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被幼儿园退回来的电话是十点不到打来的。老师在电话里说班里出现了手足口,小满又咳嗽,让家长中午前接走。我让隔壁看打印机的刘姐帮忙照看二十分钟店,骑车去接她。
小满背着小书包站在晨检室门口,嘴唇有点干,看见我笑得蔫蔫的。我把她拢到怀里,回了建材店。
周成十一点打电话,说中午回来换我。我把小满安顿在理货间的小床上,旁边垫了两个纸箱,她抱着小熊咳嗽。我坐在矮凳上,用手机对货款。
上午一个熟客来问门套,我分神应了两句,再低头时,把一笔已经收过的定金当成尾款核掉了。下午快三点周成才回,小满醒了,说要喝水。我正跟供货商在电话里核数,怎么也平不上,急得嗓子发干。
晚上好容易店里关上。小满在我房间睡着了,我坐在客厅茶几前重对账。周成进门,工装裤膝盖上都是灰。他看见我,先说了一句“饭呢”。
我盯着手机,没抬头,说“你自己热”。他洗了手进厨房,又把水壶碰得响。小满咳嗽两声,我起身去看,回来时他把一碗面放我面前。
我扒了两口就问他,你中午答应回来,拖到三点,我一个人又看店又带孩子,账都错了。他说工地临时加货,他也不是在外面躲着。
我说我也累。他放下筷子,说“我也累”。我盯着他,突然就找不到下一句了。后来只说,以后孩子我自己带,不用你。我抱起小满房里的被子,关上门,在女儿床边打了地铺。他没追过来。那晚我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几天,我像上了发条。早上送园,白天看店,晚上把小满按在腿上哄着喝止咳糖浆,再回小房间睡。周成早出晚归,我们在店里碰见,只报一声“货到了”“账放抽屉”。
夜里三四点我常常醒,听见客厅有人走,我翻个身,不敢深睡。周四傍晚,天阴得厉害,我在店门口整理淋过雨的纸箱。纸箱边角软塌塌的,我蹲下去拆,拆着拆着脸上就湿了。
周成提前回来,车停在几步外,没熄火。我听见关车门,又停了。他没上前。我蹲着没回头,后来他告诉我,他那时不敢叫我,怕我连他也推开。
那天夜里我进卫生间,镜子里眼睛还是红的。小满在小房间咳嗽,我出来时周成站在门口,递了条热毛巾。我没接,说“我没事”。他拿回去,没再说话。可我心里更堵,像哭过之后没散干净。
周六上午,婆婆打电话来。我正在货架边整理样板册,一手抱着样品,一手接电话。她说小满咳嗽老不好,你们店里忙不过来,不如她接回老家住一阵。
我几乎没有停顿,说“妈,我们自己带”。她叹了口气,说“你总是这么要强”。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最后两本样册码齐。周成正好搬着一箱水管进来,听见了后半句,没说话,只把箱子搁在门口。
晚上小满睡了,周成在卧室门口问我,我妈也是心疼孩子,你为什么不让她伸手。我把小满的薄外套叠了又叠,说,我怕小满被带走以后,这个家更不知道靠什么连着了。
周成靠在门框上,过了一会儿说“你连帮手都不肯要,非把自己拖垮”。我手里一停。这话像一根针。我没反驳,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是在说我这些天的样子。
他也没再往下说。那晚我们各睡各的,可我没再像前几天那样把门关得死紧。
周日早晨,我被厨房的响动吵醒。周成在煎鸡蛋,小满坐在餐椅上用筷子敲碗,说“爸爸,油跳出来了”。我走过去,周成回头说,今天我不去工地,你等会儿去社区医院看失眠。
我说店呢,昨天的账还没平。他说,我下午回来对,你先去。我站在门边摇头。小满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我说“妈妈你去吧,我和爸爸比赛穿鞋,我赢了他就给我吹头发”。
周成把锅铲放下,看着她问“我什么时候答应吹头发了”。小满笑,往我腿后躲。我被他俩一闹,只好去换鞋。
社区医院人不多。医生问我多久睡不好了,我记不清,只说半夜总醒。她问,家里有没有人能搭把手?我条件反射地说没有。她又看报告,我改口说,今天丈夫带孩子。
她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不要硬撑,适当活动。我拿着那张纸出来,太阳很亮,我却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习惯。
回家时,周成还没带小满回来。餐桌上摊着账本,旁边压着几页纸,上面是一张张对好的单子。边上有张字条,写着“以后周三、周六我接小满。周三晚上七点,瑜伽课,你去。周成”。
字不工整,但每一行前都留了空。我把字条转过来,反面还写着“止咳糖浆在左边抽屉里”。我站着看了半天,没坐下。
周成带小满从推拿回来,已经快六点。小满一进门就说“推拿那个爷爷按我脚,我不疼”。周成说,她废话没停。我去厨房做饭,他把小满带进卫生间洗澡。
水声里,小满在唱老师教的洗手歌,周成说“不对,这是洗澡”。我炒菜的手停了停,觉得这个家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吵了。
晚饭摆上桌,小满扒了半碗饭,忽然抬头说“妈妈今天笑了,不是挤眼睛的那种笑”。我筷子一停,夹了块冬瓜放到她碗里,说“快吃”。
周成看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松了。我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我说剩的底,淡点好。小满学我说话“淡点好”。三个人都笑了。那笑短得很,但不再是我硬挤出来的。
小满睡着后,我坐在床边剪指甲。周成进来,坐在床尾。我问他,你为什么突然肯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四看见我蹲在店门口哭,才知道我每天回到家,心里那根弦已经快断了。
他怕再晚,这个家就没了。我说,我不要你可怜。他说不是可怜,是他这些年只负责赚钱,把家都丢给我,怕我倒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说,我不让我妈来,不是不想要帮手,是怕自己在这个家里一点用都没有了。我抬起头说“那你就别只当个挣钱的人”。
我们把接送表和家庭账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抄了一张。周成写周三、周六接小满,我写周三晚上瑜伽课。表贴到冰箱上,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了压。
我说,别按了,明天买磁贴。他说,就拿个夹子先夹着。小满在屋里叫了一声妈妈,我进去,她翻个身又睡着了。我出来,周成还在厨房把那张表摆正。那晚我回主卧睡,没有再往小满房间抱被子。
周三晚上,我上完瑜伽课回家,一进门就闻见排骨汤的味道。小满已经洗过澡,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沙发上看画册。周成从厨房出来,说“菜咸了,你少喝点汤”。
我放下包,先摸小满的后脑勺,凉凉的一绺贴在后颈上。我拿吹风机给她补吹,小满说“爸爸说吹干了,我不让他吹了”。我边吹边对周成说,下次我教你,后脑勺要再吹一分钟。周成站在门口认真看,说,行。
吃完饭,小满自己在客厅画图。周成把家庭账单摊在餐桌上,我翻到上个月那一页,发现一项意外险和店里给司机买的意外险重复了。
我们算了算,决定把重复的那项停掉。周成用黑笔在那一栏画了条线。店里这个月缴款过后,账面还是紧,但至少这一处是两个人一起发现的。
我把他画的线又描了一下,说,下周三你接小满,我去医院复诊。他点头,说,菜我下次少放半勺盐。
我收拾到厨房时,小满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周成把她抱起来,我拿纸巾把她手擦干净。经过冰箱时,那张接送表被小满贴了朵贴纸,边角还是翘着。
周成用下巴示意我先把女儿房门打开。我打开门,看着他把小满放下,轻轻带上门。出来时,他把餐桌上那张停掉的保险单折好,放进放重要收据的铁盒里。
铁盒原来一直是我在管,现在他知道位置了。这个发现让我站在桌边好一会儿,然后我把桌上的两个碗一起端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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