钟,单元门开了。
周成穿着那件灰蓝色家居服下来,脚上还趿着旧拖鞋。
他走到车旁,站了两秒才说:
“上来了也不进去坐坐?”
我摇了摇头,把后备箱里最后一盒纸巾放进纸箱。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说,“车里的东西就这些。楼上还有几件衣服和书,我拿上去就走。”
周成没动,挡在单元门口:“明天就签了,今天先别乱拿。妈说怕你搬错,已经把你衣服单独装了一个袋子。”
我停住手,看着他。
原来已经有人翻过我的东西了。
我说:
“那我更得上去看看。”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电梯到了三楼,婆婆正站在玄关,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看见我进来,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陈来了。你放楼上的东西,我拿出来了,都在门口那个编织袋里。”
她朝客厅墙角看了一眼。
我走进去,看见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编织袋里。
包、书、一个旧枕头,全用透明塑料袋装着。
比我想象的利索多了。
我打开编织袋看了一遍,衣服、书都在,只少了床头抽屉里那个蓝皮本子。
我记了三年账,本子里有向周成转款的日期和金额。
我问:
“我那个蓝皮记账本呢?”
婆婆说:“什么蓝皮本子?我收拾的时候没看见。”
她说着把围裙解开了,好像刚做完一桩大事。
周成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那账不都在手机里吗?”
我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我发消息说
“我有账”
,他现在倒是记得清楚。
我扫了一眼客厅,发现那个蓝皮本子就在茶几上,旁边放着婆婆的老花镜。
我走过去拿起来:
“不用找,它就在这儿。”
婆婆脸上没变色,只说:“我眼睛不好,翻翻怎么了?你自己家,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我说:“没什么不能看。这里每一笔,都打给周成。生活费是生活费,房贷是房贷,我分得清。”
我看向周成:
“明天对账,我按这个本子来。”
周成说:
“妈也是一片好心,怕你丢东西。”
我没接话。
这屋里哪还有给我留的地方。
我把编织袋拎到门口,又走进厨房,把柜子里我买的两个保温饭盒装进纸箱。
婆婆跟进来,说:
“那是家里用的,你别拿乱了。”
我停下来,把饭盒翻过来,底部还贴着写我名字的标签。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进了纸箱。
周成倚在厨房门口说:
“让她拿吧,都是小东西。”
我拎着纸箱和编织袋走到门边,把蓝皮记账本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婆婆站在门里,忽然说了一句:
“小陈,女人要是不生个孩子,再有理也是孤的。”
我站在电梯口,没回头,只说:
“我孤不孤,不用你替我看。”
电梯门把后半句留在外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妈家,把协议和记账本并排放在桌上。
手机里躺着周成白天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小区旁边银行碰头。”
我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银行。
周成晚到了二十分钟,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眼睛下面有些浮肿。
他坐下来,先推过来一杯豆浆,我没接。
他说:“先说清楚。妈早上找了一个熟人,说房子首付出资,打官司对你也不利。”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那就让她先来告我。官司打起来,我三年转的钱,也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周成咳嗽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翻开蓝皮记账本,把这三年我转给他的钱,按月念了一遍。
哪几笔是房贷,哪几笔是生活费,哪几笔是临时补的水电,都标得明白。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过了一会儿才说:
“妈说,其中有些月份你少转了,是她补上的。”
我翻到那几个月。
每一笔我转过去的房贷份额都在,日期、金额都能对得上。
我抬起头:
“她补的,是她自己给你们的买菜钱,不是我还房贷的钱。”
周成不再看那几个月,说:“那就算。按你还的房贷。”
他这么痛快,我反倒更不放心。
他不想逐笔核对的月份,也许另有要划掉的账。
果然,他把一张背面写满数字的纸递给我,下边标着“净还款”。
我照着记账本从头算了一遍,发现他报的总数,比我实际转的房贷少了一截。
我指着那个差额:“这里短了一截。去年三月我一起补给你的几百块水电差额,当时说好了算在房贷里。”
他看了一眼,说:
“有这回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去年三月那两笔转账记录调出来,摆在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笔在纸上改了个数。
改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转了账。
我手机响了一声,我点开查看,数目对上了。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周成在两页纸末尾签了名。
签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把蓝皮记账本放回包里,说:
“车里的纸箱和编织袋我拿走了,房子里的东西不要了。”
他抬起头,声音很低:
“那个……我们真的不能再试试?”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从你那天夜里问我那句话开始,你就已经把我当外人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亮。
我坐进车里,把包放在副驾驶,发动了车。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后视镜里没有人追出来。
我开车上了高架。
副驾驶座上,蓝皮记账本里夹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我伸手摸了一下,像摸一扇终于关上的门。
到家时,我妈正在门口浇花。
她抬头问我:
“都办完了?”
我点点头:
“办完了。”
她没多问,只把水壶递给我:
“把水管了,进屋吃饭。”
我接过水壶,把剩下一点水浇在旁边那盆月季上。
水冲在手上很凉。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水是冲在我自己手上的。
吃完饭我回到屋里,把蓝皮记账本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张缴费单的照片,我多打印了一份,和协议放在一起。
我没有撕,也没有哭,只是合上抽屉的时候对自己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把别人的错,算成自己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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