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崇高也有崇高的权利
——评诺兰电影《奥德赛》
一战、二战后,现代性在西方遭到持久的质疑和反思,持续到当代“觉醒主义”(当代西方新左翼的一支)的盛行,算是高潮了。诺兰的新片《奥德赛》是这个新主流思潮推动下的流行文化产品,又因“诺兰电影”之名成为了一部反现代性的奇观。克罗齐有句名言: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他认为历史并非僵死的遗存物,而是当代人基于当下生活和精神需求进行的重塑和激活。电影《奥德赛》面对的还不是古代史,而是一部史诗中的神话传奇,就更有重塑和激活的理由。只是世界并没有因反思和反对而变得更好。二战后,大小不同性质的战争依旧历年遍布世界,核武的威胁时刻高悬人类之上,人道危机累积得并不比前两次大战的总和要小。更令人沮丧的是,前苏解体后,民主自由并没有如福山预判的那样在世界全胜,亨廷顿预言的文明冲突正以更紧迫的步伐走到世界的深处,胶着而不知如何收场的俄乌及美伊以之战,每天考验着人类文明的耐心。“移民浪潮”更是不断冲击欧洲文明底线。“觉醒主义”反映出的显然不是现实,而只是愿景。作为好莱坞商业体系内最强大的电影作者之一,诺兰对当今世界人文政治运转及如何进步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反思与批判。启蒙哲学的双刃剑、工具理性对人的异化、权力秩序对个体的吞噬、科技发展带来的人道危机、当代人的精神漂泊、身份迷失、信仰空心化等等,都在诺兰电影系列中形成人物张力、悖论动机、困境跨越、价值重估、顿悟超越等等新世纪电影觉醒人格驱动下的有效剧作路径,加以好莱坞空前的电影制造能力,打造出新世纪“觉醒主义”的文化奇观。
作为好莱坞商业体系内最善于学习和思考的知识分子之一,诺兰应该受过韦伯、法兰克福学派、哈贝马斯、福柯和当代左翼哲学思潮深刻的影响。在电影《奥德赛》之前,诺兰所有的电影作品可以说都是成功的,其哲学和剧作统一、理念与结构相融、情绪与奇观合一。这回诺兰的《奥德赛》尽管也是如法炮制,票房成绩甚至更好,但我个人认为远不如他之前的作品那样有曲折精彩的戏剧性,和叩击人性的情感力量。诺兰的奥德修斯只是一味踩在其忧思之上,却没有真切的纠错行动。影片主题在电影开始不久就流露在特洛伊战场上奥德修斯突然悔罪的眼神中。其后诺兰所做的基本是以士兵们的死、女神们的关怀和鬼怪们的反推来不断强化奥德修斯的愧疚。这是对原著古希腊时代“木马计”战争合法性的反动。从中可见诺兰对现代工具理性的反思,正如他在自己之前的作品中运用过的一样。但在《奥本海默》、《星际穿越》和《黑暗骑士》等影片中,其理念皆潜隐不彰,而是在人物的行动中一点点呈现:奥本海默一开始满心信奉科学理性,一心想打赢战争,他的反思是渐渐被逼出来的;库珀出发只为了拯救女儿,宇宙困境、时空悖论、伦理难题,是在赶路途中迎面撞上的;蝙蝠侠每一次的两难选择,更是当下局面的倒逼。但影片《奥德赛》的主题开始不久即以神情流露,之后以各种场景对话进一步展开,最终以内心独白阐释“复仇”动作来升华。如果没有强劲的音响和音乐,以及几段细节质感镜语拍得并不尽如人意的与妖魔鬼怪的遭遇场面,影片《奥德赛》将更是一趟貌似思想先进、实则老套失效、滥情单调的空洞反思之旅。
在好莱坞,无论拥有多大话语权的导演,最终还是不敢逾越好莱坞商业大片叙事的基本红线。在最后一幕中,奥德修斯在妻子面前表达完他的悔罪,随即便正式进入了好莱坞为妻儿、为家庭而战的英雄叙事。这一幕倒是与原著的英雄气质及其行为相吻合了。影片的前四分之三,如果说是一种反类型叙事(诺兰有这个特权),最后一幕则回归了类型。但诺兰应该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奥德修斯就违反了影片之前一直在努力建立的自身的心理逻辑——由反工具理性而心生反战及其悔罪。奥德修斯投入到他的战斗。他毫不犹豫地利用他曾以士兵亡魂之名发誓要反抗并告别的工具理性,用计谋偷走求婚者们的武器,并暗锁大门,只留下一个比武用的弓箭,这是给自己留下的现场可杀掉一众对手的武器。诺兰的奥德修斯最后不仅没有“改邪归正”,还更坚决地“重蹈覆辙”。但我以为,影片到达这个正反类型冲突以及正反叙事逻辑的纠结点时,才真正散发出一种魅力。因为我不相信诺兰会犯一个没有质量的错误。果然,诺兰的奥德修斯在最后一幕突变为诺兰的西西弗斯:一个人犯了一个错误,想改变这个错误,但结果是再犯下同一个错误。我二十二年前的电影《日日夜夜》,曾这样将西西弗斯的烙印打在主人公——一个想改变伦理宿命的中国小煤窑主身上,暗示人类自身想改变人性世界的枉然。这个西西弗斯式的悲剧的轮回,是建立在前后两个真切的错误和中间一条真切的纠错行动线上,才有效地形成了“存在主义”式的对荒诞处境的反抗。影片《奥德赛》结尾独白:“文明将再次崛起,我们犯下的错误终将被遗忘。”印证了诺兰将他的奥德修斯最终转变成为西西弗斯的企图心。这无疑是影片主题哲思的升华。但依然只是其理性的自负,并没有形成西西弗斯式叙事的三个必要因素,即前后两个真切的错误和中间一条真切的纠错行动线。以“木马计”攻陷特洛伊城,是一个错误吗?是奥德修斯违背了诺兰在公开的创作访谈中特别强调的古希腊的“宾客之谊”原则了吗?要知道特洛伊战之前,却是帕里斯破坏“宾客之谊”在先,拐走海伦,率先践踏秩序,之后希腊联军追索公理,其中奥德修斯施“木马计”攻陷特洛伊是正义讨伐之举的关键部分。后来的归家复仇是个错误吗?求婚者们霸占王宫多年,挥霍家产、图谋王后、刺杀王子,严重践踏宾客道义在先。奥德修斯为讨回正义,暗收对方武器,锁门清剿,只为家国存亡与尊严,更是何错之有。诺兰心里应该是明白的,他只是想以违背古希腊“宾客之谊”的名义来掩饰他真正要设置的奥德修斯“工具理性”运用之罪,其实就是偷换概念。一战期间,马克斯·韦伯提出“工具理性”、“价值理性”之分,对“工具理性”的批判则是一战、二战后,由卢卡奇、法兰克福学派等发起,是西方左翼哲学家们对现代性反思批判的一种,如今被拿来运用在古希腊时期,强行折射韦伯式的人性“铁笼”,其代价必然是违和感所带来的牵强、撕裂与空洞。
而在两端刻意架空的“工具理性”原罪之间,如果有一条具体、真切的自我克制、自我纠错的悔过行动线,也多少能让我们在情绪价值上认同两个偷换的原罪概念。但影片中,十年归途,充满悔罪之心的奥德修斯却从来没有认真尝试:少用计谋、放弃算计、试着抵抗工具理性之恶,坦荡面对危机。他全程只是在不断伤感回溯特洛伊之战的精神创伤。各路女神被用来增强悔意,士兵们的死被用来深化原罪。影片中,只有一味的悔罪,却无任何悔罪之行动印证“努力的枉然”,难以引发观众的共情。诺兰的奥德修斯,从来没有认真推过石头,最后却被告知石头白推了——“文明将再次崛起,我们犯下的错误终将被遗忘。”没有努力过程,就没有资格谈“徒劳”,就只能是伪西西弗斯。加缪的西西弗斯将自身的悲剧命运主动接受下来,不断推石上山。而西方文明的真正出路与希冀,依然在被二十世纪的加缪创造性转化过的西西弗斯的真精神中。
诺兰为了建构一套反工具理性及反战的心理叙事链,是很费心思的。在影片闪回多年前的一次围猎中,诺兰让奥德修斯成为一个讲规则和程序正义的人。这在原著中是没有的,显然是为了给日后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攻陷战中升起悔罪之心打下前史人物基础,它的确应急式地给予了当时奥德修斯突发的心理变化以支撑理由。但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想出“木马计”的呢?他不是应该在策划木马计的过程中就要讲规矩、讲程序正义,从而放弃“工具理性”的运用吗?所以,诺兰的奥德修斯这个人物及其悔罪还是不真实、不扎实、不合理,还不是真从现实人性逻辑里自然生成的。为了增进奥德修斯突兀的反战意识,强化他的空泛罪感,诺兰在特洛伊攻陷战中刻意拍了几个奥德修斯亲见的士兵屠杀妇女的镜头。这应该是惹怒《奥德赛》原著英译者的主要因素之一。因为荷马史诗无论《奥德赛》还是《伊利亚特》,原著都没有军队破城后屠杀妇幼的记载。事实上,古希腊时期的战争法则是城破后可杀男性战士及城中青壮年男子,妇女及未成年孩童则一律沦为战利品,被分配给获胜的将士,做家奴、侍妾、手工业劳力。诺兰刻意淡化战争原本的道义起因,单独把木马计拿出来当作工具理性作恶的案例,让奥德修斯为计谋背负沉重罪责,还增加了原著没有的屠杀妇幼的残暴情节来强化这种罪恶感。这里就产生了一个讽刺性悖论:影片批判工具理性为了目标牺牲其它,可它自己的创作方式,正是为了完成预设主题,改变古希腊史诗的伦理原则与关键情节来服务观点。当代艺术当然也包括这样的创作方式,却需要内心更为强势的天才般的诗性力量来消化、解构、洞穿、统摄生成,像帕索里尼和库布里克,像黑泽明和贝尔托鲁奇。而仅就处理史诗级别商业大片叙事和场面能力而言,诺兰这回也显露出他和雷德利·斯科特、彼得·杰克逊和巴兹·鲁赫曼之间的差距。
对工具理性的反思与批判,放在工业革命后,尤其是一战、二战后的现当代社会完全适配,比如诺兰之前的一些电影,尤其《奥本海默》就非常好地契合了这样一种现代理性带给人类的新困境。放在古希腊时代,就天然地水土不服。工业革命之后,人类才开始全面地依靠科学制度、功利算计、体系化理性运转生活,工具理性的异化问题才逐渐成为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而古希腊时代人们依靠神谕、城邦礼仪、命运伦理、宾主道义来建构价值观,还没有工具理性及其危害的精神土壤。诺兰硬把现代人的精神焦虑和困境强加在古希腊人身上,就只能依靠偷换概念、仓促增改、硬推情绪来掩盖时代语境错位,处处留下扭曲自欺的编造痕迹。
诺兰有两部最不像诺兰的电影:一个是《敦刻尔克》,一个就是《奥德赛》。前者我特别喜欢,认为几近完美。后者我认为是诺兰自己最差的电影,但我更愿意相信他这次是另有所求,因为诺兰的确是一个之前所有作品完成度都高,并最擅长在时间困局中塑造不断纠错的人物的非常出色的电影导演。但电影《奥德赛》改编剧本生硬、时间困局涣散、视听系统平滑,欲以IMAX之名恢复电影荣光,效果却令人失望。之前如此讲究套层剧作笔法、深谙电影时空织体如拆装家传老怀表的诺兰,不会不知道他在《奥德赛》电影中犯下的各种常规错误、各种近于炫耀的牵强和造作。但这回电影主题策略及当代核心争议话题无疑营造得很成功。生硬而沉重的主题引发全球新话题震荡,引爆当今世界左右倾观念纷争白热化到顶点,是最重要的,这是诺兰这一回的文化及商业野心。选角(黑人海伦、跨性别西农)、去神化、木马计=文明原罪——这三个动作同时吃掉“进步圈共情”和“保守圈愤怒”两波流量,加上IMAX 70mm实拍的“反AI电影叙事”又切中了另一条时代情绪线。诺兰可以自信到认为观念的成功表达如果要以付出电影本体的失败为代价,他如今的江湖地位是可以承受的。用一个无比巨大的古典IP强行而急切地表达一个最当代的政治和电影复兴观念,哪怕是一种虚幻,那也是诺兰的真正目的。而这种“虚幻”能够创造可观的商业奇迹也是他们能精准预测的。这个幻觉,就是“觉醒主义”最终的觉醒奇观。他用古希腊《荷马史诗》之《奥德赛》为蓝本,以反工具理性的宏大叙事,指明西方文明有原罪,源头上就有。这份罪疚不是基督教的忏悔。“觉醒主义”不相信上帝,只相信能够觉醒、正在觉醒、已经觉醒的人。相信“觉醒的人”可以背弃和超越有原罪的旧文明,开辟新文明。这是最高尚的道德,和新乌托邦。是诺兰这一代文化精英的“理性的自负”。
“新的黎明终会照亮黑暗的世界。”这是诺兰的奥德修斯最后的告白。伪崇高也有崇高的权利。
2026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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