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UMN TOURISM
车间里的日光灯到了中秋夜,仿佛也柔和了些。
我站在流水线旁,看着面粉在搅拌机里翻涌成雪白的浪。机器有节奏地轰鸣着,这是我听惯了的声响。门窗外的天色渐沉,月亮还没升上来,倒是车间顶棚的灯光先亮了起来,白白的一片。我伸手擦了擦操作台上的面灰,指腹触到不锈钢台面冰凉,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
那时我刚升了班组长,中秋轮值。年轻气盛,觉得节日加班苦不堪言,手底下的几个工人也心猿意马,聊天声盖过了机器的嗡鸣。忽然“哐”的一声,传送带卡住了。有人图省事,没按规程停机就伸手去拨弄面块。所幸只是夹伤了手指,没有酿成大祸。那天晚上我站在车间门口看月亮,觉得那轮圆月像一只责备的眼睛,冷冷地悬在天上。
“老范,又想什么呢?”旁边的工友喊我,“八点了,该巡检了。”
我回过神来,拿起手电筒和记录板,沿着既定的路线走。电路箱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绿光,我用测温枪扫过每一处接头,温度正常。路过天然气管道,弯下腰嗅了嗅接口,仔细听有没有漏气的嘶嘶声。这是公司反反复复培训出来的习惯,做了十几年,早刻进了骨子里。
走到成品库时,月光终于从高高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的带子。整整齐齐码放的面粉袋沐浴在月光里,像一群沉默的士兵。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受伤的工友,如今已是另一个车间的骨干了,每年中秋都给我发消息,说“谢谢范班长当年的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照片。老家的院子里摆着小圆桌,桌上放着切好的月饼,儿子举着一角对着镜头笑。底下附了一行字:“月亮出来了,你那儿能看见吗?”
我走到窗边,一轮满月正悬在工厂冷却塔的上方,又大又圆,边缘清晰得像被刀裁过。月光是凉的,洒在厂区的路上,洒在正在装货的卡车上,也洒在我深蓝色的工服上。远处传来隐隐的鞭炮声,是附近的村子在过节。
我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今晚的值守项目:三条生产线运转正常,消防器材全部在位,应急通道畅通无阻。然后把照片看了又看,给妻子回了一句:“看见了,和家里的一样亮。”
机器依然轰鸣着,工友们各司其职。我回到操作台前,拿起扫帚把洒落的面粉归拢干净。中秋的月亮会一直亮到后半夜,而我得守着这条流水线,直到天明。平安本来就是一天一天、一岗一岗守出来的,我早明白了这个道理。
月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正好照在操作台上的安全操作规范牌上,“在岗一分钟,安全六十秒”几个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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