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八百万拆迁全给我哥说养老不用我管,瘫痪后我哥把他送我家
楔子
我永远记得那个黄昏,老屋的灯光白得刺眼。父亲把银行卡拍在桌上,说八百万拆迁款全给我哥,往后养老由儿子操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用我管。哥哥手指按住卡,嫂子的笑容藏不住。我端起那碗凉透的饭,一口一口咽下去。谁能想到,两年后父亲偏瘫,哥哥竟将他连着轮椅,推到了我的家门口。
第一章 八百万全给了哥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时,看见父亲坐在餐桌正中间,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灰扑扑的小卡片,在泛黄的桌布上格外扎眼。哥哥周强坐在他右手边,嫂子王丽紧挨着,两人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丈夫李建国挨着我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趁着人都齐了,我说个事。”周国安清了清嗓子,把那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老宅拆迁的补偿款下来了,一共八百万,今天已经到账。这钱,我打算全部给周强。”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小宝碗里。李小宝咬着筷子问:“外公,八百万能买多少个冰淇淋?”没人接他的话。
嫂子王丽先笑了:“爸,您这决定太英明了。您是不知道,周强最近正打算扩张生意,刚好缺一笔周转资金。以后啊,您就安心跟着我们享福。”她一边说一边往父亲碗里夹菜,声音甜得腻人。
“妈,那我的呢?”我放下筷子,望着父亲。我没想争多少,就算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也好过被当面跳过。
周国安皱起眉头:“你在婆家过得好好的,要钱干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们老周家的钱,自然留在老周家。往后我的养老,有周强管着,不用你操心。”
“爸,晓梅怎么也是您女儿,多少分她一些……”李建国开了口,话说到一半被周国安摆手打断。
“女婿,你这话就见外了。我给晓梅钱,那不成倒贴你们李家了?传出去我周国安的脸往哪儿搁?她以后的日子靠丈夫,我们老周家的事靠儿子,这笔账我心里清楚得很。”
周强这时说话了,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爸,您放心。我最近看中了城东一套二百多平的大房子,带电梯,采光好,离学校也近。到时候把小浩接过去,您天天能看见孙子。照顾您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妹妹那边,不用你们操心。”
“哥,你说得倒轻巧。”我咬咬牙,“八百万全拿走都没关系,但爸的养老,难道就我一个人不用管了?”
“晓梅,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强的脸垮了下来,“我是长子,这些年家里出钱出力的事哪件不是我在跑?房子车子我可以不要,但爸的钱就是该给儿子。你要真有孝心,往后常来看看爸就行了。”
王丽补了一句:“对啊妹妹,你哥说得在理。咱们女人嫁了人,就得把婆家日子过好。爸那边有我和你哥呢,你们小两口自己过好自己家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渐渐凉透的米饭。饭桌上满是红烧肉的油光,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李小宝吃得满嘴是油,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周国安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宣布一个既成事实:“行了,就这么定了。我老了,就指望着儿子给我养老送终。周强,明天带上你妹妹作个见证,去银行把钱转过去。”
“好嘞爸。”周强伸手拿起那张银行卡,随意地揣进裤兜。
我起身说去厨房盛汤。站在灶台前,窗外已是墨蓝的天色,楼下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我端着汤回到桌前,给每个人添了一碗。周国安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碗,似乎心情很好:“晓梅,你这汤炖得不错。以后你常回来,给我做做饭,等爸老了,有退休金也有医保,真不用你操心。”
我没说话,坐回李建国身边。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粗糙。我知道这个老实男人心里不痛快,但他没有当面争执,只是握了握我的手又松开,安静地低头吃饭。
饭后我帮父亲收碗筷。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周强和王丽已经带着周浩下楼去看新房子了,说是顺路接孩子补课。李建国在客厅里陪小宝看电视,偶尔传来几声儿童节目的笑声。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走到阳台。周国安见我过来,把烟掐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丫头,不是爸偏心。儿子养老,天经地义。你一个女人家,以后在婆家还得过日子,我不想让你为难。”
“爸,养老本来就没有天经地义这一说。”我轻声说,“要是哥照顾不了您呢?”
“胡说。”周国安摆摆手,“周强是我儿子,从小我怎么说他怎么做,他不照顾我谁照顾我?行了,你别操这些闲心了。”
——哥,这句话我记住了。两年后,你把偏瘫的父亲推到我面前时,我真想问问你这笔账怎么算。但那天的我什么都没说,只替父亲掖了掖毯子,跟李建国带着小宝回了自己家。路上小宝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掠过他的脸。
李建国开着车,半晌才说:“晓梅,你别难受。以后爸真需要人照顾了,你该管还是管,我不拦你。钱的事,咱们自己再想办法。”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没有再说下去。这张卡的重量,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到。
回到家,小宝已经睡熟了。李建国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折回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的副卡——其实上面一分钱也没有。
“晓梅,睡吧。”李建国坐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肩,“明天还要上班。”
我抬起头,说:“建国,你说爸是真觉得哥靠得住,还是觉得我嫁出去了,就不该再沾周家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阵,说:“都有吧。老辈人讲究这个,儿子是自家人,女儿是客人。改不了的理。”
我苦笑了一下,没再吭声。其实我心里清楚,父亲说的那句“不用你操心”,听着是体谅,落在我耳里却像一扇关紧的门。他对我的好,有;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靠我养老。
窗外路灯昏黄,隔壁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放着一部老剧。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夹菜时那张笑吟吟的脸,和哥嫂揣卡时那份理所当然的模样。
三年后,我果然被自己的预感应验了。只是那时已不是一张银行卡的事,而是一张病床。父亲瘫痪,哥嫂把老人送到我家楼下的那天,正下着雨。周强把轮椅递到我手里,说了句:“妹妹,爸就交给你了。”然后转身就走。
我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饭桌上他说过的话——“养老的事,不用你操心。”
原来到最后,操心的还是我。
第二章 签字画押
早晨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李建国还在睡着,一只手搭在床沿,小宝的被子蹬到了脚底。我起身给他掖好被角,走到厨房熬了一锅稀饭。手机在餐桌上震动时,我正往锅里切咸菜。
周强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早。他说,爸说了,今天去银行办手续,让我也到场作个见证,九点半,建设路分行,别迟到。
周晓梅握着手机愣了几秒,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关掉火,把咸菜盛进碟子,又看了看卧房里还在熟睡的李建国和小宝。
她没叫醒他们,只留了张纸条压在饭桌上,便换了衣服出门。
建设路分行不远,周晓梅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半。远远地,她就看见银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强靠在车门边抽烟,见她来了,朝她扬了扬下巴:“来了。爸在里面等着呢。”
周晓梅没应声,推开银行的玻璃门。周国安坐在大厅的等候区,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似乎也打理过,看起来精神矍铄。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周晓梅叫了一声。
周国安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强:“人家叫号了吧?多少号了?”
周强抬手看了一眼:“A032,马上就到了。”
广播里正好叫到A032号。周强扶着周国安站起来,周晓梅跟在他们身后。
柜台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核对完证件,看到周国安递过来的存单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在三个人脸上来回看了看:“老先生,您这笔定期存单一共是八百万,确定要今天一次性转出吗?利息按活期结算,损失不少呢。”
周国安摆摆手:“转,全部转到我儿子账上。”
工作人员又看向周强,周强把身份证递过去:“对,转到我账上。我爸的钱,他说了算。”
工作人员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又犹豫着开口:“老先生,八百万不是小数目,您要不要考虑分开存储?比如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存活期,这样利息损失小一些,用起来也方便。”
周国安摇头:“不用。我儿子管钱我放心。”
“爸。”周晓梅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要不要留一点在身边?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急用……”
话音还没落,周国安就沉下脸来:“留什么留?我自己的钱我怎么安排还用你教?你哥是我儿子,他能不管我?”
大堂里几个人循声望过来。周晓梅脸上发烫,嘴里的话在舌头尖打了个滚,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周强,周强正低头看手机,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
转账手续很快办完。周强接过回执单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拍了拍周国安的肩膀:“爸,您放心,往后咱家的房、车,还有您的生活费,都包在我身上。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周国安高兴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说好,被周强扶着往外走。
“晓梅,你不一起去吃饭?”周强回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顺路的同事。
“你们去吧。家里还熬着粥呢。”周晓梅说。
她站在银行的台阶上,看着周强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周国安扶进副驾驶,再自己坐上驾驶座,车子扬长而去。
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忘了穿外套。站了许久,她转身,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回到家时,李建国已经起来了,正陪着小宝在客厅里玩积木。看到周晓梅回来,他放下手里的积木块:“怎么样了?”
周晓梅在门口换鞋,停了一会儿:“钱都过去了。”
李建国愣了一瞬,没再问什么,转身去厨房把稀饭盛出来。
小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去哪了呀?”
“妈妈去办点事。”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吃完饭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李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粥还热着,快吃吧。”
周晓梅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端起那碗白粥,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粥喝了一口。
稀饭熬得刚刚好,米粒软烂,入口有微微的甜味。
小宝在客厅里嚷着说积木少了一块,李建国弯着腰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沙发底下摸了出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周晓梅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周强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转盘上放着白灼虾、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周国安坐在主位上,正举着杯子冲镜头笑,脸上泛着红润的光。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爸今天高兴,多点了一瓶好酒。
周晓梅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低头喝粥。
小宝问她怎么不说话呀,她笑了笑,说没什么,今天的粥熬得好,多喝了半碗。
送完小宝回来,李建国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他关小了音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晓梅,你爸那八百万的事……你真不打算再说说?”
周晓梅摇摇头:“说了也没用。爸一辈子要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上午当着银行那么多人的面转了账,钱已经到了哥账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我不是心疼那钱。我是怕爸心里没数,往后真有个病啊灾啊的,手里一分现钱都没有,吃亏的还是他。”
“哥说了管他。”周晓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自己也觉着底气不足。
李建国没再接话,把电视音量调回了原来的大小。
下午三点多,周晓梅正在家里擦窗户,手机响了。这回是周国安自己打来的。
“晓梅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哥买了不少菜,说要给我
第三章 父亲的幸福生活
“晓梅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哥买了不少菜,说要给我做顿好的。你过来热闹热闹,把小宝也带上。”电话里周国安的声音响亮得很,带着一股子喜气。
周晓梅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消,嘴上却已经应了下来:“行,那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家里擦了一半的窗户,想了想还是放下抹布,进里屋换了件衣服。李建国从客厅探过头来:“爸打来的?”
“嗯,让晚上过去吃饭,哥买了菜。”
“那你去吧。”李建国顿了顿,“要不要我陪你去?”
周晓梅摇摇头:“你带小宝在家吧,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李建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她:“爸爱吃卤牛肉,楼下那家熟食店的,买一点带上。”
周晓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两张钞票,攥了攥,没说什么。
熟食店老板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给你爸爸买的吧?你家大哥前阵子也来买过,说是老父亲牙口不好,多买点烂乎的。”
“嗯,我爸爱吃这个。”周晓梅付了钱,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哥哥的新房子在县城东边的新小区,电梯洋房,进门就是玄关,鞋柜上摆着一束仿真百合花,擦得纤尘不染。周晓梅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很大,沙发是浅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几罐酸奶,电视墙贴着大理石纹的瓷砖,锃亮反光。
周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啦?爸在厨房忙着呢,说非要自己露一手。”
“怎么让爸做饭?”周晓梅皱了皱眉。
王丽从卧室出来,穿着件新款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指甲涂得亮亮地,一边摆弄耳环一边说:“我说我在外头订个包间,爸非说浪费钱,要在家里做。你哥拦都拦不住。”她说着笑了一声,“咱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犟得很。”
周晓梅没接话,径直往厨房走。
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都是新的,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周国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弓着腰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动间,油烟冒起来,他咳嗽了两声。
“爸。”周晓梅喊了一声。
周国安转过头来,脸上溅了一点油星子,看见她,咧嘴笑:“来了?马上就好,你哥买了条桂鱼,我做清蒸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周晓梅走上前,这时她才发现父亲瘦了。背影看着还好,可侧过脸来,颧骨的轮廓支棱出来,脖子上青筋隐隐,手腕细了一圈,那件旧毛衫挂在身上晃晃悠悠的。
才一年。一年前父亲还壮实得很,在饭桌上拍桌子说那番话的时候,脸膛红润、中气十足。如今怎么瘦了这么多?
“爸,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周晓梅忍不住问。
“吃得好着呢!”周国安不以为意地挥手,“你哥天天买鱼买肉的,我怎么会饿着?就是最近换季,胃口淡些,正常。”
周晓梅想再说,周国安已经转过去专心掌勺了:“你去坐着吧,别在这儿添乱,油溅到身上。”
她退出来,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客厅里周强还在刷手机,王丽正把茶几上的果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拣了几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周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游戏机,头也不抬地喊道:“爷爷,饭好了没?我饿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周国安在里面应道。
王丽瞟了一眼厨房那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浩浩,别催爷爷,你爷爷手脚慢,现在做个饭要大半天呢。你前天不是还跟妈妈说爷爷做的饭不好吃?”
“本来就不好吃。”周浩撇嘴,“上周那个排骨,咸得要命,妈妈做的比他做的香多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王丽嗔了一句,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朝厨房的方向挑了挑。
周晓梅的手攥了攥裤腿,抬头看着王丽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当年自己和王丽同时坐月子,母亲还在世,两头跑着伺候,父亲说是去看孙子,到女儿家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急着走。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在这个家里,她这个姑奶奶,终究是外头的人。
周国安端着一盘清蒸桂鱼出来,鱼摆在盘子里,上面铺了葱丝姜丝,颜色看着倒是不错。他把鱼放到桌上,笑着说:“浩浩,尝尝爷爷做的鱼。”
周浩走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爷爷你身上怎么一股味道,酸酸的。”
周国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味道吗?可能刚才沾了油烟……待会儿吃完饭爷爷就洗澡。”
王丽把菜盘拉到面前,捏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淡声道:“爸,这鱼蒸得有点老了,下次时间短一点吧。”
“嗯,我下回注意。”周国安点头,笑容里头带着几分为难的迎合。他在桌边坐下来,筷子伸向那盘鱼,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周晓梅坐在他对面,看着父亲干瘦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心里头酸涩翻涌。她记得父亲以前做饭,手艺在邻居里都是有名的,谁家办个红白喜事还要请他老帮忙掌勺。那时候母亲在灶边打下手,父亲颠勺翻锅,动作利利索索的,锅里的火苗窜起来半尺高,底下小孩看得哇哇叫。
这才过了一年。
饭后,周国安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王丽和周强坐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周晓梅走进厨房,低声说:“爸,我来洗吧,您歇会儿。”
“不用,你坐着去。”周国安推开她的手,“你哥跟你嫂子平时工作忙,我帮着洗洗刷刷的,应该的。”
周晓梅看着他弯着腰把碗一个个码进水槽,动作比从前迟缓了不少。她低声说:“爸,您是不是瘦了?我看着您下巴都尖了。我给您买点补品吧,燕窝什么的,炖着吃。”
“没瘦,你别瞎操心。买那些干啥?乱花钱。”周国安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你哥刚买了房子,又要养车,处处要钱。我每个月有退休金,够用了,不留你们的负担。”
“那也不能……”周晓梅的话没说完,被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打断。
王丽的声音娇娇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这个月就到这儿吧,下回再买。”
周晓梅从厨房门口探出去一眼,看见王丽膝盖上摊着一个大纸盒,里面躺着一只浅棕色的皮包,的确切的说是周强正拿在手里给王丽把牛皮纸剥开。周强说道:“这款一万八,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正品,你逛街的时候背着,有面子。”
王丽满脸笑意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问周强:“好看吗?”
周强拍了拍胸脯:“我挑的,能不好看吗?”
周晓梅的目光从那只包上移开,落回厨房里父亲的背影上。他说“留着养老”,说“不用你管”,说他儿子会管他。管着他,用一个两万块的包。
周国安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他弯着腰,认认真真地刷着一只蒸过鱼的盘子,瘦骨嶙峋的后背在旧毛衫底下起伏。
周晓梅靠在厨房门框上,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水槽边那盘剩了半条的鱼,他晚上还要留着下顿饭热着吃。
周晓梅走的时候,周国安送她到门口。他站在那里,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灰扑扑的,鞋底都磨薄了一层,屋内是锃亮的地板,屋外是新装的高级门锁。
“爸,您多注意身体。”周晓梅说。
“知道知道。”周国安笑着摆手,“你就放心吧,我好着呢。你哥说了,等过阵子天暖和了带我去泡温泉。”
周晓梅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口,冲她招手。他瘦瘦的身影隔着门缝慢慢窄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紧闭的门板后面。
下楼的时候风有点凉,周晓梅走在小区里,路过停车位,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末尾是周强生日。引擎盖上还系着红绸子,是刚提回来那阵子没摘干净的。
她站在那辆车旁边看了很久。
回到家里,李建国和小宝已经在饭桌上吃过了,桌上给她留着半碗排骨汤。李建国见她进门,起身把汤放进微波炉里热:“怎么样?你爸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周晓梅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淡淡的,“大房子、豪车、儿媳妇漂亮,孙子也养得白胖。他过得挺幸福。”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李建国把汤端出来放到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脸色,坐在她对面,轻声道:“你脸色不太好。”
周晓梅没说话。汤是莲藕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一点油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汤经过喉咙,烫得鼻腔发酸。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就是觉得……爸老了。”她放下碗,抬起头,冲李建国挤出一个笑,“以前在老家那会儿,他背着我上街买糖葫芦,走一路都嫌我沉,放下歇三回。”
李建国没有说话,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周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汤碗里。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他说不用我管。”周晓梅哽咽着,“我真的就没管。他瘦成那样了……我都没问过一句他身体怎么样。”
李建国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明天我陪你回去看看爸。买点排骨,炖锅汤给他送去。”
周晓梅摇头:“他们家有鱼有肉,不缺咱那口排骨。”
“那不给孩子买套新衣服?就给浩浩买。你当姑姑的,给侄子买件衣裳总是应当的吧。”
周晓梅愣住了。
李建国站起身,去卧室翻钱包,过了一会儿递过来两张钞票,被睡得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被她抚平了:“明天去商场看看,孩子长得快,换季了,得买件新的。”
那天夜里,周晓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强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面是那个浅棕色的皮包,配文只有五个字:“老婆辛苦了。”
她关掉手机,转过头去看窗外。小区路灯昏黄,照亮一角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她想起父亲说的“往后不用你管”那几个字。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笃定,好像这辈子真的不需要她了似的。
可在厨房里那一个弓着腰刷盘子的背影,又好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谁。
周晓梅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李建国翻了个身,声音低低地说:“别想了,明天我陪你回去。”
她“嗯”了一声,鼻子莫名地酸了一下。
第四章 意外中风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过了还冷飕飕的。梧桐树冒了新芽,风里却还裹着冬天的尾巴。
那天是星期四。周晓梅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报表,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亮着“嫂子”两个字,她愣了一下才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丽的声音劈头就砸过来:“你哥在医院,你爸中风了,你赶紧来吧。”
电话挂得飞快,连个地址都没留全。周晓梅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了几秒钟。
她快步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给周强打电话,无人接听。又打给王丽,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说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周晓梅到的时候,周国安已经做完了检查,被安置在走廊尽头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她推开病房门时,中风的父亲正半睁着眼睛平躺在那里,上衣被解开领口,脖子上黏着几根心电监护的线。那张脸仿佛一夜之间塌了下去,颧骨戳着皮,嘴角向右歪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爸。”周晓梅轻轻唤了一声,走过去。
周国安的眼睛转过来,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眼皮一颤,一大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他抬起右手,在空中颤巍巍地勾了勾,像是在招她过来。左手却软塌塌地搁在被子旁边,一动不动。
周晓梅心一揪,紧走两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抖,骨节硬得像枯柴。
“爸,您别怕,我在这。”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医生怎么说?”
“脑梗,左侧肢体偏瘫。”旁边响起周强的声音。她这才看见哥哥坐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穿着件蓝色夹克,脸色灰沉,眼睛里布满血丝。“医生说算是来得及时……命保住了,左边胳膊腿可能不太行。”
他说完,清了一下嗓子,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医药费我来出,不用你操心。”
周晓梅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她低头去看父亲,周国安的目光正落在她那只握着他的手上,嘴角用力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事了,爸。”她轻声说,“您歇着,医生说多休息。”
周国安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渗。他偏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耸动。
下午,周强主动去找了护工,说是“自己工作忙,没法一直待在医院”。他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护工,说好了一天两百块,白天夜间轮岗。办完这些手续,他回到病房里面,站在床尾朝周晓梅招了招手。
“晓梅,你出来一下。”
兄妹二人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窗户开着条缝,风把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吹上来。周强从兜里摸出包烟,看了眼前方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得住一阵子院。”周强开口,语气不算好也不算坏,带着一种做大哥的理所当然,“我这边忙,生意上走不开。护工我请了,钱我出,你下班有空就来陪一陪,帮着搭把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说好,以后主要还是我管。我是儿子,养老送终本来就是我的事,你自己家里也有一摊,不用操心太多。”
周晓梅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她下班赶到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闻到一股味儿。推开门,床上的周国安半躺半靠着,半边裤子松垮垮地褪在大腿根,褥子边上洇着一片暗黄色的水渍。护工坐在门口那张方凳上看手机,眼皮耷拉着,见她进来,才慢吞吞地收起手机,说:“刚才喂了半碗粥,吐了不少,还没来得及收拾。”
周晓梅没吭声,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弯下腰给父亲擦洗。她把脏褥子抽出来,换了一条干净垫单,又翻出病房柜子里的备用病号裤子,小心地给父亲换上。整个过程,周国安都睁眼看着她,嘴唇抖动着,眼眶慢慢红起来。
“爸,会好的。”周晓梅把毛巾折起来,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声音放得很轻,“医生说恢复期长,得多练,咱们慢慢来。”
周国安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嗯”。他右手颤颤地伸出被子,碰了碰周晓梅搭在床边的手指,又缩了回去,像怕把女儿弄脏似的。
护工被周晓梅请走了。她说不必了,自己下班反正也没什么事。周强来了一趟,站在床尾看了看单子,对周晓梅说:“你有空就多来几天,我这几天真腾不开手。护工要是伺候得不好,我再换一个。”
“不用换了。”周晓梅说,“我来吧。”
周强愣了一下,拍了下她的肩膀,没再多话,转头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咚咚响,像他当初把父亲的户口本揣进自己兜里那种动静。
那一周,周晓梅每天下班后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医院。先在食堂买一份蛋花汤,端到病房,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父亲喝。周国安左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右手倒是慢慢能抬起来接一下杯子,只是抖得厉害,多半还得靠女儿托着。
她帮他活动偏瘫那侧的胳膊,轻轻按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再合上。她给他刮胡子,换衣服,把床头的饭盒摞得整整齐齐。
邻床的病人有一次叹着气说:“老周,你这个女儿真是好福气。”
周国安说不出完整的话,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急得用右手去擦。周晓梅接过纸巾,仔细地替他抿掉嘴边水渍,又碰到他眼角那块潮乎乎的印子。
他侧过头去,看着她弯腰倒水的背影,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转过头来。
“爸,怎么了?”
周国安使劲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慢慢地才组成一个半截的词语——
“……对……不……起。”
他发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不”字出口时喷出一点口水。周晓梅愣住,转过去看见父亲的眼眶又红了,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鼻子一酸,使劲压住,走过去蹲在床前,把那双手握在自己手心。
“爸,您什么都不用说。”
周国安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发抖,他低头努力去看她的脸,嘴又动了动:“你……你……瘦了。”
周晓梅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冲父亲露出一个笑来:“我没瘦,是爸的眼神不好使了。明天我给您买副老花镜来,您好好看清楚。”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周国安歪着头,目光落在女儿的笑容上,那抹笑意背后藏着厚厚的疲惫,他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得出来。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搁在床沿的胳膊。
一夜之间,那个说“养老不用你管”的老人彻底老了下去。老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女儿帮忙的、沉甸甸的担子。
第五章 瘫痪后的弃养
周国安出院那天,主治医师当着兄妹俩的面特意交代了后续康复的事——偏瘫侧肢体每天要做被动训练,一天至少三次,每次四十分钟以上;翻身要勤,两小时一次,不然容易长压疮;饮食少盐少油,打成糊状慢慢喂,别呛着。医师说完,又看了周强一眼:“老人年纪不小了,身边离不了人。”
周强连声应着,出门就打电话联系了一个半日护工,说上午来家里帮忙料理两个小时,怕自己铺子里忙不过来。头两天他是真上心的,周国安搬进他家新装修的客卧,床是特意买的升降护理床,床头柜上摆着血压计和瓶瓶罐罐的药。他一会儿进厨房热粥,一会儿探头问一句“爸,要不要上厕所”,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显得勤快又热络。
王丽冷眼看着,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周强端着粥出来时皱了皱眉:“油点子溅到衬衫上了,你换一件去吧。”语气淡淡的,像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到了第三天,那股新鲜劲儿就淡了。粥是护工熬的,药是护工碾碎了兑进温水喂的,周强进房间的次数明显少下去。王丽开始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穿过虚掩的房门:“……你是不知道,屋里整天一股味儿,药味汗味混在一块儿,我闻着就反胃。小宝放学回来也不肯进那个房间,说爷爷屋里有尿臊气。”
周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接话。王丽挂断电话,又补一句:“这到底要照顾多久?你不能天天耗在家里,铺子还要不要开了?”那语气像在商量一桩买卖,冷静得让人心寒。周强揉着太阳穴:“看看吧,过阵子好转些再说。”
可周国安在儿子家住了五天,不但没好转,反倒“毛病”越来越多。他左边身子彻底不听使唤,翻身翻不过去,夜里想叫人又喊不响亮,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像堵着一团痰。一着急,就尿在床上。护工在的时候能收拾干净,护工一走,那汪水便洇透了垫单,等周强下次进去,满鼻子氨水味直冲脑门。他把脏床单拎起来丢进洗衣机,脸色黑沉,洗衣机盖子摔得“嘭”一声响,没敢让父亲听见,又自己憋着气蹲在阳台抽了半盒烟。
第五天夜里,周国安又拉了。周强掀开被子的一瞬,气味顶得他胃里翻涌,他捂着嘴靠在门框上干呕了好几下,才压住那股恶心,回头憋着气说:“爸,您就不能忍一忍?这大半夜的……”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瘫痪的人拿什么忍?他蹲下,闷声不响地给父亲擦洗干净,换了裤子,又找了套干净被褥铺上。整个过程,周国安蜷在床上,像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动,只有喉结上下滚着,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的灯,灯光白得刺眼。
第六天一早,王丽把憋了几天的话挑明了:“周强,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想这个家散了,就把你爸送去你妹妹那儿。她是他闺女,法律上也跑不掉。你是出了医药费,这钱上的义务已经尽到了,伺候人的事总不该全摊在咱们头上。”
周强攥着筷子,盯着碗里那枚煎蛋看了很久。他不是没想过请个住家保姆,可问了两家中介,报价一个比一个高。这个月铺子里压着一批货卖不动,卡上的流水一天比一天薄,父亲每个月的药费、护工费、纸尿裤钱加在一起,小一万块,像刀尖一样挑着他那根紧绷的神经。他捏着烟盒犹豫了很久,最终把烟掐灭,声音低下去:“爸当时说了,养老归我管……”
“那是他偏心你,把钱都给了你。”王丽打断他,“钱你们周家拿了,现在人也要你周家一个扛?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她周晓梅又不是外人,伺候自己亲爹几天怎么就不行了?”
周强没再说话,沉默地啃完那只煎蛋,擦擦嘴,拿起车钥匙。
第二天是周六,天阴着,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周晓梅刚喂完小宝早饭,正在阳台上晾衣裳,听见楼下传来两声汽车喇叭,短促又响亮。她一探头,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周强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后门,半拖半抱地扶出一个人,又转身从后备箱搬出一台折叠轮椅,把人安顿上去。
周晓梅手里的衣架子“啪”地掉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看见她爸坐在轮椅上——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裤管空塌塌垂下去,歪着头,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被风一吹拉成细线。他大概刚在车上睡着了,被搬来搬去折腾醒,脸上带着没缓过神的茫然,几根灰白头发被风贴在额角上。看见女儿冲出来,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抖了一下,像想抬起来打招呼,又像想藏起来不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嘴唇张了张,只呼出一团白气。
周强直起腰,拍了拍两手,朝周晓梅扬了扬下巴:“你爸给你送过来了。我这当儿子的钱已经出到位了——住院费、医药费、护工费,都是我在拿。这会儿轮也该轮到你尽孝了,你是闺女,该出的力总不能全赖我一家吧。”
周晓梅站在台阶上,脚底像被钉子钉住,嘴唇颤了又颤,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她低头看见父亲那只攥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活时留下的灰,嘴巴微微开合,像含着一句没出口的话。
周强已经钻进驾驶座,探出头补了一句:“走了,小宝还等着我接。”车窗升上去,灰色轿车在楼前一转,头也不回地开出小区,轮胎碾过积水,泥点溅在路沿上。
风呼呼灌过来。周国安的头又往下歪去,嘴角的口水顺着手背滴在膝盖的毛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他努力想把头抬起来,脖子却撑不住那个分量,一下一下地往一边坠,目光最终只能可怜巴巴地停在女儿沾了泥点的裤脚上,又慢慢往上挪,终于撞上周晓梅的眼睛。他的嘴唇抖了抖,从齿间挤出一个含混的称呼:“……梅……梅……”
周晓梅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像灌了醋。她仰起头望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把涌上来的眼泪硬逼回去,吸了吸鼻子,蹲下来,先把他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又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顺着他的下颌擦了两遍,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个婴儿。周国安那只右手颤颤地松开扶手,试探着伸过来,碰到她的手指,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她没让他缩,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父女俩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反倒慢慢暖过来。
“爸,走,咱们回家。”
她说的是回家,不是“去我家”,也不是“先安顿一下”。就是回家。她绕到轮椅后面,调转方向,推着父亲上了单元门口的缓坡。轮子碾过台阶沿时咯噔一震,她停住脚,稳了稳,又继续往上推。
周国安坐在轮椅里,后背靠向她推行的方向,眼泪顺着脸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纹路淌下来,挂在嘴角,被风吹干,又重新蓄上。他歪着头望着空荡荡的楼栋和光秃秃的树,望着女儿被风撩乱的头发,眼泪没完没了地往下掉。
门被推开,李建国站在玄关,愣了一瞬。他没问“怎么送来了”,也没问“哥呢”,只是弯下腰接过轮椅把手,轻轻把老人推进客厅,又转头对探头探脑的小宝说了句:“来,过来喊姥爷。”
小宝怯生生地走过来,喊了一声“姥爷”。周国安想应,嘴唇张了张,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周晓梅蹲下,把父亲搭在膝头的手拢到自己掌心里,轻声说:“爸,先别想那么多。我去给您熬碗粥,您先喝口热的,往后的事咱们一样一样来。”
周国安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
第六章 父亲的愧疚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周晓梅拿小勺搅了两圈,撇去浮沫,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周国安还坐在轮椅上,保持着进门时的姿势,头微歪,眼神落在自己搭着毛毯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霜腐蚀得看不出模样的旧雕像。
她蹲到他面前,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爸,喝一口,熬得烂,好咽。”
周国安嘴唇动了动,没张开,眼帘垂得更低。
“不烫了,”她把勺子又往前送了半寸,“您尝尝。”
他这才张开嘴,含住勺子,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喉结滚了滚,不知道是咽得太急还是心里发酸,眼角立刻红了一圈。她赶紧又舀一勺,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偏过头,不肯再张嘴。
“才喝半碗呢,”她不肯收手,“再喝几口。”
周国安含含糊糊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够了。”那两个字像含着一口沙子,发音又涩又钝。他垂下头,右手搭在膝上,指头慢慢攥紧,又松开。周晓梅知道他心里头转着什么念头,也不逼他,把碗放下,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行,先歇歇,等下饿了咱们再喝。”
李建国端着一盆温水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盆沿上,放在轮椅边:“爸,给您擦把脸,擦擦手,舒坦些。”
周国安身子一僵,那声“爸”从女婿嘴里出来,像根针扎在他心上——当初他拍着桌子说“养老不用女儿管”的时候,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女婿一声没吭,如今他瘫了,被人像扔包袱一样丢过来,倒头一个迎上来伺候他的,也是这个女婿。他那只右手抬了抬,想接毛巾,手指却哆嗦得捏不住,毛巾掉在大腿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整张脸涨红,又由红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建国拾起毛巾,笑了一下:“爸,我来我来,您别着急,养着养着就恢复了。”他拧干毛巾,轻手轻脚地给岳父擦脸,顺着额角擦到耳后,动作不熟练,却格外小心。周国安闭上眼,眼皮剧烈地抖,喉咙里滚过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有什么话在嗓子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到了晚上,周晓梅把原来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铺了两床厚棉被,又怕父亲夜里翻身摔下床,把李建国从单位带回来的旧床档绑在床沿一侧。铺完床,她伸手试了试被褥的柔软度,想了想,又加了一层毛毯在腰上的位置。
周国安被她推进房间,四下里打量一圈。房间不大,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是周晓梅特意从客厅搬进来的;窗帘是暖黄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一个按铃,还有一支她白天从药店买来的润唇膏。他眼睛一热,赶紧别过头去看窗外。窗外黑黢黢的,对面楼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灯光,心里翻江倒海——他在儿子家里住了将近两年,住的是朝北的保姆间,屋里堆着孙子的旧玩具和杂物箱,窗台上落满灰,他每天做饭拖地接送孙子,从来没觉得那间屋子是自己的家。如今瘫在女儿家里,倒头一回有了被人当个人伺候的感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下来。
周晓梅给他脱了外套,扶他躺好,又把他左边那条僵硬的胳膊轻轻摆顺,拉了拉被角。他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攥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嘴里含混地溢出两个字:“……受……受累了。”
周晓梅耳朵贴过去,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摇摇头:“爸,您别这么说,我是您闺女,照顾您是应该的。”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小灯,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她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父亲侧躺着,脸朝里,肩膀微微一起一伏,像在抽泣。她没吱声,轻轻带上门,站到客厅里,深深呼出一口气。李建国从厨房探出头,低声问:“睡了?”
“还没呢,心里头难受,让他缓一缓。”
她嘴上这样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在厨房台板上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才去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周国安的话仍旧不多,别人给他端饭,他点一下头,别人给他擦身,他抿紧嘴唇,整张脸绷得像一块老树皮,只有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天花板,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被角。他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早上醒来尿在裤子里,也憋着不肯吱声,直到周晓梅进屋发觉他裤管湿了一片,才红着眼眶帮她换洗。他嗓子里挤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道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急,手抖得厉害,擦得半张脸都是亮晶晶的。
周晓梅蹲在地上给他解裤扣的时候,他那只右手死死按着裤腰不让她动,她从没见过父亲的力气那么大,指节攥得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眼里全是哀求、羞愧和说不清的复杂。
“爸,您别跟我见外,”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我是您闺女,伺候您是我心甘情愿的。”
周国安的手慢慢松开,偏过头去,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响,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低下头,动作麻利地帮他换好干净衣裤,又去卫生间把换下来的衣裤泡进盆里。她在水池边搓洗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呜咽,像一只老牛被抽了一鞭子,又像风吹过漏雨的窗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鼻子一酸,使劲眨眨眼,继续搓洗。
李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卫生间洗东西,走过来拍了拍她肩头,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你去看看小宝写作业。”
“好,”他应了一声,又说,“爸今天下午能扶着床沿站起来了。”
周晓梅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我在门口瞧见的,站了小半分钟,自己又坐回去了。他没告诉我,我看见他腰上那块汗,八成是憋着劲练的。”李建国顿了顿,“咱爸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呢,他不想拖累你。”
周晓梅没吱声,低着头继续搓那块裤腿,搓着搓着,视线就模糊了。
那天晚上,周晓梅熬了小米南瓜粥,又蒸了一碗鸡蛋羹,端进父亲屋里。周国安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见女儿进来,用那只右手撑着床沿想坐直,被她按住:“爸,您别动,就这么吃。”
她舀了半勺鸡蛋羹,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慢慢咽下去,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她放下碗,凑近,听见他努力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吃……你也……吃。”
周晓梅眼眶一热:“爸,我还没饿,您先吃,我一会儿去厨房吃。”又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吃完晚饭,她照例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前给他泡脚。他那只不能动的左脚泡在温水里,她用毛巾一点点撩水往上浇,从脚踝搓到小腿,轻轻揉着。周国安低头看着女儿的动作,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不听使唤的腿,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喉结一滚再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黏黏糊糊的话:“……对……对不……起。”她起初没听清,抬头看了他一眼。父亲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窝里蓄满了泪,又含混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周晓梅手里的毛巾“啪嗒”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前襟。她弯着腰,没动,半天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爸,您说什么呢。我是您女儿,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我以前……把……把钱……全给你哥……我说……不用你……管……”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被水泡得泛白的脚背,嘴角往下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周晓梅蹲在床前,仰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硬生生压得平稳:“爸,那钱是您自己的,想给谁给谁,我没意见。我是您闺女,您把我养大,您到老了,我照顾您,天经地义。钱不钱的,跟这个不挨着。”
周国安愣住了。他望着蹲在面前替他洗脚的女儿,望了很久,忽然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地搭在她头顶上,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趴在他膝头上时那样,轻轻拍了拍。手掌又粗又干,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他却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然后他把脸别到一边,揪着枕头角,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哭声含混、压抑、粗哑,像一个大人憋了几十年的委屈终于泄了洪。周晓梅没有拦他,也没有劝他,只是低下头,把父亲那双泡得泛红的脚轻轻捞出来,用干毛巾擦干,套上棉袜,又绕到床头,把那盅温水往他手边挪了挪。
“爸,您想哭就哭一会儿,哭完了,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她坐到床沿上,握住父亲那只粗糙的手,“以后我在哪儿,您就在哪儿。有我一口热饭吃,就不会让您喝凉水。”
周国安哭得更凶了,头低下,几乎埋进胸口,整个人抖成一团,那只右手却一直攥着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什么了。窗外风停了一会儿,落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滚过去。良久,他抬起那只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嗓子哑得像砂纸:“……明天……你……你哥……来不……来?”
周晓梅张了张嘴,没接话。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盏路灯,灯光昏黄发暖,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她忽然想,明天该给哥哥打个电话了——不是为钱,是得有个说法。她握了握父亲的手,轻轻说:“爸,您先睡。这些事,我来跟哥哥说。”
周国安没再追问,闭上眼,睫毛底下还洇着一点儿没干透的泪。她等他呼吸慢慢匀了,才松开他的手,掖好被角,端起水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李建国站在客厅里,看了她一眼,没问话,只指了指厨房:“锅里还热着一碗汤。”
她没喝汤,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钻进领口,凉得像水,她裹了裹外套,望着楼下一排熄了灯的窗口,心口又酸又胀——父亲刚才那句“对不起”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压得她喘不上气。可她哭不出来。她知道,这个家里,如今能撑住的人,只剩她了。
第七章 哥哥的冷漠
第二天一早,周晓梅送完李小宝上学,回来把父亲安顿在轮椅上晒太阳,才掏出手机。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儿落了大半,几颗没摘的柿子吊在枝头,红得发亮。她吸了口气,拨通周强的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哥,是我。”
“晓梅?什么事?我这儿忙着呢。”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像有人在搬东西。
她攥紧手机,尽量把语气放软:“爸这两天精神好了不少,大夫说他这个情况最好做个长期康复,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后面的治疗安排。”
“康复?医生不是说了让在家养着吗?”周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爸那病,养养就好了。你家里又不缺人手,李建国也能搭把手嘛,你还用找我商量?”
她顿了一下,耐着性子说:“康复得去专门的康复科做,不是光在家养就行的。我想着,爸的治疗费和大半年的营养开销,是不是得合计合计——”
她没把话说完。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强“哎哟”一声,语气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对对,我这几天要出趟远门,跑外地谈个业务,走之前好多事要安排。要不这样,等我回来咱再说?”
“业务?”周晓梅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了一点,“哥,爸现在每天要吃好几种药,每周还得去理疗,你知道这一月得花多少——”
“行了行了,我这边真忙,回头我打给你啊!”那边匆匆收线,只剩一串盲音。
周晓梅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央,秋风吹起她鬓角的几缕头发。她站了许久,才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进了屋。
周国安还坐在轮椅上,头微微歪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她用软布轻轻给他擦了擦。父亲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忐忑,像怕问出来什么不好的答案。
“爸,我哥说他出差了,等他回来商量。”她努力扯出一个笑,“他忙,咱们先不等他,身体要紧。”
周国安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眼睛扫了一圈屋里,视线落在那面墙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挂,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
下午,父亲午睡醒来,精神好了一点儿,含含糊糊地说:“浩……浩……呢?”浩,是周浩,周强家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周国安疼孙子疼得厉害,以前在儿子家时,天天接送周浩上下学,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个小书包,祖孙俩一路说说笑笑地回来。
周晓梅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爸,浩浩今天上课呢。我待会儿找哥哥要两张照片给您看。”
她再一次拨通周强的视频通话。响了好几下,被按掉了。她等了两分钟,又拨过去,响到快断开时,那边终于接通了。
屏幕晃动了一下,露出周强半张脸,背景是他家客厅。周强压低声音说:“干啥呀?我这儿正和客户吃饭呢——”
“爸想看看浩浩。”周晓梅没绕弯子,把手机举到父亲面前。
周国安看见屏幕里的儿子,眼睛亮了亮,嘴角牵动,费劲地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强……浩……浩呢……”
周强的表情有点僵,侧身往后看了一眼,说:“浩浩啊,他在屋里补课呢,没空。”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手机都听得一清二楚:“别视频了,烦不烦!正吃饭呢。”
是王丽。
屏幕里周强的脸闪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他赶紧把手机往下一压,声音压得更低:“行了行了,回头再说。”然后屏幕一暗,通话断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柿子叶“唰啦唰啦”地从墙头扫过去。周晓梅举着手机,一时忘了放下。她低头看向父亲,只见刚才还亮着的眼睛,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了,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他的嘴张着,没合拢,口水顺着左边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他没有抬手擦,只是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好半天,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周晓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酸得发疼。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浩浩学习要紧,等周末了,我带您去看看浩浩,好不好?”
周国安摇摇头,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她把父亲安顿睡下,又掖了掖被角。父亲忽然睁眼望着她,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就那样平静地、空落落地望着,好一会儿才开口:“晓梅……你哥……你哥他……忙。我……我这个……老……老不……”他顿住,没继续。
“爸,您别乱说。”她声音有点哑,“您好好养着,等身子骨好了,想去哪儿我都陪您去。”
周国安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蜷了蜷,最终松开了。
从那天起,周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来过一通电话。周晓梅起初还试着打过去,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响了几声被挂断,到后来,号码一拨出去就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周强把她拉黑了。她一共打了七次,第八次拨出去时,她在空荡荡的提示音里站了很久,最终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在桌上,再也没有拨过第九次。
夜里,她坐在客厅改第二天要带给父亲的饭盒,李建国走过来,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哥那边……”
“不用管了。”她低头,继续往饭盒里装粥,声音平平的,“爸心里有数了。”
李建国没再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保温瓶,放在门边——那是她每天带父亲去做康复时给他润嗓用的。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一地干枯的柿叶,和两扇紧紧关着的门。
第八章 回忆起从前
那天上午,周晓梅打算把家里那间朝北的小屋收拾出来,放一张折叠床,往后父亲做康复累了,可以在那儿躺一歇。屋子不大,堆着些旧衣裳、旧被褥,还有几只落了灰的纸箱子。她弯腰搬第一口箱子时,底下一只边角磨得发白的木盒子露了出来,上面压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深红色绒布封皮,边角卷了,粘过胶带的地方已经泛黄。
她愣了一下,蹲下来,把相册捧起来。封面上的烫金字掉得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她用手指擦了擦灰,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缘剪成了花瓣形状。照片里父亲坐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前梁上,车筐里装着一兜苹果。那会儿的父亲才三十出头吧,头发黑得像墨,脸上带着笑,露出整整齐齐的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国安,摄于县城百货大楼前。
周晓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又往后翻。第二页是她满月时的照片,裹在红底碎花小被子里,父亲双手托着她,笨拙地端在胸前,像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第三页,是她三岁那年,父亲扛着她去赶庙会,脖子上架着她,两只手稳稳攥住她的小腿。她扎着两根朝天辫,手里举着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父亲仰着头看她,嘴巴张开,像是也在笑。
她记得那天的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咬一口,“咯嘣”一声,酸里带着甜,甜里裹着酸。她骑在父亲脖子上,一伸手就能摸到路边的树枝,风从耳朵边跑过去,她觉得自己高得能看见整个集市的屋顶。父亲在底下喊:“晓梅,坐稳了,别乱晃!”她咯咯地笑,父亲也笑,笑完了,又把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地往前走。
她翻到后面几张,眼眶忽然热了。那是她上小学第一天拍的——父亲特意借了台照相机,拉着她在学校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就为了等那个照相的人把太阳光调好。她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紧张地攥着衣角,父亲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好好念书,爸供你上大学。”她记得父亲还说了一句:“咱家晓梅念书好,往后比男孩子还强。”
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多年。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说那句“比男孩子还强”的时候,周强正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周强那时九岁,被邻居家孩子笑话“你妹妹念书比你强”,跑回家告状,周国安头也没抬,说:“你妹妹念书好,那是她争气。你也好好念,跟她比一比。”那件事,周强到了今年也没忘,前些年喝多了酒,还跟她提过一嘴:“爸从来没夸过我念书,就夸你。”
可是后来,父亲变了。准确地说,是从她结婚那年开始变的。她嫁给李建国时,父亲嫌李建国家里穷,嫌他木讷,婚礼前一晚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嫁那么个没出息的,往后有你受的。”她红着眼眶顶了一句:“我就图他对我好。”父亲转过身去,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你翅膀硬了,不听我的了。”
再后来,就不只是她出嫁的事了。父亲年岁越长,嘴里的老话越多:“儿子是根,女儿是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周家的香火,得靠你哥续”。最初听到这些话,她还觉得是父亲随口一说。可当他把八百万拆迁款一分不剩地转给周强,然后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以后养老用不着你管”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些话不是随口一说,是他心里真真儿的想法。
她合上相册,蹲在纸箱边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她回过神,抱着相册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走到父亲房间。周国安正半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柿子树发呆。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相册摊开放在膝盖上:“爸,您看我翻到了什么?”
父亲转过头,视线落在相册上,愣了愣。她翻开第一页,递到他面前。父亲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张黑白照片,像是怕弄坏了似的,又收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这……百货大楼……早拆了……”
“嗯,拆了好些年了。”她又翻了一页,“您看我三岁那年,您带我去赶庙会。您还记得不?您给我买了好大一根糖葫芦,我骑在您脖子上,还把糖蹭您头发上了,粘了一坨,洗都洗不掉。”
父亲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老照片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泛上来的。他的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甜……那糖……甜。”
周晓梅鼻子一酸,装作低头翻相册,吸了吸鼻子,又翻了几页。有一张是她十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河边抓鱼,她蹲在河滩上捡石子儿,父亲的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冲她喊:“晓梅,晚上炖汤给你喝!”那张照片是邻居帮忙拍的,光线有点过曝,可她一直宝贝得很,后来出嫁时收进了嫁妆箱子,再后来,哪一次搬家忘了拿出来,就压在这木盒子底下了。
她指着那张照片,嗓子有点发紧:“爸,您还记得那条鱼不?您说炖汤给我补脑子呢,结果周强也吵着要喝,那一锅汤您分了仨碗,我一大碗,他一小碗,您自己就喝了一口汤底儿。”
父亲没回答。她抬眼看他,发现父亲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慢慢淌下来,他也不抬手擦,就那样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那时候……日子穷……可你们……都在跟前……”
声音又哑又轻,像风吹破窗户纸,一碰就要裂开一样。
周晓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把父亲那只干瘦的、微微发抖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像小时候父亲握着她那样。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相册发黄的页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扯出一个笑:“爸,咱们现在也在一堆呢。”
父亲还在流泪,可眼里有了一点亮。他慢慢低下头,那只手反过来,用了点力气,攥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怕她走开似的,嘴里又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在一堆……好……在一堆好……”
窗外,风停了。阳光铺进屋里,把父女俩的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相册合上了一半,那张三岁的、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照片还露在外面。照片里的小女孩举着糖葫芦,笑得看不见眼睛,身后的父亲仰着头,年轻的脸被阳光晒得发亮。那是很多年前的秋天,风也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满街都是糖葫芦和烤红薯的气味,父亲把她举得高高的,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撑着。
周晓梅低下头,把脸轻轻靠在父亲肩头,没有再说一句话。相册压在她手肘边,沉甸甸的,像一本装满了年月的老账,每一页都写着日子,写着从前,也写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九章 父亲开口说话
那一晚,父亲睡得出奇安稳。第二天一早,我端了粥进他屋时,他正撑着床边,自己一点一点往上挪。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去听,他是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三,他停一下,喘口气,再从头数。我没出声,端着粥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可用力的那只右手死死撑着床沿,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想自己坐起来,不想再全靠着别人拉。
我走过去,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要扶他。他摆摆手,嘴里挤出一个字:“能……”我明白了,他是说他自己能行。我便站在旁边,没有再动。父亲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折腾了足有五分钟,终于歪歪扭扭地坐直了。他脸上冒出一层细汗,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难看,嘴角往下耷拉着,可眼睛里带着得意:“起……起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都陪他做一会儿康复训练,说是训练,其实也就是帮他把僵硬的右边胳膊抬一抬,转一转手腕,再让他扶着床沿练坐、练站。说话也练。我拿了家里一本旧挂历,翻过来,用粗笔写了几个大墨字:水、饭、好、要、不要、疼。他认得字,可嘴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圆。他急,越急越说不出来。他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李小宝小时候学说话,憋得小脸通红才蹦出一个“妈”。我耐着性子教他,他跟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往往念上五六遍,才像样一点。
李建国下班回来,见我们爷俩在屋里练得热闹,也搬个凳子坐过来,逗他:“爸,您再练些日子,等能说整句了,我带您去楼下小公园转转,跟那帮老头下一盘。”父亲喉咙里咕噜了一阵,挤出半个音:“悔……”他本是想说“悔棋”,意思是怕自己到时候下不过人家,要悔棋。我丈夫愣了一拍,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起来:“您还没下呢,就寻思着悔棋了。”父亲也跟着笑,笑得脸都皱成一团,眼角的纹路挤成了干涸的河床。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转身进了厨房假装切菜,这才把那股酸劲儿咽回肚子里。这些日子,父亲住在我家,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是半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我端水进去,他就接过去喝一口,我喂饭,他就张着嘴接。他总低着头,不怎么看我。我跟他说什么事,他就“嗯”一声,也不多回应。我知道他心里头还梗着那件事。那八百万,那句话,像根刺,横在他心里。他越不提,我越不好提。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削苹果。苹果是楼下水果店的,脆甜,李小宝爱吃,父亲也咬得动。我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把皮削下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明天我到幼儿园接小宝,路上买条鱼,炖汤给您喝。”父亲“嗯”了一声。“再买把青菜,您别光顾着吃药,得多吃些菜,肠子才通顺。”他又“嗯”了一声,我又说下去,“哥那边,您也别惦记,他忙他的,等闲了我再给他打打电话,让他带着浩子过来看看您。”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可我说完,父亲没有应声。我抬起眼,看见父亲正盯着我,眼眶红红的。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子上挪过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落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又干又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我的手背。他用力地、颤巍巍地握了一下,然后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钱……都给你哥……爸……错了……”
那七个字,他咬得含含糊糊,掰开了才听得清。可说完了,他握着我的手反倒更紧了,整个人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一句话上。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手里那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啪”地掉在床单上,果皮绕成一团瘫在那里。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出不来。我低下头,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一颗接一颗。我趴在父亲腿边,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那一年,他把八百万全转进哥哥账户的时候,我没哭。他在饭桌上说“养老不用你管”的时候,我也没哭。我在银行柜台外头站了半个小时,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缩着脖子,把那些话咽回去,告诉自己,爸是偏心,可爸老了,让着他吧。我从没在他跟前掉过泪。可这一句“爸错了”,把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勾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堵也堵不住。
父亲没有说话,那只手松开我,慢慢抬起来,落在我头上。他不太会使力,手掌下一步下一步地抚着,掌心从我发顶划过去,磕磕绊绊的,又一下一下落下来。我的头发被他的手指带得乱了,他也不用捋,就那么轻轻地拍着,像小时候我在院子里摔破了膝盖,他也是这样蹲在我跟前,拍着我的脑袋说:“不哭不哭,摔一跤算什么,爸领你上供销社买糖去。”
我听见父亲含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哭……了……不哭了……”他越说,我的眼泪越淌得凶。后来,我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是李建国。他刚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工地的安全帽,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屋里的场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回去,过了几分钟,他折回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指肚在我肩头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起头来,眼睛肿成一条缝,父亲还看着我,眼圈也是红的,见我抬起头,他咧了咧嘴,像是想冲我笑一笑,可嘴角一弯,泪又滚了下来。他偏过头,用没瘫的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嘴里又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字:“好了……哭……好了……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湿漉漉的脸,把眼泪擦干,弯腰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给他也擦了擦脸。他任我擦着,乖得像个孩子。我低头抓起刚才掉在床单上的那只苹果,削掉的皮已经沾了灰,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个,接着削。“爸,您吃苹果。”我把削好的果肉切成小块,递到他面前。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捏起一块,却先递到我嘴边:“你……吃。”
我愣了一瞬。像是很多年前,在集市上,他举着一串糖葫芦,也是这样,先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把那块苹果咬进嘴里。甜,真甜,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口。父亲见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自己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咂巴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往后……这个家……你妈走了……就咱仨……可别散了……”我点点头,使劲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嗯,不散。爸,咱们在一堆。”父亲没有再说话,眼里却安定了许多,一直垮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从心里放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夜里我收拾完,经过父亲房间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鼾声。我伸手把门开了一条缝,借走廊的灯光看进去,父亲侧躺着,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搭在枕头边上,手心向上,像在抓着什么别的东西。我轻轻把关掩上,回了自己屋。李建国还没睡,坐在床沿,见我进来,抬起头:“爸那话,我听见了。他能说出那句话,不容易。”我“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窗外月光白亮亮的。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的难处不会一下子变少,可有些硬邦邦的东西,已经被那七个字给焐化了。
第十章 哥哥的投资失败
那天晚上,我在父亲床前坐了很久,直到他睡熟了才离开。李建国靠在床头等我,眼皮已经打架,听见我推门才撑开来:“睡了?”我点点头,挨着他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我知道他口袋里有句话没说透:“你要是怨爸,只管怨。”可我哪里还怨得起来?八百万的事,我早就不去想了,反正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盼不来别人的,也赖不掉自己的。
日子平顺了几天。父亲胃口见好,能坐着看电视了,有时候手里捏着遥控器,冲我比划,要我换到戏曲频道。他听不清词儿,就咿咿呀呀地跟着哼,气不足,哼一阵就累了,靠在沙发上喘。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好像小时候放暑假,他骑自行车驮我去姥姥家,我坐在前梁上,他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可唱得有滋有味。
临近中午,我正给父亲喂鸡蛋羹,兜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周强。
心里咯噔一下。自从那天他把父亲从后备箱里弄出来塞到我家门口,自己连楼道都没进,我们已经快一个月没通过电话。我接起来,没等我开口,那头却热热乎乎地喊了一声:“妹子!”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一声“妹子”,笑着喊出来的,听着小时候在巷子里喊的一样。可隔了这些年,隔了那八百万,隔了把瘫痪的老父亲丢在门口那些事,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哥,你有事?”我压着嗓子,怕父亲听见。
“没事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周强笑了两声,“我就是问问,爸这两天咋样?好点没?我去外地跑业务,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你可别怪哥。”
“爸还行,能吃点东西了,说话也清楚些了。”我说着,低头看见父亲正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我忙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让他听出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周强连声说,“我就知道,妹子你心细,伺候得比哥好。爸在你那儿,我放心得很。”他又笑了,笑声里夹着玻璃杯碰杯的脆响,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我默不作声地听着,等他说下文。果然,绕了几个弯子,他终于切入正题:“对了,妹子,哥最近盘了个项目,买的人脉,托的关系,眼瞅着要回钱了,就是眼下手头紧巴,你那儿……有没有个三五万,先周转周转?”
“哥,”我眉心一拧,“我家啥条件你也知道,李建国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孩子花销大,爸的药费也是我拿私房钱垫的,哪里挤得出三五万?”
“就是问问嘛,”周强讪讪笑了一声,“没有就算了,哥再找别的门路。”那头说着就有人催他挂电话,他匆匆说了句“改天再聊”,便收了线。
挂了电话,我端着碗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父亲仰着头看我,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你哥……咋了?”我回过神,冲他笑了笑:“没事,哥说他忙,过些天来看您。”父亲低下头,没再接话,那半边还能动弹的脸上,皱纹像是被什么抻开了,又慢慢拢了回去。
那之后又过了十来天。周强再没来电话,我也没主动打给他,他说的那个“三五万”,我虽说没答应,事后再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当初他把八百万拿在手里,买楼买车,出入前呼后拥,可没见他为钱犯过愁。这才多少日子,怎么就沦落到跟妹妹张这个嘴了?
半个月后,到底还是出事了。怎么出的,我是从王丽电话里听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推着轮椅带父亲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王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张口就问:“周强是不是管你借钱了?”我愣了一下,说:“前阵子打过电话,说要周转,我没敢应。”电话那头,王丽“嗤”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冷:“你别借他,他那个项目,就是个坑,你借给他,全打了水漂。他把家里最后那点活钱都给人家了,说是搞什么书院楼盘,投十万回二十万,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也信!我跟他说过多少次,那种拉人头的玩意儿,十有八九是圈钱的,他不听,背着我把一辆车都抵出去了,现在好了,人家卷着钱跑了,连人影都找不着!”
话筒里传来王丽压抑不住的喘气声。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手里的电话贴着耳朵,热乎乎的。“晓梅,”王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哭腔,“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爱面子,死要体面,有钱的时候,满世界都是兄弟。如今出事了,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他那辆豪车,前些日子已经让人开走了,大房子挂出去也没人接手,我跟他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带着浩浩回娘家去了。”她顿了顿,又说:“晓梅,我不是冲你,我是真寒了心。他当初怎么对你们,如今就有多活该。”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丽那头好一会儿也没再吭声,像是有话说完了,又像什么都没说完,最后只说了句“你照顾好爸”,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回过神来。拆迁八百万,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大数目,怎么到了我哥手里,两年不到,就败了个精光?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我扭头看父亲,他还坐在轮椅里,头微微仰着,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阳光打得很淡,远远看去,像睡着了。
那天晚上,又来了电话。这回是周强自己打的,语气跟半个月前完全不同,没有笑,也没有热络,嗓子像是含了一口沙:“妹子……爸那老宅子,还没过户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老宅?爸名下那套老砖房,过户给谁?”
“你说给谁?”周强干咳一声,“我是周家长子,老宅自然归我。我那投资,眼下有点困难,想把老宅押出去周转周转,等缓过来,哥肯定还你。”
“还我?”我一下子愣住,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哥,老宅是爸的命根子。妈在的时候,两口子从那院里把咱们拉扯大。眼下爸瘫在床上,你把他送到我这儿来,养老不用我管的话你说得当当响,如今债主围门,想起来了,又惦记起老宅了?”
“晓梅,你这话说的,”周强声音沉下去,又硬撑起来,“我又没说把宅子怎么样,就是拿去抵押贷款,等我缓过这口气,连本带利赎回来。你不懂投资,眼下行情好,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那投资,王丽都跟我说了。”我声音发干,“你那是投资吗?你那是拿钱往水里扔!你亏了八百万还不够,还想把爸最后那套房子也搭进去?哥,你要是还有一丝血性,就别打爸老宅的主意。”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周强像是被人掀了遮羞布,嗓门陡然拔高:“周晓梅!你懂什么?我是咱周家儿子,家里的事轮得到你说话?我告诉你,那老宅要卖要押,我说了算!”
“哥,”我捏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了不算。那是在爸名下,不是在你名下。爸还没糊涂到那份上,我也没聋没瞎。”
周强“嗯”了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然后突然压低了嗓子,语气又变了,带着几分央求:“晓梅,哥求你了,你让爸把那老宅子倒给我,等哥缓过来,一定好好孝顺爸,把爸接回去住。你替哥跟爸好好说说,爸最疼你……”
他还在那头絮絮叨叨,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低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父亲,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问我怎么了。我眼眶一热,一句话也不想再听,手指一按,把电话挂断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过去,坐到床边,低头握住父亲那只还能动的手。他用力地回了握我一下,指头瘦,可是有劲。他的目光颤颤地落在我脸上,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是不是……你哥又……”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些。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零碎的灯光隔着布帘子送进来,稀稀落落,洒了一地。
第十一章 雪上加霜
那晚过后,父亲像是觉察出了什么,再也不肯当着我的面提周强。他嘴上不说,可每回我手机一响,他就侧过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可我能说什么呢?哥哥的电话,一个比一个难接,一个比一个堵心。
日子总要往下过。家里的账本,我比谁都清楚。李建国那个小五金铺,前两年生意还行,可今年开春以来,一单大活儿都没接着。镇上盖楼的少了,装修的也少了,连来买螺丝钉的都得砍半天价。他嘴上不说,可我夜里翻身的时候,常摸到他睁着眼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愁,我不比他愁得少。
父亲的药,一个月下来得两千多块,还不算定期要去医院复查的路费和挂号费。李建国从来没说过一个“贵”字,每次我拿药回来,他还主动问一句:“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点。”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把自己的私房钱拿了出来。那是我结婚前在服装厂打工攒的,一张一张存折攒了两三年,加上后来做零工攒的,统共不到两万块。我本想留着应急的,可眼下就是最急的时候。父亲的药不能断,小宝的补习班也快到缴费的日子了。我瞒着李建国,把钱分了几次取出来,每次取完都先把药买好,再把收据藏好。
藏来藏去,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里给父亲熬中药,李建国提前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条鱼,进门就说晚上给爸炖汤喝。我应了一声,让他先把鱼放水池里。他放下鱼,经过饭桌的时候,弯腰捡起一张纸。
我的心一沉。
那是药房的收据,上午买药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搁在桌上忘了收进去。这个月的三盒药,花了两千一。上面写着“现金支付”,落款是今天上午的时间。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拿着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好一会儿没出声。中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热气腾腾地上来,遮了我的视线。
“晓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这是你上回说的,你妹妹帮咱垫的药费?”
我手一抖,差点碰翻药锅。上个月我确实骗过他一次,说娘家村里一个远房妹妹帮忙垫了一部分药钱,他当时没有多问。可我没想到他会记住。
我转过身,看到李建国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收据,看得极其认真,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里去。他的脸没有怒色,也没有怨色,只是眉心皱得紧紧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只好说实话:“建国,我不是有意瞒你。”
“你当然瞒我了。”他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哑,“你买药花了多少钱,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妹妹替你垫药费,你妹妹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村?你跟我说过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收据举到我面前:“晓梅,你手里那点钱,是你结婚前攒的。那时候你一个月挣三百八,午饭都是自己带干粮,舍不得在厂里打菜。你怎么攒的这两万块,你当我不知道?”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两万块,确确实实是我一分一毛抠出来的。嫁给他这几年,家里开销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可我也没舍得乱花过一分钱。我以为藏得够好,没想到他全会看透。
李建国把收据搁在灶台上,呼了一口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客厅椅子上坐下。他蹲在我面前,抬眼看我,目光又深又稳,像一潭水。
“你有没有把我当外人?”他问。
我这辈子都没听他这么说过话。他平时嘴笨,不会讲漂亮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说了算,他闷头干活。可这一句,问得我鼻子发酸。
“我就是……觉得你生意不好,不想再让你添负担。”我把头低下去,声音发颤,“爸的药用得紧,小宝那边补习班也催着交钱,你那铺子好久没开张了,我怕你心里急,才没跟你说。”
“我是生意不好,可我不是没钱给你花。”他的语气一下子紧了起来,“我李建国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愁药钱、愁学费。晓梅,你嫁给我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你都操持着,我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也不是那种让你把私房钱掏出来养家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伸手替我抹了一把脸,抹得一点也不轻,手糙得像砂纸,“我说过,既然你进了我家的门,你就是我的人。你爸也是我爸,爸生病了,当儿子的掏钱买药,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偷偷摸摸自己扛,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哭得更凶了。倒不是委屈,是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人轻轻卸了下来。我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得腰都酸了,撑着撑着就忘了自己背后也有个人。
那天晚上,小宝写完作业睡了,父亲也歇下了。我和李建国一人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路灯的光晕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望着楼下的路面开口,“可我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做到。你爸治病的事,咱家再难,也得扛下去。铺子那边,我明天去找老赵合计合计,他认识工地上的包工头,看能不能接点活。实在不行,我去帮人卸货,一天也能挣个一两百。”
“你白天在铺子里待一天,晚上还要去卸货,你不要命了?”我心疼。
“命算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只要你好好的,爸好好的,小宝好好的,我就有使不完的劲。”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李建国把手伸过来,厚实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用力握了握。他掌心有老茧,粗粝粗糙,却热得发烫。
“以后咱们一起扛。”他说。
我坐在他的旁边,慢慢地把头倚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风从楼外吹过来,带着夏末清冽的花香。结婚六年,日子不宽裕,两个人也有过拌嘴吵闹的时候。可这一刻,我心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句话在胸口转来转去——我这辈子,嫁对了人。
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人还在,家还在,日子就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我在心里暗暗定了主意:明天一早,把父亲的药先准备好,再把小宝的补习费交了,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天大的事,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就不算个事。
第十二章 哥哥上门要房
那两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李建国把话说开以后,家里那点事就不再是我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了。他白天守铺子,晚上抽空去老赵那边打听活计,每天回来都是满头灰,进门先笑,问我爸今天吃了多少饭,小宝作业写完没有。我心里热腾腾的,觉得日子再难,也有个奔头。
父亲这两天气色好了些,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左手还是动不了,右手指节能慢慢攥住东西。我喂他喝粥,他一口一口咽得很吃力,咽完就朝我点头,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愧疚。
我没想到周强会来。
那天是周六下午,小宝在屋里写作业,李建国刚回来,坐在沙发上喝水。我正蹲在地上翻柜子找父亲的常服药,忽然听见楼梯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砰砰砰”的砸门。李建国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周强那张脸就顶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丽。
周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泛着油光,跟以前穿名牌西装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进门说话的气势还是一样硬邦邦的,皮鞋都没换,踩得我家地板咚咚响。
“爸呢?”他张嘴就问。
我看他那脸色,心里就沉了一下。他这趟来,怕不是看父亲的。
“爸在屋里躺着呢。”我挡在里屋门口,“你来看爸?我先进去跟爸说一声。”
王丽在后头轻笑了一声:“哟,晓梅,你们家这规矩可真多,儿子回来看爹,还得先通报?”
李建国走过来,挡在我旁边:“哥、嫂子,你们坐,我去倒茶。”
“不用倒茶了,我说两句话就走。”周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腿一架,抬头扫了一眼我家的客厅,嘴角撇了撇,“这房子倒还行,就是小了点儿,爸住在这儿,你们也不嫌挤得慌。”
“爸住得惯。”我不想跟他绕弯子,“哥,你有事就直说吧。”
“行,那我直说了。”周强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老宅的事,我今天来找爸商量。爸在这住着,你们伺候得挺周到,可老宅那处房产,是我周家的祖产。我是周家长子,老宅该归我。我来跟爸说一声,让他把宅子过户到我名下,回头我卖了也好,留着也好,那是我的事。”
我愣住了。
李建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哥,你说这话……”他的声音有些紧。
“我说话怎么了?”周强眼睛一横,“我跟爸商量家事,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李建国把茶杯放了下来,拳头攥了一下,没吭声。我走过去拉住他胳膊,转向周强:“哥,爸病成这样,你来看都没看几回,现在张嘴就要老宅的户头?那宅子是爸的,不是你的,爸没说给,谁都没资格要。”
“我怎么没资格?”周强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是周家嫡亲的长子!老宅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就传男不传女。爸给了我八百万,那老宅自然也归我,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再说了,爸现在这身体,那老宅留着干嘛?还不是得落在周家人手里!”
“爸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惦记上他的房子了?”我声音发抖,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哥,当初爸把八百万全给了你,说要你养老,你在爸跟前是怎么拍的胸脯?现在爸躺在床上了,你把人往我门口一放,转头又来要剩下的老宅,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你少跟我提那八百万!”周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八百万是我应得的!我是长子!再说了,我把爸接回去好吃好喝伺候了一年多,天天大鱼大肉供着他,你还想怎么样?你们一个个倒打一耙,说我不管爸,我在家费了多少心,你们谁看见了?”
里屋的门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我回过头,看见父亲的轮椅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挪到了门边,半边身子歪着,右手撑着门框,脸涨得通红,嘴角哆嗦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强,嘴唇开合,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滚!”
周强愣了愣,脸色变了几变,随即一股恼羞成怒的神色爬上眉梢,他往前冲了一步,对着里屋喊:“我不孝?我把你接到我家好吃好喝一年多,顿顿有菜有肉,你孙子天天围着您叫爷爷!现在你住女儿家,倒是说我不孝了?那八百万我花您身上了多少,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父亲气得直拍床沿,那只右手一下一下砸在木头床架上,“砰砰”的闷响像砸在我心尖上,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
我看不下去了,冲上去一把抓住周强的胳膊,把他往外拽:“你走!你赶紧走!爸都这样了,你还来气他,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心?”
王丽尖着嗓子在后面叫:“哎哎哎!你拉谁呢?我告诉你周晓梅,你别动手动脚的!老宅的事说不清楚,今天我就不走了!”
李建国两步跨过来,人往门口一堵,声调不高,却硬邦邦的:“嫂子,哥,爸现在病着,经不起折腾。你们先回去,等爸缓过来,再谈宅子的事。”
周强甩开我的手,整了整衬衫领子,冷笑一声:“行,你们行。一个两个的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我。我就把话撂这儿——老宅早晚是我的,你们拦不住!那上面写着周家人的姓呢!”
他说完,一把拽过王丽,两口子蹭蹭地下了楼,“哐”一声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门口,腿直发软。回过头,李建国已经进了里屋,我把目光投进去,父亲整个人瘫在床边,头歪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嘴唇乌紫,一只手垂在床沿底下,一抖一抖的。我急步跑过去,伸手扶他的肩膀,掌心碰到他的后背,湿凉凉的,全是冷汗。
“爸!爸您别吓我!”
父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噜响,却发不出声来,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
李建国赶紧从抽屉里翻出血压仪,手忙脚乱给父亲绑上袖子。血压计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我盯着那屏幕,心里又慌又酸,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我给我二叔打电话。”李建国声音压得极低,“他认识镇卫生院的医生,让过来看一看。”
我点了点头,握着父亲那只右手,手心冰凉,骨头硌得我心口发疼。这双曾经在工地上扛水泥、在集市上把我扛在肩头的手,如今连一只水杯都握不住了。周强那来势汹汹的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老人身上,一下比一下深。
大夫赶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父亲服了药,睡了过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是眉头还皱着,睡梦里偶尔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我坐在床边,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想起他当年在老家堂屋里坐在主位上吃饭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筷子往桌上一磕,说“这家里我说了算”的架势。
那个说话掷地有声的父亲,也变成了一个会被儿子气得偷偷掉眼泪的老人。
我轻轻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疼。哥啊,你惦记着老宅,惦记着那点祖产,你可曾想过,爸这辈子,还有多少日子能让你惦记?
第十三章 丈夫的支持
送走大夫,已经快九点了。父亲服了药沉沉睡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枯瘦的手搭在被沿上,心里头堵得说不出话。李建国从厨房端了碗面条进来,递到我手里:“你晚饭还没吃呢,趁热吃两口。”我摇了摇头,实在没有胃口。他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晓梅,咱得商量个事。”
我抬头看他,灯光底下,他脸上带着一层疲惫,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可眼神却格外稳当。“老宅不能给他。”李建国说。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舍不得那房子,”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父亲脸上,“我是怕给了哥,爸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老宅在,爸心里还有个根;老宅没了,他就成了个被人推来搡去的包袱。这个恶人,咱得做。”
我鼻子一酸,嗓子眼发紧:“可你刚才也看见了,他那架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要是三天两头来闹,爸这身体经不起。”
“闹就由他闹。”李建国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少有的硬气,“宅子放在爸名下,谁的手也伸不进去。爸要是哪天自己点头说给,咱们二话不上,立马给他过户。可现在这个节骨眼,绝不能松口。”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心疼那几间老瓦房,我是心疼爸。你看他今天晚上被气得那个样子,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哥这样再来两回,爸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说进了我心窝子里。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止都止不住。这一哭,倒把积了大半年的委屈一下哭出来大半。李建国起身绕过床沿,蹲在我跟前,伸手替我擦了擦脸,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我把眼泪收住,他又开了口:“我琢磨了一下午,想给爸请个护工。不用天天来,就每天下午来帮忙两小时,帮着做做饭、洗洗涮涮,给你打个下手。你一个人又要伺候爸又要管小宝,还要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实在不落忍。”
“请护工得花钱……”我下意识地小声说,脑子里已经把家里的账翻了几遍。
“钱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李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沿上,“上个月货款结了一部分,我先拿出八千来。往后每个月固定从账上留出两千,预算我捋好了。爸的药该开就开,该做的康复就去做,家里的嚼用我来想办法。”
我盯着那张卡片,心口翻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李建国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车工,前两年转行跑业务,行情不稳,有时候一个月拿回来的钱还不够还房贷。他平日里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一条秋裤穿了好几年,膝盖的地方磨得发了亮。可他给我爸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建国……”我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做妻子的,跟自己的丈夫道谢,怎么觉得那么生分,又那么心酸。
李建国笑了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你丈夫,你爸就是我爸。当初我娶你的时候,在咱妈坟前磕过头,我说‘婶你放心,这辈子我亏谁都不亏晓梅’。这些年,这话我一直记着。”
我喉咙堵得厉害,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建国真的去家政公司签了合同。来的护工姓赵,五十出头,做过好几年养老护理,手脚麻利,说话也和气。她到了以后,先给父亲擦洗了一遍身子,又把房间收拾过,衣服被褥归置得整整齐齐。父亲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扭过头不看她,赵阿姨也不往心里去,一边给他揉胳膊一边笑着说话:“大爷,你这手得好好练啊,每天伸展几百下,再捡捡豆子、抓抓核桃,过两个月保准能自己端碗吃饭。”
父亲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偷偷瞟了赵阿姨一眼,又赶紧转回去。过了好一阵子,他大概觉着这位阿姨是真心实意帮他,态度才慢慢缓和下来,那只右手也肯配合着做动作了。
中午,李建国从菜市场买了一只活鸡回来,蹲在厨房里宰杀拔毛。我进去帮忙,看见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撸到臂弯处,正把鸡斩成一块一块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肩膀上,他的背影宽宽厚厚的,像一棵老树扎在院子里。我眼眶一热,赶紧擦了擦眼睛,走过去接他手里的菜刀:“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去。”他头也没回,“这是老母鸡,炖汤补身子。爸这个情况,得吃好点才有力气做康复。”
父亲被赵阿姨推到厨房门口,坐在轮椅上,看了一会儿李建国的背影,忽然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嘴里呜呜咽咽地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好……好孩子……”
李建国回头,看见父亲眼眶红红的,眼里泛着泪光,就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放得又轻又随意:“爸,您安心养身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等天暖和了,我开车带您到河堤上转转,看看桃花。”
父亲点了点头,手缓缓放下来,别过脸去,拿那只右手擦了擦眼角。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一个坐在轮椅里偷偷抹泪——心里那根紧绷了大半年的弦,忽然松了一松。胸口仿佛有一块一直冻着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股温热的、微微发酸的水流,沿着心窝子淌遍全身。
晚上,小宝写完作业,趴在爷爷床边给他念课本上的故事。父亲半靠在床头,听着孙子奶声奶气地读,脸上显出许久没见过的柔和神情。我端着药碗走进里屋,看见这爷孙俩靠在一处,床头的台灯把他们笼成一团温暖的影子。
我弯下腰,吹了吹勺子里的药,送到父亲嘴边。父亲喝了一口,忽然伸出右手,费力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嘴里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这个家好,说女儿好,说女婿好。
我把药碗搁在一旁,低下头,让眼泪无声地落进衣襟里,心里默默地想:爸,你安心养着。家里有我撑着,以后的日子,再难也得过出滋味来。
第十四章 哥哥的落魄
那阵子,我隔三差五给周强打电话,十回里倒有九回打不通。偶尔接通,那头也是乱糟糟的,不是麻将牌噼啪响,就是什么人在高声吆喝。周强匆匆说两句就挂,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晓梅,我这忙着呢。爸那边你先照应着,等我把这笔生意谈妥了,回头再去看他。”
我问他什么生意,他说是跟人合伙搞物流仓库,稳赚不赔。我劝他小心些,他反倒嫌我啰嗦:“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投资?放心,等赚了大钱,我先把爸接回去住。”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父亲坐在里屋,含含混混地问我:“你哥……说啥?”我说哥工作忙,过阵子就来看您。父亲没再吱声,只垂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腿上的毯子。
哪有什么过阵子。周强那笔所谓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到三个月就出了事。等我听到信儿的时候,他投进去的钱已经打了水漂。不光是打水漂,连带着把最后一笔拆迁款也填了进去,还欠着外面的债。李建国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周强的大房子已经挂牌抵债了,车子也早转给了别人。王丽跟他大吵一架,带着周浩回了娘家,临走撂下一句话:“你连个住处都没有,让我们娘俩跟着你喝西北风?”
周强起初还硬撑,说自己是周家长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债主天天堵在门口,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李建国说要接他先来家住两天,我拦住了:“他那脾气,能肯才怪。”果不其然,我托人给他递话,周强当场回绝:“我去你们那儿算怎么回事?让全城的人看我笑话?”
面子比命值钱,这是他自小就有的性子。
那天是腊月初九。寒潮刚过,街面上还挂着没化净的冰碴。我拎着保温桶去市场给父亲买骨头汤,路过城东那家超市时,远远看见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着脖子,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子肘部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捧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著,吃得又慢又仔细,连掉在手心的碎渣都倒进嘴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鬓角那一片竟有了些灰白。
我没认出来。要不是他抬起头,之间正好露出那半张侧脸,我肯定不会多看一眼的。
那是周强。
我脚步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撑着薄薄的皮,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从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神气全没了,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干巴巴地杵在寒风里。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下头,拿袖子在嘴上用力擦了擦,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一把塞进怀里,站起来就要走。可蹲的时间太久,两腿发麻,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栽在台阶上,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我喊了一声:“哥!”
他后背猛地绷紧了,脚步却没有停,头也不回地往马路对面走。我三步两步撵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他扭过头,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晓梅……这么巧,我……正好路过。”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半个馒头,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强忍着发酸的眼眶,我放轻了声音:“哥,回家吃顿饭吧。爸想你了。”
他浑身一僵,嘴唇抖了两下,没说话。我瞧见他喉咙里滚了滚,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没脸见爸。”
风呜呜地刮着,他的声音夹在风里,几乎让人听不清。我心里又酸又胀,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从前那个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哥哥,那个拍着胸脯说“养老有我你不用管”的哥哥,如今缩在超市门口啃馒头的哥哥,竟然是同一个人。
我吸了吸鼻子,拽着他的胳膊没撒手:“什么脸不脸的,爸又不是外人。他天天叨咕你,说天冷了不知你穿得暖不暖和。你就算什么都不带,空着手回去,爸看见你,也高兴。”
周强的肩膀渐渐塌下来,低着眼,喉结上下滚了几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把钱都败光了,房子也没了,王丽带着孩子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谁说你什么都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爸还在,家还在。你还有我这个妹妹。”
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我是他那个从小到大没正眼看过的妹妹,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我把他领回家里。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两只手蜷在膝盖上,指尖发白,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泥灰。推开门的时候,父亲正扶着轮椅在客厅里练站,赵阿姨在旁边扶着。看见周强进来,父亲那只右手猛地抬起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字:“强……”
周强“扑通”一声跪在轮椅前,额头抵在父亲的膝盖上,呜呜地哭了出来。父亲没责备他,只是颤巍巍地伸过右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回来……好……回来……好……”
我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李建国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默默退了回去,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些,好让锅里的汤多炖一会儿。
父亲那只右手一直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挪开。赵阿姨悄悄退到一旁,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我走过去,蹲在周强身侧,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他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鼻子眼睛都是红的。他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父亲拍着他的手没停,嘴里反复就那两个字:“好……好……”
过了好一会儿,周强才缓过劲儿来。他拿纸巾胡乱抹了把脸,扶着轮椅站起身,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了看父亲那只僵直的腿,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药瓶,声音闷闷的:“爸,我对不起你。”
父亲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赵阿姨在旁边听明白了,转头跟我们说:“老爷子说,过去的就别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建国把汤端出来,开了口:“哥,我锅里炖了骨头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往后的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慢慢商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周强捧着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那点热气扑在脸上,他鼻尖又泛了红。他没说谢,只是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把碗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却暖融融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目光一直落在周强身上,嘴角含着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仿佛失而复得那样珍重。
第十五章 亲情和解
周强站在门口,那身外套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那双鞋也开了胶,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低着脑袋,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裤缝。
父亲坐在轮椅上,偏瘫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撑着轮椅边沿,指节微微泛白。他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块石头:“强……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周强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轮椅前。头低垂着,额头几乎碰到父亲那只僵直的腿。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才哽咽着开口:“爸,我错了,我把钱败光了,还不管您,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扇得他半边脸立刻泛了红。父亲慌了,右手伸出去想拦他,可偏瘫的身子使不上力,只能急急地拍着轮椅扶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别……别打……”
我蹲下去,一把攥住周强的手:“哥,你别这样。爸看着心疼。”
周强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望着父亲那条僵硬麻木的左腿,嘴唇哆嗦得厉害:“爸,我把家里给的治病钱也搭进去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这个家。”
父亲伸出右手,颤巍巍地落在周强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曾经能扛着一袋水泥上五楼,如今却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他拍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哄周强睡觉那样,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强再也撑不住,哭得像个孩子,额头抵在父亲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我站在旁边,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下来。那些积攒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委屈,那些被忽视、被轻贱、被一句“养老不用你管”推得远远的委屈,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赵阿姨悄悄退到厨房门口,把空间留给我们一家人。李建国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灶上的火调成小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也没急着盛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强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他想站起来,腿却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哥,你坐沙发上去,我给你倒杯水。”
我话音刚落,父亲却拉住了我的手。他那只右手还有力气,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像是怕我走开。他看看周强,又看看我,嘴巴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委屈了。”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全涌出来了。心里那些委屈,那些不平,那些说不出口的苦,被他简简单单三个字给捅破了口子,一下子全往外冒。我蹲在轮椅旁边,把脸埋在他膝盖上,眼泪洇湿了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
“爸,我不委屈。我就是心疼你。”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含混不清地说下去:“当年你说养老不用我的时候,我心里确实难受,我心想我不是你的孩子吗?可你病倒了,哥把你送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又想,你要是真没人管,我就是再委屈,也不能不管你。”
父亲那只右手抚过我的头发,粗糙的指腹,带着一股子药油味儿。他嘴唇动了动,眼角似乎也有点泛红,却没有再说话。周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哑着嗓子说:“晓梅……哥对不起你。以前爸说养老有我,不用你管,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我是长子,这家里的好事都该是我的。可我真没想到……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发颤了:“以后,以后我跟妹妹一起照顾爸。我说话算话。”
父亲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有几分欣慰。他右手抬了抬,又落下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赵阿姨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替他把话翻译出来:“老爷子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知道错就行了。”
李建国端着汤碗走出来,弯着腰把碗搁到茶几上,跟周强说:“哥,先喝口汤暖暖胃。爸这边你不用担心,我跟晓梅能搭把手。就是往后家里的事,咱们兄妹俩商量着来,日子总会好起来。”
周强捧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刚喝到嘴里眼泪又掉下来了,砸进汤碗里。他吸着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好喝。”就再也没抬头。
周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我:“王丽……还在她娘家。她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没敢告诉她我蹲在超市门口啃馒头。”
我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他的意思——家和万事兴。我拿出手机,翻到王丽的号码,递到周强面前:“哥,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跟她说,家里饭做好了,让她带着周浩回来吃。过去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周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过去,又犹豫了半天,才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那头王丽的声音带着防备:“喂,谁啊?”
周强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丽啊……是我。爸这儿,跟晓梅家,饭做好了,你带周浩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王丽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不怪我了?”
周强抹了一把脸,说:“都回来了,还说那些干啥,周浩还等着吃饭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周强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家人心里都明白。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王丽带着周浩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进门看了周强一眼,眼皮子有些红,却什么也没说,径直把水果放进厨房,又转身出来帮着拿碗筷。周浩见了爷爷,跑过去,又瞧瞧爷爷那条僵直的腿,有些怯怯地喊了一声“爷爷”。父亲伸出右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嘴角咧开一个含混的笑。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桌上摆着排骨汤、清炒山药、豆腐煲,还有赵阿姨特意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没有人提起八百万,没有人提起那栋被抵押的大房子,也没有人提起那个蹲在超市门口啃馒头的下午。父亲坐在主位上,右手拿不稳筷子,李建国便给他换了勺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饺子。父亲低着头,慢慢地吃,眼睛却弯着,像个终于找回了什么宝贝的孩子。
周浩坐在爷爷身边,夹起一个饺子,笨手笨脚地吹了吹,递到爷爷嘴边:“爷爷,你吃。”父亲张开嘴咬住,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他的眼角慢慢湿润了,又拿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摸了一下孙子的头发。
饭后,我推着父亲在阳台上透气。夜风凉凉的,父亲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我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他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楚:“好孩子。”
我低下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却在夜色里硬是忍住了。我站在他轮椅旁边,望着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和灯下围坐着的一家人,心里慢慢平复下来。那些风风雨雨,那些怨也好、悔也好,都随着这一顿饭,随着饺子里那缕热气,慢慢散开了。
第十六章 父亲的康复
那天晚上,王丽带着周浩吃过饭就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她没多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打盹的父亲,又看了周强一眼,说了句:“明天我给爸熬点骨头汤送来。”周强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才点了下头。门关上以后,我瞧见他站在玄关那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自那以后,家里的日子不知不觉有了变化。隔两天,王丽就拎着东西过来,有时是炖好的汤,有时是一兜水果,也不进屋多坐,放下东西,跟父亲打声招呼就走。周浩放了学也爱往这边跑,帮着我扫地,或者蹲在爷爷跟前,把作业本摊开让他看。父亲右手还能动,就一页一页地翻着孙子的作业本,嘴里含混不清地夸着:“好,写得好。”周浩听了,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换牙后长齐的牙。
父亲的康复比医生预料得快。他这条命是从鬼门关前硬拽回来的,在医院那会儿,左半边身子像不是他自己的,手指头攥不住一粒花生米。出院后在我家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李建国和我轮着给他揉胳膊、揉腿,周强来了也跟着学,笨手笨脚地给父亲按肩膀,按得父亲龇牙咧嘴,他又赶紧放轻了力道。赵阿姨在一旁看着,笑说:“这儿子总算记得爹的好了。”
到后来,父亲能扶着床边站起来,挪两步歇一歇。再往后,又过了十来天,社区医生上门复诊,说老爷子恢复得不错,让试着扶助行器走一小段。父亲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非要当场试。李建国和周强一人一边搀着,父亲两手撑着助行器的扶手,颤颤巍巍地迈出一步,又迈一步,从客厅走到阳台上,大概也就七八步远,他却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可那汗是笑着出来的,他站定了,喘息一会儿,回头看看我们,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我能走了。”那天中午,他多吃了一碗饭。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便扶着他下楼透气。小区里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桂花树,傍晚风一吹,满鼻子都是香。父亲坐在石凳上,看着来来往往散步的人,偶尔有邻居过来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含混着应一声。人家问周强:“这是你爸?”周强就挺着腰板应:“是我爸,正康复呢。”声音里带着从前没有的踏实。
那是一个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小区里的路面都染成了暖金色。周晓梅和周强一左一右搀着父亲,在花园那条砖路上慢慢走。父亲左手还是使不上力,搭在周强的胳膊上,右手握着周晓梅的手腕,步子又小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走到那棵桂花树底下时,他停下来歇气,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的霞光,忽然叹了口气。
“钱这东西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父亲的声音又低又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这一辈子,见过钱,也花过钱,到最后……还是你们在身边,最踏实。”
我听了,鼻子一酸,没接话。周强倒是接得快:“爸,我商量好了,以后我每个月挣的钱,拿一部分出来,给你跟妹妹用。就当是补偿我先前的不懂事。”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先别着急承诺,把你那日子过起来再说。你兜里现在比脸还干净,拿什么分?”
周强被我说得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话是这么说,可我总得有个态度嘛。我打算好了,往后踏踏实实找份活儿干,先把手头的债还了,再从牙缝里省出一份来给爸。不给妹妹,我心里过意不去。”
父亲听了,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他转过头看着周强,目光里有几分从前少见的温和:“你自个儿能吃饱,我就放心了。你妹妹这儿有建国撑着,不用你牵挂。”
周强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爸,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往后每周都来,带着周浩一起来。”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在周强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扶着助行器,继续往前走。三个人沿着砖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桂花树的枝叶间,一个矮矮的、带着佝偻的背影被夹在两个高一些的身影中间。
走了一圈回来,父亲累了,在石凳上坐下歇气。我弯腰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仰起头看我,那双眼睛经过这一年多,浑浊了不少,可看我的时候,还是从前那个父亲的眼神。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心。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可握得紧紧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去集市上买糖葫芦,也是这么握着,生怕我走丢了。那些年他背着我在肩上,他的背脊是直的;如今坐在石凳上的他,背已经弯了,头发花白了,说话也不利索了。可他握住我的那只手,还是暖的。
傍晚的风吹过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周强也在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到父亲肩头。父亲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睛弯起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这回我和周强都听清楚了,他在说:“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抬头,天边的晚霞已经慢慢淡下去,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我们一家人还可以一起走得很远。
那晚回家之后,父亲的胃口出奇地好。赵阿姨炖了条鲫鱼,汤熬得白稠稠的,父亲握着勺子,左手虽然还在抖,却硬是没让人喂,自己一勺一勺把那碗汤喝完。喝完了还用那条不太灵便的左手去端碗,差点儿撒了,李建国眼疾手快托了一把,父亲反倒笑了:“撒不了,我有数。”
第二天是周六,周浩跟着周强一起来了。进门先脆生生地喊了声“爷爷”,把父亲乐得嘴角咧开半天合不拢。周浩趴在他膝头,伸着小手给他揉胳膊:“爷爷,我老师说多动动手就能好,我跟您一块儿练。”父亲低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却使劲点着头,那只右手抬起来,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两下。
周晓梅在厨房里切水果,切好了端出来,苹果削成薄薄的片,每一片都去了核。周强见了,笑道:“我从前咋没发现你还有这份细心?”周晓梅闻言,把碟子往他面前一推,带着些打趣的语气:“你没发现的多了。往后有空,常回来坐坐,慢慢就看见了。”
那个下午,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父亲靠在沙发上打盹儿,周浩坐在地毯上画画,画了一家五口人,歪歪扭扭的线条,涂得五颜六色的。周晓梅把画贴到冰箱门上,顶着屋里几个人往回看,觉得那画上一家五口的笑,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堂。
第十七章 养老的承诺
那晚我安顿父亲睡下,他在床上翻了翻身,突然嘟囔了一句:“明天……把强儿叫来。”我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赶紧俯身去问。他却摆摆手,像赌气似地重复了一遍:“明天叫来。”我只好应了声,帮他掖好被角,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在灯影里沉下去,才轻手轻脚地关了灯。
第二天清早,我给周强打了电话。他接得快,说上午没事,带着周浩一块儿过来。李建国听了,多买了条草鱼和一把嫩葱,说中午一起吃饭。父亲知道周强要来的事情,精神好了很多,由我扶着坐起身,还特意让我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约莫九点半,周强到了,进门手里拎着一箱纯牛奶和一兜橘子。他放下东西,先到床边坐定。父亲靠在床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强儿,坐近些。”周强便把小凳子往床前挪了挪。
父亲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什么力气,半晌才开口:“老宅的钥匙……在我枕头底下。”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额头微微冒汗,“那个屋子,是咱周家的根。从前我糊涂,觉得儿子才能传宗接代,什么好东西都塞给你。现在我想通了……”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屋子里静悄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我站在床尾,心口忽然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抬起右手,朝周强指了指:“那老宅……以后给晓梅。”
周强的脊背顿了一下,正了正身子:“爸,我同意。”
父亲却没料到周强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睛一眨一眨地瞧着他,像怕他只是在应付。周强又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这些年,妹妹和妹夫照顾你最多。上一阵子我连人影都见不着,更别提端水送药。老宅给她,天经地义。”
父亲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赶紧走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父亲那只干瘦的右手,摇了摇头:“爸,我不同意。”
父亲一愣,眼里的光暗了暗。我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平和:“老宅是祖产,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哥一个人的。咱们两个一块儿守着,往后每年夏天,都回去住几天,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浇水,把房顶的瓦片翻一翻。那宅子得有人气,才叫家。”
父亲嘴唇动了动,眼角有亮光一闪。我接着道:“你放心,我从来没怨过你。那八百万是你在县城里住了一辈子换来的,给谁都是你的心意。钱能花完,家散不得。老宅咱们兄妹一同办继承,往后也一同打理,谁也不独占。”我说完,回头看了周强一眼,“你觉得呢?”
周强垂下头,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着沙哑:“晓梅,你说得在理。我是长子,从前总觉得什么都要捏在自己手里才算数,吃亏的事一样不肯碰。这一跤摔下来,才明白什么才是顶要紧的。”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往后每周末都来看你。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为这个操心了。”
父亲没接话,那只手却握得紧了些,够到周强的手背,拍了拍。周强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李建国这时端了杯温水进来,递给父亲,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厨房杀鱼,你们慢慢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父亲说:“爸,您只管安心养着,周家的事,我们都商量着来,不会让您操心。”
父亲握着那杯水,指尖微微发抖,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从前少见的轻松。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看看周强,看看我,含混着说了一句:“多好啊,还能有今天。”
我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声音故意提高了些:“行了,别光顾着感慨。饭快好了,我扶你下床,到沙发上坐着等。”周强站起来,把助行器推到床前,我没伸手,父亲却不要我扶,自己撑着床沿,慢慢挪到助行器旁边,站稳了,说了一句:“走。”
午饭桌上,父亲难得坐在上首。周浩挨着他,给他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去鱼刺再放进碟子里。父亲低头看着那碟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声“香”。周强又给他盛了半碗汤,搁在面前,嘴里说:“爸,您可得多吃点儿,恢复力气。”李建国在一旁给周浩续了杯水,看着我笑了笑。
一家人围着一张不大不小的饭桌,电饭锅冒着热气,窗台上那盆我爸从老宅搬来的绿萝长得正旺,叶片肥厚油亮。饭菜不算丰盛,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比过去那一年里任何一顿饭都让人觉得踏实。
傍晚,周强要走了。他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回身,嘴张了张又合上。我替他拉了拉衣领:“有话就说。”他憋了半天,才说:“妹,往后周末我来,饭菜我做一顿,你们也歇歇。”我愣了一下,笑着点了头。
送走周强和周浩,我回到屋里。父亲靠在沙发上,歪着头打了个盹儿,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李建国收拾着碗筷,压低声音说:“爸这两天气色好多了。”我嗯了一声,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八百万的事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当年父亲把它整整齐齐地给了哥哥,没留一分给我,很多个夜里我问过自己:同样是他的孩子,凭什么?到了此刻我才真正明白——钱是好东西,可它换不来父亲握着我的手说“这下我就放心了”时的踏实,换不来哥哥站在门口说“往后周末我来做饭”时的真,也换不来这一屋子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李建国把手上的水擦干,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想什么呢?”我摇头,低声答:“我在想,那笔钱从来不曾让我们亏了什么——它没能买走咱们家这一桌团圆饭,往后也买不走我把爸扶起来、把日子过下去的力气。”他说:“说得对。”我们一起看着沙发上打盹的父亲,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好落在他的眉眼间,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旧年画。
夜里我关好门窗,经过父亲房门口时,听见他在睡梦中吧嗒了一下嘴,像做了个好梦。我轻轻带上房门,没来由地想,从前那些不甘心、那些委屈,到这会儿都化成水了,顺着光阴的沟渠流走了,什么也没剩下。院子里有风过,吹得窗棂沙沙响,倒是这些年里,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是齐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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