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楼老鸨,京城贵客点名要我陪酒,我只好卸掉浓妆露出真容,他:“年龄正好"一夜风流后他匆匆离去,谁知第二天,他竟带了一群公子哥又来了!

“妈妈,前头来了位京城来的贵客,点名要您亲自过去伺候。”

姒锦正对镜描眉,闻言手一顿,螺子黛在眉尾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

她抬眼看向铜镜里躬身立着的丫鬟,嘴角勾了勾。

“京城来的?什么来路?”

“回妈妈,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悬蟠龙玉佩,瞧着像是……宗室中人。”

姒锦搁下螺子黛,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去眉尾那道败笔。

“知道了。让他在兰字号雅间等着,就说妈妈我换身衣裳便来。”

丫鬟应声退下。

姒锦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那一排朱漆描金的匣子旁,指尖在最里头那只落了灰的旧木匣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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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头,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透光,仿佛经风一吹便要散开。

她盯着那簪子看了许久,终是没去碰它,转身从另一只匣中取出一套簇新的石榴红洒金裙衫。

“鸨儿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露怯。”

她自语般轻声道,嗓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兰字号雅间在烟雨楼最深处,绕过三折回廊,过一道垂花门,方能听见里头淙淙琴音。此处三面环水,夏夜风来,满池荷香穿堂而过,最是清雅不过。

姒锦在门外立了片刻,伸手推门。

雅间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昏黄,映着窗前负手而立的修长背影。

那人闻声回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姒锦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

玄衣玉冠,凤目薄唇,眉间一点朱砂小痣,如血滴落雪地,冷得惊人。

是他。

姬闻舟。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遭,到底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哟,好俊的公子。”姒锦扬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尘惯有的轻佻,“妾身这烟雨楼开了十年,头回见着像公子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不知公子贵姓?从京城哪座府上来的?”

姬闻舟淡淡看她,目光从她堆满脂粉的脸上一寸寸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松开的领口。

“姒妈妈这双眼睛,倒比十年前更会说话了。”

姒锦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切。

“公子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开青楼的,哪来什么十年前——十年前妾身还在南边儿学弹琴呢。”

“哦?”姬闻舟缓步走近,衣袂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那姒妈妈可认得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于掌心。

那是一枚半碎的羊脂玉佩,断口处用金丝细细镶补,纹样是双鱼戏莲,正是十五年前宫中赏赐勳贵之家定亲所用的样式。

姒锦脸上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公子这是何意?”

“十年前上元灯节,朱雀桥上,有人将这支玉佩丢进我怀里,说——”

姬闻舟忽然欺身向前,将她逼退至门边,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

“说‘持此佩者,他日必为我夫’。”

姒锦瞳孔骤缩。

“公子认错人了。”她偏过头,语气冷下来,“妾身从未去过朱雀桥。”

“是么?”

姬闻舟低低笑了一声,退后半步,将玉佩收起。

“那便当是本君认错了。只是今夜,本君要姒妈妈陪酒,姒妈妈该不会拒绝吧?”

姒锦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来。

“贵客有令,妾身哪敢不从?只是妾身这张脸,脂粉涂得厚,怕污了公子的眼。”

“无妨。”姬闻舟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本君就爱看姒妈妈这满面铅华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中却藏着某种让姒锦捉摸不透的深意。

她咬了咬牙,走过去坐下,端起酒杯。

“那妾身先敬公子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入喉,辣得她眉心微蹙。

姬闻舟却不喝,只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姒妈妈可知道,本君此来所为何事?”

“公子不说,妾身如何知道。”姒锦放下酒杯,笑意吟吟,“总不会真是专程来喝花酒的吧?”

“若本君说是呢?”

“那便是妾身天大的福分了。”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暗藏机锋。一壶酒下去大半,姒锦面上微热,心中却越发警醒。她不认为姬闻舟是闲来无事寻旧情的性子。十年前那件事,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如今他位列宗正寺卿,掌皇族谱牒、宗庙祭祀,位高权重。而她,是京城西城最著名的烟雨楼老鸨,每天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打探消息、买卖人情、攥着无数官员的把柄。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在明得让人刺眼,她也在暗得让人心颤。

“姒妈妈这酒量,还是和从前一般差。”姬闻舟忽然道。

姒锦眼前已有些晕眩,她心里暗惊,这酒后劲怎的如此之猛?不过几杯下肚,手脚竟开始发软。

“公子,这酒……”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往桌边栽去。

姬闻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放心,本君还不至于在烟雨楼给人下药。”

他低头看着她渐渐失焦的双眼,指尖轻轻拂去她额前碎发,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只是这酒是南诏进贡的‘三更醉’,寻常人三杯即倒。姒妈妈能撑到第六杯,已然让本君有些意外了。”

姒锦意识模糊间,只觉身子被人打横抱起,耳边是衣料摩挲之声,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

“姬闻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尾音消散在无边的昏沉之中。

姬闻舟脚步微顿,垂眸看她。

怀中妇人妆容虽浓,却掩不住那眉目之间与生俱来的清丽。即便闭着眼,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仍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朱雀桥上纵马疾驰、将玉佩掷入他怀中的少女渐渐重合。

“竟真的是你。”

他低声道,语气复杂难辨。

翌日清晨,姒锦是被窗外竹叶间漏下的日光照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自己仍在烟雨楼内院的卧房中,衣衫完好,发髻未散,连脸上的妆都还服服帖帖地挂着。

就好像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沉水香,和枕边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辛夷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是梦。

“备车。”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冷意从脚底直窜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给朝中所有与烟雨楼有往来的大人都递个信儿,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丫鬟领命去了。

姒锦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良久,忽然伸手,拿起巾帕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将脸上的脂粉擦去。

镜中渐渐现出一张清冷素净的面容。

肤白如玉,眉目如画,朱唇不点而赤,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只是那双眼,比之十年前少了些明艳张扬,多了些沉静幽深,像是深潭之下暗流汹涌,看不透底。

“老了啊。”她轻声道,指尖抚上眼角几不可见的细纹,“比不得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谁说的。”

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屏风后响起。

姒锦霍然起身,手中巾帕落地。

姬闻舟施施然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月白中衣,外披玄色外袍,发丝散落在肩头,竟是一副刚醒来的模样。

“你——你怎么还没走?”

“本君何时说过要走?”姬闻舟走到她面前,俯身拾起地上的巾帕,放回妆台上,“昨夜姒妈妈醉了,本君只好在贵处借宿一宵。怎么,烟雨楼不留过夜客?”

姒锦气极反笑:“姬公子,不,应该叫您姬大人。您堂堂宗正寺卿,大清早的不回衙门,躲在我这青楼老鸨的卧房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像话么?”姬闻舟忽然倾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妆台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那昨夜本君抱着姒妈妈穿过大半个烟雨楼,所有人都看见了,又算什么呢?”

姒锦呼吸一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君想干什么,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姬闻舟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修补过的双鱼玉佩,放在妆台上,“持此佩者,他日必为我夫。这个承诺,姒姑娘是忘了,还是不想认?”

“我姓姒,不叫姒姑娘。我是烟雨楼的老鸨,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姒妈妈。”姒锦冷笑,“姬大人是要娶一个开青楼的做夫人?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姬氏宗族可丢不起这个人。”

“谁说本君要娶姒妈妈了?”

姬闻舟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本君今日来,是带了几位京城里的朋友,来给姒妈妈捧场的。”

姒锦心头一沉。

“什么朋友?”

“宗正寺少卿嬴绍,太常寺丞妫恒,还有御林军副统领子车昭。”姬闻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在前面花厅里等着了。”

姒锦脸色微变。

“姬闻舟,你带这些人来,是想砸我的场子,还是想借刀杀人?”

“都不对。”姬闻舟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本君只是想让他们看看,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姒家女,如今成了什么样的光景。”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本君还让人去请了你的一位故人。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了。”

说完,他推门而去,留下一室冷清的沉水香。

姒锦站在妆台前,死死攥着那枚双鱼玉佩,指节泛白。

故人。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十年前朱雀桥上那一夜,她从宫里逃出来,纵马踏碎满街花灯,将玉佩掷入人群之中那个少年郎的怀里。身后追兵如潮,她策马跃下桥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那枚玉佩,本是她与另一个人的定亲信物。

那个人,叫荀彻。

当今太傅荀彻。

也是她十年前拼了命要逃开的,前未婚夫。

“好一个姬闻舟。”

姒锦仰起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唇边慢慢绽开一抹笑来,那笑容冷冽如霜,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你要玩,妈妈我便陪你玩到底。”

她重新坐到妆台前,这一次,却没有拿起那些厚重的脂粉。

她打开那只落了灰的旧木匣,取出那支辛夷花白玉簪,仔细地绾入发间。

“来人,更衣。”

烟雨楼正堂花厅之中,已坐了三个人。

为首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身着石青色直裰,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姬闻舟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温润。正是宗正寺少卿嬴绍。

他身旁坐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三十上下,穿一身靛蓝劲装,腰间佩刀,面如冠玉却眼含煞气,乃御林军副统领子车昭。

对面则是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清瘦儒雅,蓄着短须,手持折扇,是太常寺丞妫恒。

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衣裙曳地之声。

门帘挑开,一名妇人款步而入。

花厅中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然后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来人一身素白襦裙,外罩青灰色半臂,发间只插着一支辛夷花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余饰。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风尘堆里的艳俗之美。她美得像隔着一层江南烟雨,清冷中带着透骨的媚,是那种让人见了便移不开眼睛的勾魂摄魄。

“三位大人久等了。”

姒锦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妾身姒氏,这厢有礼了。”

嬴绍最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回礼:“姒妈妈客气。”

子车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眉道:“你是姒妈妈?烟雨楼的姒妈妈?”

“正是。”

“可你……”子车昭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妫恒却摇着折扇,慢悠悠道:“老夫倒是听说,烟雨楼的姒妈妈平日里浓妆艳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一见,方知什么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

“妫大人谬赞。”姒锦在主位坐下,亲自执壶斟茶,“三位大人光临寒舍,妾身招待不周,先敬各位一杯茶。”

她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门帘再次被挑开,姬闻舟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三十、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

那男子凤眼薄唇,容貌清雅,通身气度雍容。他进来的一瞬间,目光便锁在姒锦身上,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姒锦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荀太傅,别来无恙。”

她笑着抬头,与那人对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荀彻嘴唇翕动,半天才吐出一句:“小姒……”

“荀太傅慎言。”姒锦放下茶壶,笑意不变,“妾身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姒家女了。如今在这烟雨楼里,人人都唤我一声妈妈。荀太傅若不嫌弃,也这么叫罢。”

荀彻脸色苍白,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闻舟负手立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神色莫辨。

“人都到齐了。”

他走到主位另一侧坐下,恰好与姒锦一左一右,将这花厅里的微妙气氛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请姒妈妈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嬴绍好奇道。

“一个关于十五年前,先帝末年的故事。”姬闻舟目光扫过姒锦,又落在荀彻脸上,“一个关于‘姒家谋逆案’的故事。”

花厅之中,落针可闻。

姒锦端坐在上首,手里慢悠悠地转着茶杯,唇边笑意未减分毫。但她身边的丫鬟却看得分明,自家主子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姬大人想听故事,妾身自然会讲。”

姒锦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四人,最后停在姬闻舟那张带着浅笑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脸上。

“只是这故事太长,又牵扯甚广。妾身怕讲完了,在座的大人们,便都下不了这条船了。”

“无妨。”姬闻舟倾身向前,一字一顿道,“本君既敢来,便没打算下船。”

窗外的竹影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那眉间一点朱砂,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姒锦与他对视许久,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

“那妾身便从头说起。”

她站起身,走到花厅西墙之下,伸手取下一幅挂了多年的山水画,画后竟是一道暗格。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转身放于案上,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匣中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满了朱红大印。

“这是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前三月,我父亲——时任御史中丞的姒镜,写给先帝的密折。”

姒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密折上写明: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胞弟赵王姬深,勾结禁军统领,意图趁先帝病重之际发动宫变。”

“而这份密折,被当时任太子少傅的荀彻之叔父荀远,截了下来。”

“赵王谋逆不成,先帝驾崩后,当今圣上继位。可那封密折,却成了姒家的催命符。”

她转头看向荀彻,眼神淡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姒家满门三十六口,以‘构陷宗亲、离间天家’之罪被诛。仅我一人,被当时在宫中当值的小太监拼死送出,侥幸逃生。”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

嬴绍与妫恒面面相觑,子车昭握紧了刀柄,而荀彻脸色铁青,双拳紧攥,指甲嵌入掌心。

“你说的那个小太监,”姬闻舟忽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姒锦看向他,缓缓道:“他叫阿福。送我到朱雀桥后,被追兵乱刀砍死在桥头。”

“他偷了你的玉佩,是不是?”

姬闻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那块双鱼玉佩,本是赵王姬深与姒家女的定亲信物。你是姒家女,这玉佩本该是你的。”

“可那夜在朱雀桥上,你把玉佩丢给了本君。”

“你让所有人以为,是那个小太监拿了你的信物,往南逃了。而你自己,则反其道而行,往北走,混入了出城的流民之中。”

姒锦不答,只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今日,你带荀彻来,是为了确认什么?”她轻声问。

“确认你是我要找的人。”姬闻舟一字一顿,“姒镜之女,姒照月。”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花厅上方的空气之中。

十年前上元灯节,姒家女照月纵马朱雀桥,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朝野上下遍寻不得,只道她已死于乱军之中。

没有人想到,十年前那个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竟成了西城烟雨楼里八面玲珑的老鸨。

“姒照月已死。”姒锦声音沉冷,“如今活着的,只有姒妈妈。”

“是么?”

姬闻舟猛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挣脱不得。

“那本君便与你做个交易,你活过来,本君替你翻案。”

姒锦仰头看他,眼中怒火翻涌:“你凭什么?”

“凭本君是赵王之子。”

这句话一出,不仅姒锦僵在原地,便是荀彻等人也齐齐色变。

“你说什么?”姒锦声音发紧。

“本君说,姬深之子,姬闻舟。”他缓缓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笑得凉薄,“十五年前,赵王谋逆案的真正主使,是我的父亲。”

“而如今,我要替他翻案。”

“所以,姒照月,你和我,从来都在同一条船上。”

姒锦只觉浑身发冷。

她苦心经营十年,隐姓埋名,自污为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揭开真相,替姒家满门报仇。可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竟说他是仇人之子。

一个仇人的儿子,站在她面前,说要翻案。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么?

“哈……”她忽然笑起来,笑声从低到高,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悲怆与讽刺,“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满堂之人却无一人出声。

“姬闻舟,你听好了。”姒锦止住笑,眼神锋利如刀,“姒家翻案,我会做。但与你合作?绝无可能。”

“我姒照月,就算沦落到要在男人堆里讨生活,也不会与仇人之子为伍。”

她抬手拔出发间那支辛夷花白玉簪,狠狠拍在案上。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今日便当着你我两家的旧人,我将它摔了。”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你的案子是你的,我的仇是我的。各走各路。”

簪子碎成三截,清脆的声响在花厅中久久回荡。

姬闻舟盯着那断簪看了许久,忽然俯身,将三截断簪一一拾起,收入袖中。

“好一个恩断义绝。”

他直起身,脸上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本君便等着,看姒妈妈如何凭一己之力,撼动这满朝文武。”

说罢,他拂袖而去。

荀彻面色复杂地看了姒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也只是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嬴绍和妫恒紧随其后。

子车昭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道:“姒妈妈,那簪子……若想修补,我可以帮你找匠人。”

姒锦强撑的笑意僵了一瞬。

“多谢子车统领,不必了。”

子车昭点点头,大步离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姒锦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慢慢弯下腰,捡起桌脚边一片极细小的玉屑。

“妈妈……”

丫鬟小声唤道。

“我没事。”姒锦直起身,将玉屑紧紧攥在掌心,“去把后院角门打开,让那些孩子们都歇了,今晚不接客。”

“是。”

丫鬟退下后,姒锦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

暮色渐浓,天边晚霞如血,将半座京城染成一片绯红。

“十五年了。”她轻声道,“阿福,你说过的,等你出了宫,要请我吃朱雀桥头那家糖人的。”

“可你等不到我了。”

“我也等不到你了。”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脸庞滑落,滴在掌心那枚玉屑之上,碎成更小的光。

夜色如墨。

烟雨楼内灯火渐熄,只余后院卧房中一盏孤灯。姒锦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字地写着什么。纸页已经写了厚厚一沓,她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娟秀,到后来逐渐潦草飞白,最后几乎难以辨认。

“十五年前赵王案发之时,禁军左营驻扎在玄武门外,当日值守将领名册被焚,如今存于兵部的备案是用重金买通书吏伪造的。”

“伪造那本名册的人,是兵部库部司主事曼贞。”

“曼贞三年前已升任太仆寺少卿。”

她写到这里,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曼贞的妹妹,三个月前嫁进了荀彻府上,做了他二弟荀越的妾室。”

姒锦放下笔,缓缓靠上椅背,凝视着纸上的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色。

“荀家……荀远已死,可这案子背后的操盘之人,究竟是谁?”

她低低自语,眉间紧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

“谁?”

无人应答,只听得一阵风过,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姒锦警惕地起身,从案旁暗屉中取出一柄短匕,反手藏于袖中,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在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她蹲下身,小心地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截断簪——正是她今日摔碎的辛夷花白玉簪。只是断口处已被金丝细细镶嵌,拼合如初。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花下,还系了一条极细的红绳。

红绳上坠着一颗豆大的玉珠,通体漆黑,泛着温润的光。

姒锦认得这东西。

这是十五年前,赵王姬深随身所佩的玄玉珠。

“姬闻舟……”

她攥紧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满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姒锦关上门,回到案前,将那只锦盒放在灯下,盯着那截修补好的玉簪看了很久。

金丝绕断痕,比原先的白玉多了一层流光溢彩的华美,却也比原先多了几分破碎后重生的意味。

“辛夷花开在春寒料峭时,先花后叶,独自凌寒。”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照月,你要记住,世间花草,唯有辛夷敢在严冬将尽时开放。因为它知道,只要撑过最冷的那几天,春风就来了。”

“娘……”

姒锦握着玉簪,慢慢地将它插回发间。

“春风会来的。女儿向你发誓,一定会来。”

翌日一早,烟雨楼门前停了三辆马车。

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鱼贯而入,领头的赫然是姬闻舟。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便服,玉冠高束,少了昨日那身玄色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闲适。

“姒妈妈!”

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故作的亲昵。

“本君带着朋友来给你捧场了,还不快出来迎客?”

姒锦从堂后转出,已重新换上那副浓妆艳抹的行头,只是发间没有用那支白玉簪,而是别了一朵新折的海棠花。

“哟,姬公子今日好兴致,这么大清早的,带着诸位公子爷来妾身这烟雨楼吃早酒不成?”

她笑着迎上去,目光扫过姬闻舟身后那些人,心头微微一凛。

这七八个人,竟无一不是京城权贵圈里有名的纨绔。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在东西两市横着走的主儿。

“吃不吃酒另说。”姬闻舟大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堂内带,“先给本君这些朋友安排上好的姑娘。听说烟雨楼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今日若伺候不周,本君可是要问罪姒妈妈的。”

“姬公子放心,烟雨楼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各位公子稍坐,妾身这就去安排。”

姒锦一边笑着应付,一边不动声色地从他臂弯中脱身出来,转身往内堂去了。

待她走远,一个穿绛紫锦袍的公子凑到姬闻舟身旁,低声道:“闻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鸨?年纪不小了吧,但看那身段,倒还真有些意思。”

姬闻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慎言。她是我要的人。”

那公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暧昧地笑起来:“行啊你,堂堂宗正寺卿,什么名门闺秀不要,偏看上个半老徐娘?”

姬闻舟不接这话,只道:“让兄弟们都收敛些,别把人吓跑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知道知道。”

片刻后,姒锦领了十几个姑娘出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那些公子哥儿们很快便各自挑人,搂着往楼上去了。

姬闻舟却没动,只坐在花厅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姒锦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你今日到底想干什么?”

“给姒妈妈送生意,不好么?”

“少来这套。”姒锦冷笑,“昨夜的玄玉珠,是你让人放的?”

姬闻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海棠花上,不答反问:“怎么不戴那支白玉簪?”

“碎了又补的东西,终究有裂痕。戴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烟雨楼穷酸到要用破簪子了。”

“那珠子呢?”

姒锦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枚玄玉珠,放回他面前。

“赵王之物,我不敢收。”

姬闻舟看着那珠子,眸色渐深。

“你可知道,这珠子是先帝赐给赵王的。先帝临终前,把赵王叫到病榻前,将这珠子放进他手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若事不可为,持此珠求见新君,可保一命。’”

姒锦瞳孔微缩。

“那你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没用?”姬闻舟苦笑,笑意薄得像霜,“因为他想用的时候,这珠子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在谁那里?”

“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拿走了珠子,也拿走了赵王最后的生机。”

姒锦心头剧震:“谁?”

姬闻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当年赵王事败,先帝病中惊怒,召太子入内受命。太子走出寝殿时,手里多了一道旨意,少了一枚珠子。”

“你说是谁?”

姒锦倒吸一口冷气。

当今圣上。

“这不可能……”她声音发涩,“先帝既然赐了珠子给赵王,又怎会让太子拿走?”

“因为太子告诉他,赵王已经把珠子给了别人。给了那个即将成为他儿媳妇的女人。”

姬闻舟缓缓转身,目光锁住她。

“给了你,姒照月。”

姒锦如遭雷击。

“他说什么?”

“太子对先帝说,赵王将这枚玄玉珠送给了御史中丞姒镜之女照月。而姒镜,正是上书弹劾赵王谋逆之人。一个弹劾赵王的御史,他的女儿却收了赵王的信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姒家明面上弹劾赵王,暗地里却与赵王勾结,图谋不轨。”姒锦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先帝震怒,所以姒家被灭门。”

“可是……那珠子我从未见过,更不曾收过!”

“你当然没见过。”姬闻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那珠子从头到尾,都在太子手里。他只是借了你和姒家的名头,来坐实赵王勾结朝臣的罪名。”

“而真正的玄玉珠,在太子手中。如今,该改口叫圣上了。”

姒锦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要告诉我,我的仇人不是赵王,是当今圣上?”

“不。”姬闻舟摇头,“你我的仇人,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证据呢?”姒锦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你说的这些,有谁能证明?”

“有一个人。”姬闻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当时在场之人中,除了先帝、太子和赵王,还有一个。”

“谁?”

“端姑姑。先帝身边的女官,也是我母亲的亲姐姐。如今被软禁在皇觉寺,任何人不得探视。”

姒锦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姬闻舟,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帮你。可你别忘了,昨日的我,已经和你恩断义绝了。”

“恩断义绝又如何?”姬闻舟俯身,嘴唇几乎贴到她耳侧,压低声音道,“你摔碎的簪子,本君替你补好了。你扔回来的珠子,本君也替你留着。这桩案子,你一个人翻不了。同样,本君一个人也翻不了。我们之间,本就需要彼此。”

姒锦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若我不答应呢?”

“那本君便日日来。像今日这样,带着全京城的权贵子弟来给你捧场。让所有人都知道,烟雨楼的姒妈妈,是本君相中的女人。”

“你!”

“到那时,你再想低调行事,可就难了。你那暗格里藏的那些密信、名册、账本,还能藏多久?”

姒锦心头狂跳,脸上却仍强撑着笑意:“姬大人好手段。”

“彼此彼此。”姬闻舟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本君给姒妈妈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本君再来。”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放在桌上。

“这是一张请柬。本月十五,太傅府设赏荷宴。姒妈妈若想见端姑姑,或许可以从荀太傅那里找到门路。”

说完,他大步而去,留下姒锦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窗外,夏日正盛。

蝉鸣如潮。

姒锦望着桌上那张烫金的请柬,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冷厉的光。

“荀彻……”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唇边绽出一抹极浅的笑。

“当年你叔父截了我父亲的密折,才使得赵王案真相被掩盖。如今,也该由你来还了。”

她收起请柬,起身往内堂走去。

“来人,给我把那件织金云雁纹的大袖衫找出来。这赏荷宴,我姒妈妈去定了。”

姒锦出了月子之后,将烟雨楼的事情彻底做了个了断。

那一日,她只带了两名贴身女官,乘着青布小车回到西城。烟雨楼门前冷清了许多。自从姒妈妈成了皇后,这楼里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官员谁还敢来?来过的怕被翻旧账,没来过的更怕沾上晦气。偌大一座烟雨楼,如今只剩几个打杂的婆子和几个不愿离开的姑娘。

姒锦下了车,站在门前仰头望了望那块朱漆牌匾,半晌没说话。

“娘娘,要进去吗?”身旁女官小声问。

“进去。”

楼内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脂粉味。花厅里那些曾经夜夜笙歌的雅间如今都空着,珠帘半垂,锦垫蒙尘。只有一个小丫鬟迎出来,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了下去。

“妈妈——不是,皇后娘娘!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姒锦虚扶一把,语气平淡,“叫楼里的人都到花厅来,我有话说。”

不多时,留在烟雨楼的十几个姑娘和下人齐聚花厅。她们大多神情紧张,不知道这位曾经的鸨母如今的皇后娘娘要做什么。

姒锦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烟雨楼从今日起,正式关了。”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极清晰,“你们各人,有什么打算?”

姑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姒锦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案上。

“这里有五千两银票,是我这些年的私房。楼里的姑娘,愿意从良的,每人领三百两,自谋生路。愿意继续做这行的,我也不拦着,但京城里的烟雨楼不会再开了。南边金陵、扬州、杭州都有我相熟的楼子,拿着我的信去,没人敢亏待你们。”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站出来,红着眼圈道:“妈妈,我们想跟着您。您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可是您如今是皇后了,我们这样的人,哪配跟您入宫……”

姒锦摇了摇头。

“你们不是配不配的人。你们是我这十年来最亲近的人。若是没有你们替我在楼里周旋,我活不到今天。”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但宫中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那地方,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比青楼还吃人。你们去了,活不自在。”

“可我们不能一辈子靠着妈妈……”

“不是靠我。”姒锦站起身,走到那姑娘面前,替她整了整鬓边的珠花,“我替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份户籍文书。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良家女子了。愿意嫁人的,烟雨楼给出的嫁妆,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丰厚。愿意做买卖的,我让人在西市盘了三间铺面,你们可以合伙经营。这些安排,我早都想好了。”

姑娘们听了,顿时哭声一片,纷纷跪下谢恩。

姒锦将她们一一扶起,说了许多体己话,才起身离去。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待了十年的楼宇,眼中神色复杂。

“妈妈……”一个跟在身后多年的姑娘突然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泪流满面,“您要好好的。我们以后不在您身边,您一定要好好的。”

姒锦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

“放心。我熬了十五年,不是为了过苦日子的。”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垂下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无半分软弱,只有历尽千帆后的澄明与从容。

烟雨楼关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姬闻舟听完内侍禀报,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她做什么都这么利落。”

随后,他命人从国库拨出十万两银子,以皇后名义设立了一处义庄,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女。义庄设在烟雨楼原址之上,由宫中女官管理。庄中教孤女们读书识字、纺纱织布,及笄之后,或从良嫁人,或入宫为女官,皆凭各人本事。

这义庄便叫“昭月堂”,取皇后之名,寓“昭昭明月,光照微尘”之意。

京中百姓无不称颂。那些原本对皇后出身颇有微词的朝臣,也渐渐闭了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早,姒锦刚用过早膳,便有内侍来报,说礼部尚书隗直求见。

姒锦对这位隗大人有些印象。此人年过五十,是两朝老臣,礼部掌礼仪祭祀,在朝中颇有些声望。今日突然求见,怕是没什么好事。

“传他到偏殿候着,本宫稍后便到。”

偏殿之中,隗直身着朝服,手捧一份折子,面色恭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见姒锦进来,他躬身行礼:“臣礼部尚书隗直,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隗大人免礼。”姒锦在主位上坐下,抬手让座,“大人一早来见本宫,有事直说。”

隗直没有坐,反而将手中折子双手奉上。

“回娘娘,这是礼部接到的进言。关于……关于后宫女眷的旧规,礼部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过目。”

姒锦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几眼,唇边笑意渐冷。

折子上的内容很简单:有御史进言,说后宫妃嫔之制乃祖宗家法,不可轻废。皇后贤德,然天子无妃,于国祚不利。恳请天子纳妃选秀,以广皇嗣。

“这是谁上的折子?”姒锦合上折子,神色淡淡。

“回娘娘,是御史董延年。”

“董延年。”姒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本宫记得,这位董御史的夫人,与曼贞的夫人是表姐妹吧。”

隗直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隗大人。”姒锦将那折子轻轻放回案上,语气平缓,“你将这折子拿来给本宫看,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宫该劝陛下纳妃,还是觉得礼部该替那些不安分的人出头,给新朝添点乱子?”

隗直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国本,娘娘应当知晓。礼部身为六部之一,有整肃礼制之责。这折子递到礼部,臣不敢不呈……”

“呈得好。”姒锦打断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本宫今日便给你一句准话。折子你拿回去,告诉董延年,告诉他背后那些人,若再拿这件事做文章,休怪本宫不客气。”

“娘娘……”

“隗直。”姒锦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你是个明白人。这折子递到你手上,你完全可以压下来,或直接呈给陛下。可你偏偏拿到本宫面前来,无非是想看看本宫的态度。那本宫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本宫的态度就是,谁再敢提纳妃选秀,谁就是跟本宫过不去。跟本宫过不去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隗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娘娘明鉴!”

“不敢就好。”姒锦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本宫知道,朝中有些人看不上本宫的出身。青楼鸨母当了皇后,在那些人眼里,是笑话。可他们也不想想,这江山是谁帮陛下夺回来的。本宫在烟雨楼十年,手里攥着他们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若想试试,本宫不介意把那些账本一本一本翻开,送到大理寺去。”

隗直面色惨白,伏地不起。

“臣……臣明白了。臣这就将折子退回,让董延年闭门思过。”

“退回去太便宜他了。”姒锦冷笑一声,“你回去拟个条陈,就说御史董延年,身为言官,不思报国,反借礼仪之名行离间之实。其心可诛。着革去御史之职,降为翰林院从七品检讨,外放岭南。他的夫人,让娘家来人接回去。从今往后,董家的人,永不得入宫为官。”

“这……”隗直脸色发白,“娘娘,这是不是……过于重了些?”

“重?”姒锦回身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气,“本宫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天子后宫这件事上,没有商量。谁碰了这条线,董延年就是他们的下场。”

隗直再不敢多言,磕了一个头,颤声道:“臣,遵旨。”

“去吧。”

隗直退出偏殿后,姒锦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眼底怒意未消。

“出来吧。”她忽然道。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是姬闻舟。他今日没穿龙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此刻脸上挂着几分玩味。

“皇后好大的威风。”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朕都听见了。董延年是吧?你这一出手,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替我说两句?”姒锦没好气道。

“朕若出来,这场戏还怎么唱?”姬闻舟凑近她,压低声音,“皇后护食的模样,朕喜欢得紧。让他们都知道,朕的皇后不仅会做生意,还会罚人。以后谁再欺负你,不用朕出面,你自己便能料理了。”

“我没有护食。”姒锦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热,“只是这种事若被他们开了头,往后便没完没了。你才登基,根基不稳,不能让这些人在后宫之事上做文章。我替你把这苗头掐了,是帮你。”

“是是是,皇后说得都对。”姬闻舟笑着去握她的手,“不过,有件事皇后娘娘办得还不够妥当。”

“何事?”

“你只罚了董延年,却忘了他背后的人。礼部尚书隗直,他当真只是来试探你的?一个两朝老臣,若连这点事都拿不定主意,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姒锦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知道。隗直背后,一定还有人。我今日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也是说给背后之人听的。”

“你觉得是谁?”

姒锦抬头看他,目光微凝。

“这满朝上下,敢在这时候给我添堵的,要么是德妃残党,要么是那些自恃功高的从龙之臣。子车昭不会,荀彻不会。可其他人呢?你登基不过数月,朝中派系尚未洗清。有人想通过后宫之事与你博弈,目的不在我,在削弱你的权威。”

姬闻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你说得对。所以今日之后,朕要放几个人出去钓鱼。隗直算一个。他若再动,正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大鱼揪出来。”

“你准备怎么做?”

“不急。”姬闻舟捏了捏她的手,“钓鱼要有耐心。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明月和山河的百日宴快到了。你这个做娘的,打算怎么办?”

姒锦被他这一打岔,脸上神色缓和下来。

“百日宴罢了,一切从简便是。”

“从简?”姬闻舟挑眉,“朕的嫡长子和嫡长女过百日,你要从简?姒照月,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生的这一对孩子,是朕的心头肉。满朝文武都等着这一天,礼单都堆成山了。你想从简,那些人还不乐意呢。”

姒锦被他逗笑了。

“好了好了,那便依你。但有一条,不许铺张浪费。百日宴不必大办,只请宗室与三品以上官员入宫饮宴。那些层层加码的,我一概不要。”

“行,都听你的。”姬闻舟满口答应,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朕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他凑得更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今晚,让明月和山河跟着乳母睡。你随朕去一个地方。”

姒锦疑惑地看着他:“去哪儿?”

“到了便知。”

当夜,宫中下钥之后,姬闻舟带着姒锦从长乐宫后门溜了出去。

堂堂天子皇后,一个穿着寻常富家公子的衣裳,一个扮作富贵人家的娘子,从宫中角门出去,上了一辆早已候在外头的青布马车。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姒锦被他牵着上了车,忍不住又问。

“回清辉堂。”姬闻舟靠坐在车壁上,笑着看她,“今日是四月初三。你记不记得,这是什么日子?”

姒锦一愣。

四月初三。

十五年前的四月初三,是她第一次随父亲入宫的日子。也是那日,她第一次见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废帝姬恒,以及站在太子身后、年少的赵王世子姬闻舟。

“你记得这个?”她低声道。

“当然记得。”姬闻舟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明亮,“那日你穿了一身鹅黄裙衫,头上别着一对珠花。你爹领着你从太和殿前经过,所有官家小姐都在偷看你。因为你生得太好看,好看到朕只看了一眼,便记了一辈子。”

姒锦心头一热,嘴上却道:“你少胡说。那日你在太子身后,连头都没回。”

“谁说朕没回?朕看了你三眼。第一眼,你从殿外进来。第二眼,你爹与先帝说话时,你在阶下踢毽子。第三眼,你出宫时,回头望了一眼太和殿,正好与朕的目光对上。只那一眼,朕便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说得极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姒锦许久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行在无人的长街上,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传来,远远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岁月里飘出来的一般。

“姬闻舟。”她忽然唤他。

“嗯?”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在烟雨楼,你见到我第一眼,就知道是我了对不对?”

姬闻舟没有否认。

“三年前,我安插在曼贞身边的人回报,说西城烟雨楼的姒妈妈,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那是你十五年前在朱雀桥被流矢擦伤的。我当时便知道,是你。”

“所以三年前你买下清辉堂,也是因为我。”

“是。”

“可你直到三个月前才来找我。”

“因为我在等。”姬闻舟的声音沉下来,“等一个万事俱备的时机。三年前我若去找你,只会把你也拖入险境。我父亲翻案需要铁证,而你,就是那个能帮我找到铁证的人。但我不能让你白白送死。我必须先让宫里的人、军中的人、朝中的人都准备好。等一切就绪,我才能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你把我留在这世上一等再等,自己扛了所有事。”姒锦语气平静,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姬闻舟伸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抹去泪痕,“让你等了太久。”

“不。”姒锦摇头,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心,“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做了我该做的。我们各自熬过了最难的时候,才有今日。”

“姬闻舟,过去的十五年,我们扯平了。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

“好。”姬闻舟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马车停在了清辉堂门前。

两人下了车,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旧门,走了进去。

院中,月光如银。

那株桂花树又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香烛、鲜花和几碟姒锦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这是你准备的?”姒锦惊讶地看向姬闻舟。

“还有一个人。”姬闻舟朝正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走出来,正是端氏。

“姑姑!”姒锦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陛下请老身来的。”端氏笑着,上前握住姒锦的手,“今日是你父母的冥诞。老身这个做姐姐的,想与你一道祭一祭他们。”

姒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和爹的冥诞……我竟给忘了……”

“没忘。”姬闻舟从她身后上前,轻声道,“朕替你记着了。来,我们一起上炷香。”

三人围在桂花树下,对着那几碟点心和香烛,郑重地拜了下去。

端氏从袖中取出一封极旧的信,颤着手点燃了,放到香炉之中。

“妹妹,妹夫,姐姐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哽咽而慈和,“你们放心,照月如今过得很好。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了。你们若在天有灵,便多看看她。她比你们想的,要坚强得多。”

姒锦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姬闻舟陪着她,默默地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之中。

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

像是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团圆。

百日宴那日,长乐宫热闹非凡。

宗室命妇、勋贵夫人、朝中重臣齐聚一堂。然而最让众人意外的,是荀彻的出现。他自请革职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今日却破例入了宫。

宴席之上,他端坐于文臣席位之中,神情平静,只偶尔望向高台上的姒锦,目光温和而克制。

席间,有内侍凑到姒锦耳畔低声道:“娘娘,荀太傅托人送来一封信。”

姒锦接过信,借着袖中打开扫了一眼。

“照月:见字如面。今日见你坐于高台之上,满面光华,我心甚慰。十五年前我未能护你,十五年后我亦无颜多言。唯愿此后余生,你平安喜乐。荀彻。”

姒锦将信收入袖中,抬头看向荀彻。

他似有所感,也抬头望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便各自移开。

姒锦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一举。

荀彻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罢,姒锦回到内殿,刚刚坐下,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不好了!”一个宫人慌张来报,“西边有人送来急信,说废帝姬恒在废殿中自尽了!”

姒锦霍然起身。

“陛下呢?”

“陛下已经赶过去了。让娘娘先歇着,不必出宫。”

姒锦重新坐下,闭了闭眼,良久,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

她低声说,语气中有一种历尽沧桑后的释然。

“来人,传本宫懿旨:废帝姬恒,虽犯下滔天大罪,然终究是皇家血脉。着礼部按庶人之礼,予以安葬。不得张扬。”

“是。”

宫人领命去了。

姒锦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月光如霜。

“十五年前,你坐在龙椅上,看我纵马逃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欠的那些债,下辈子慢慢还吧。”

她合上窗扉,转身走回内殿,抱起摇篮中熟睡的女儿明月,轻轻哼起了一支极轻柔的小调。

窗外,月华如水,照着这巍峨宫阙,也照着千里江山。

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年的年末,新朝改元“昭明”。

“昭”取自皇后之名,“明”取自日月之辉。

新元伊始,万象更新。

姒锦抱着明月与山河坐在暖阁之中,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初雪,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上元灯节。

那夜的朱雀桥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一个少女纵马而来,将一枚玉佩掷入人群之中。

人海茫茫,她与那少年四目相对。

只一瞬,便是一生。

“姬闻舟。”她轻声唤道。

正在一旁逗弄儿子的姬闻舟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姒锦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看,下雪了。”

姬闻舟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照月。”他忽然道。

“嗯?”

“来世,你还是会选我吧?”

姒锦转过头,望着他,唇边绽放出一个极深极柔的笑。

“会。”

雪落无声,岁月悠长。

从朱雀桥到太和殿,从烟雨楼到长乐宫。

十五年的挣扎与等待,十五年的血泪与隐忍,终于在这一刻,酿成了最圆满的结局。

愿明月常照,山河无恙。

愿天下女子,皆能如姒照月一般,于绝境中不弃,于黑暗中不灭,最终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轮明月。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