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上,我俩洗完澡,我一抬眼,他两条腿白得跟鸡蛋
我和周屿同居的第一晚上,发生在搬进出租屋的当天。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们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卧室,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灯有些发黄,地板上还留着前一个租客没擦干净的胶印。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屿倒还有精神,蹲在地上拆纸箱。
“你先去洗澡。”他说,“热水器我试过了,水挺大。”
“你呢?”
“我等会儿。”
我看着他额角的汗,伸手把他推进了浴室。
“别等会儿,今天是我们同居第一天,谁也别装勤快。你先洗,我去点外卖。”
他站在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看我。
“林晚。”
“嗯?”
“洗完以后,你别被我吓着。”
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句玩笑。
我正在手机上选餐,头也没抬:“你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
他没有笑。
我抬眼时,他已经把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我坐在满地纸箱中间,脑子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话。
周屿平时很少穿短裤。哪怕是夏天,他也总是穿薄款长裤,或者宽松的运动裤。我们认识四个月,他来过我家三次,每次都是坐在沙发上喝水、聊天,最多露出脚踝。
我问过他是不是怕冷,他说从小习惯了。
我没有多想。
成年人之间,谁还没有一点不愿意解释的事情。
二十分钟后,他在里面喊我:“林晚,帮我拿条干毛巾。”
“你自己拿啊,毛巾就在门旁边。”
“我没看见。”
我只好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门口,把毛巾递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他的手伸出来,接过毛巾。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小截小腿。
白。
不是普通皮肤在灯光下的白,而是像没有晒过太阳的瓷面,颜色干净得有些突兀。
我愣了几秒,手还停在半空。
浴室门又关上了。
里面的水声停了。
“看见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又问:“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
“你不用马上说没有。”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浴室里的雾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洗发水的柑橘味。
“你先出来吧。”我说。
“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今晚回去。”
“周屿,先出来。”
“我说真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也没关系,明天我再找人帮忙搬走。”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话。
我突然明白,他刚才那句“别被我吓着”,不是玩笑。
浴室门终于开了。
周屿穿着一条黑色短裤,手里拿着毛巾。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肩膀和胳膊的肤色都很正常,只有从膝盖往下,两条腿白得几乎没有一点杂色。
在暖黄的灯光下,那两条腿确实白得显眼。
白得像两根剥了壳的鸡蛋。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觉得自己很没礼貌,赶紧移开目光。
可周屿已经看见了我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是不是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没想过。”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都会这样。”
“哪样?”
“先盯着看,再假装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要去卧室。我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热,身体却僵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穿长裤。”
“穿什么长裤?”
“随便一条都行。”
“你不是刚洗完澡吗?”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习惯了。”
我松开手,却没有让开。
“你说别被你吓着,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难道还能因为我会从浴室里变成怪物?”
他说完就后悔了,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白得发亮的小腿,第一次觉得这两条腿好像并不属于他。它们像一件被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不能碰,不能问,不能被人看见。
可那明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是胎记吗?”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白癜风。”
他说出这个词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认识这个词,也见过有人脸上长过一两块白斑,但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双腿从膝盖往下几乎全部褪了色。
周屿靠着墙,抬手擦了一下头发。
“小时候只有脚背上有一点,后来慢慢往上长。高中时最明显,夏天都不敢穿短裤。那时候同学说我像被橡皮擦过,体育课都有人盯着我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治过吗?”
“治过。吃药,照光,抹药膏,什么都试过。好过一阵子,又复发。医生说不传染,也不影响健康,但别人不这么想。”
“我不会这么想。”
“你现在还没来得及想。”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没了声音。
确实,我还没有想清楚。
我知道它不传染,也知道它不是他的错,可知道和真正面对,是两回事。
我并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害怕,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那种白太明显了,和他平时穿长裤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看着我的沉默,伸手去拿沙发上的裤子。
“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
“林晚,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可以直接说。”
“你能不能别一直替我做决定?”
他停了下来。
我也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
周屿看着我,眼睛里原本那点防备慢慢浮出来。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
“你从浴室里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回去,第二句话是要穿长裤。你甚至没有问我是不是介意,就已经替我安排好离开了。”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那你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以前那些人。”
他没说话。
外面有人在楼道里关门,声音很重。我们刚搬来的纸箱还堆在脚边,外卖软件停在付款页面,手机不断震动,提醒我赶紧下单。
可我和周屿都没有动。
他最后还是拿起了长裤,坐到床边。
“我前妻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说没关系。”
我站在原地,心里微微一沉。
“你结过婚?”
“结过。”
“你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这句话很轻,却比白斑更让我难受。
我们认识四个月。他知道我离过婚,知道我三十二岁,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再住父母家,知道我在学校附近做行政工作,知道我睡觉怕黑,知道我吃不了辣。
可我不知道他结过婚。
也不知道他一直把两条腿藏在长裤里。
“为什么不说?”
“刚认识的时候说这些,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贴标签。”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要住在一起了。”
他把裤子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穿。
“所以我不想骗你。今天东西都搬进来了,以后你每天都可能看见。洗澡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夏天的时候。你要是现在觉得不舒服,至少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腿。
他两条腿白得像鸡蛋,膝盖下方没有明显的斑块边界,只有脚踝处还残留着几小块浅褐色的皮肤。那些颜色像是他身体里没来得及被擦掉的旧痕迹。
我忽然想起四个月前第一次见他。
那天是在一家不大的面馆。他迟到了十分钟,进门时一直在道歉,说路上堵车。他穿着深灰色长裤,裤脚整齐,坐下后把腿收得很规矩,连吃面时都没有碰到桌脚。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拘谨。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不是拘谨,是怕别人看。
我们第二次见面,他送我去车站。那天很热,他额头全是汗,却没有挽起裤腿。我说:“你不热吗?”
他说:“还好。”
我信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像真的,而是因为我没有认真看。
“你前妻呢?”我问。
周屿低头捏着裤子的腰口。
“她接受不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前就知道。”
我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结婚?”
“她那时候说,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会在意这些。”
“后来为什么变了?”
“我不知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可能她一开始就没想明白。”
我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他这几年一直躲在长裤后面的人生。
他不是只在躲别人的目光。
他也在躲一段失败的婚姻,躲那些曾经说过“不介意”却最终离开的人,躲每一次重新解释、重新被评估的过程。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
“我还没碰。”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你得告诉我。”
他看了我很久,才说:“因为每个人看到以后,都会先问能不能治,再问以后会不会越来越严重,最后问孩子会不会遗传。没人先问我疼不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也想问那些。
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我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已经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不再相信光靠喜欢就能撑起一段关系。我需要知道生活里可能出现的麻烦,也需要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面对。
可他的话让我意识到,我如果现在开口,可能也会成为他记忆里那些人中的一个。
我坐到他旁边。
“那我先问你。”
他抬眼看我。
“疼吗?”
他怔了一下。
“平时不疼。”
“会痒吗?”
“晒久了会。白斑没有色素,太阳一晒就容易红。”
“那你今天搬箱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已经够累了。”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腿白,就不让你搬箱子?”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决定我要怎么想。”
他没反驳。
我从桌上拿起手机,继续点外卖。
“吃什么?”
他似乎没听懂:“什么?”
“晚饭。你刚才说可以回去,回哪儿?我们东西都搬来了。你回去以后,是让我一个人对着两间屋子吃外卖,还是让我把两只碗退掉?”
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介意?”
“我介意你瞒着我结过婚。”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但我不介意你的腿。”
他说:“你现在说得很快。”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不代表能接受。”
“那我也不能现在就保证以后所有时候都不介意。可我至少能保证,我不会因为你腿白,就把你从浴室里赶出去。”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笑完以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很久。
“林晚。”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你问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你来点吧,我想吃面。”
他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要不要加一份煎蛋?”
我说:“不要。”
“为什么?”
“今天看够蛋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先是愣了愣,随后低头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刚才一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合时宜。”
“我是在努力让你别那么紧张。”
“我看出来了。”
“那就行。”
外卖送到时,已经快十点半。
我们坐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地板上吃面。他把长裤放在旁边,却一直没有穿。我没有再盯着他的腿看,但也没有故意躲开。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真的不觉得难看?”
“每个人审美不一样。”
“你看,你还是觉得难看。”
“我觉得特别。”
“特别就是好看吗?”
“特别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至于好不好看,要看是谁在看。”
他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再解释。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像安慰。
那天晚上,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整理卧室。周屿把书一本本放进书架,我负责铺床单。床垫是新买的,带着塑料膜的味道。
我从箱子里拿出两个枕头,一个放左边,一个放右边。
周屿站在床尾看着,突然说:“要不我还是睡客厅吧。”
我回头:“为什么?”
“给你一点时间。”
“你已经给了我四个月时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不见。”
我把手里的枕头放下。
“周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看见了,我就必须马上做出一个终身决定?”
他沉默。
“我不是在相亲现场,也不是拿着一张表格评估你。我只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的腿。”
“可是同居不一样。”
“同居当然不一样。以前你不舒服可以回自己的房间,现在你不舒服得告诉我。以前你穿不穿短裤是你自己的事,现在你要是半夜因为腿痒醒了,可能会吵到我。”
“所以你看,这些都会影响生活。”
“会影响生活,不等于不能生活。”
我说完,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枕头接过来,放到床上。
“今晚你睡这边。”
“你确定?”
“我还没到需要别人替我保管决定的年纪。”
他站在床边,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灯关了以后,屋子里只剩下窗外一点模糊的光。
我背对着他躺着,身后传来床垫轻微下陷的声音。他动作很小,像生怕碰到我。
过了很久,他问:“你睡了吗?”
“没有。”
“如果你明天改主意,直接告诉我。”
“好。”
“别因为今天已经说了不介意,就一直装。”
“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
我也闭上了眼睛。
可我一直没有睡着。
我想起自己的上一段婚姻。前夫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没有做过什么足以让人痛快指责的坏事。我们只是慢慢变成了两个不愿意说真话的人。
他不高兴时说没事,我难过时也说没事。
后来那些没事堆成了离婚协议。
所以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替我回答。
周屿替我回答我会不会介意,我替他回答他是不是需要被看见。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挡在真相外面。
半夜一点多,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我转过头,看见周屿坐在床边,正往腿上抹药。
床头小灯没有打开,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动作很熟练,先挤一点药膏,再用指腹轻轻推开。
“你怎么醒了?”他问。
“痒吗?”
“有一点。”
“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用做这个。”
“我只是说可以帮你。”
“我自己能来。”
“那你继续。”
我转过身,拉开被子。
他低声说:“林晚。”
“你不是说自己能来吗?”
他坐在那里没动。
几秒后,他把药膏盖好。
“我以前不敢在别人面前抹药。”
“为什么?”
“觉得难看。”
“你半夜抹药,别人也看不见。”
“有时候会住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里面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他的腿在灯下更白了,药膏抹过的地方有一点油亮。为了不让他继续躲,我伸手拿过药膏。
“哪边?”
他看着我,没有动。
“周屿。”
他指了指左腿外侧。
我挤出一点药膏,先在手背上化开,再落到他的皮肤上。
他的腿微微绷紧。
“疼?”
“不疼。”
“那你抖什么?”
“你手凉。”
“我手凉你也不至于抖成这样。”
他没有回答。
我慢慢把药膏推开。那片皮肤比我想象中更干,膝盖附近还有几道细细的抓痕,应该是他忍不住挠出来的。
“你以前的妻子帮你抹过吗?”
“没有。”
“她从来没看过?”
“看过。她说她不习惯。”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的是哪种不习惯?”
“她说,看到就会想起我身上的病。”
“那她为什么跟你结婚?”
“她以为自己能克服。”
我继续给他抹药。
“她后来离开,是因为这个?”
“不是全部。”
他看着窗外:“刚结婚那半年,她还会陪我去医院。后来她开始躲着我换衣服,夏天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游泳,也不愿意让我穿短裤出门。她说别人会看她。”
“你们吵过吗?”
“吵过。我说我没做错什么。她说她也没做错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都不说了。”
他的声音落下来。
“有一天她收拾东西,说她不想一辈子照顾一个病人。我说我不是病人。她说对她来说,是。”
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些告诉我。
也没想到他已经把最坏的结局想了这么多遍。
我抹完左腿,换到右腿。
“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同居?”
他低头看着我:“因为你问过我喜欢什么,不只是问我能不能接受什么。”
这句话让我手指一顿。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看过手机里拍的一盆薄荷。他说那是他养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才没有养死。
我当时笑他:“你连植物都养不好,还想养猫?”
他说:“我没说要养猫。”
后来他知道我喜欢植物,就把那盆薄荷搬到了我家阳台。那盆薄荷现在就在客厅窗边,叶子被搬家时压折了几片,却还活着。
“你是不是早就想告诉我?”
“嗯。”
“为什么一直没说?”
“怕你觉得我在考验你。”
“你确实在考验我。”
“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让我今天晚上才知道。你把所有决定都推到我面前,让我在第一晚就告诉你,我能不能接受你。”
他看着我。
我把药膏放回床头。
“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这句话说重了,可我没有收回。
“我不是说你的腿让我不舒服。我是说,你不能因为害怕被拒绝,就先把我变成一个随时可能拒绝你的人。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让我在知道完整情况后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那你现在想走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我看向他的脸。
他不像刚才那样躲闪了,只是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等着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但我也不知道,不代表我要现在走。”
他没出声。
“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的腿,确实愣了一下。”
他抬头。
“我没打算假装没有。因为它们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样。可愣住不等于嫌弃,也不等于拒绝。”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刚才说得很像在谈工作。”
“因为我做行政的,遇到问题就得先说清楚。”
“那我们算什么?”
“算两个准备一起生活的人。”
“不是恋人吗?”
“恋人也要一起生活。”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亲密的事,只是并排躺着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不喜欢夏天,不喜欢别人突然摸他的腿,不喜欢别人用“可怜”两个字形容他。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不高兴还说没事,不喜欢有人在争执时摔门,也不喜欢家里一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那你以前的婚姻应该挺累。”
我说:“你的也不轻松。”
我们没有互相安慰。
只是第一次把那些不好听、不体面、不方便说出口的部分,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周屿已经不在床上。
我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出去一看,他穿着昨天那条长裤,正在给薄荷换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腿还痒吗?”
“还好。”
他把薄荷从旧盆里挖出来,根须缠成一团。搬家时折掉的叶子落在桌面上,他一片片捡起来,放进垃圾袋。
“今天要不要去买窗帘?”我问。
“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
“我不想出门。”
“昨天不是说过,今天要去买窗帘吗?”
“我穿长裤就行。”
“现在不是夏天。”
“路上会有人看。”
“那就让他们看。”
他动作停下来。
“林晚,你不用陪我做这些。”
“我不是陪你。我也要买窗帘。”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窗帘。”
“我知道。”
我看着他:“你可以不穿短裤,也可以不去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想去,就别把我的陪伴说成施舍。”
他把铲子放下。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就别替我解释。”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他问:“你真的不觉得别人会觉得我们奇怪吗?”
“我们只是去买窗帘,又不是去参加选美。”
“我是说我。”
“你哪里奇怪?”
“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
我把水壶放到桌上。
“周屿,你是不是忘了,我也不是什么标准答案?”
他看着我。
“我三十二岁,离过婚,脾气不好,睡觉打呼噜,心情差的时候不想说话。你腿白一点,不会让我突然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你打呼噜?”
“重点是这个吗?”
他被我逗笑了。
笑完,他拿起外套。
“走吧。”
我们最终还是去了商场。
周屿穿着长裤,走路时比平时快一些。我知道他在紧张,却没有一直问他。
到了卖家居用品的楼层,他在一排窗帘前站了很久。我挑了两种颜色让他选,他却把决定推给我。
“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以后是两个人住,不是我一个人住。”
“灰色吧。”
“为什么?”
“耐脏。”
“你这是什么生活态度?”
“实用。”
我拿起一块浅蓝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个好看。”
“太亮。”
“家里光线不好。”
“那就买。”
售货员过来问尺寸。周屿弯腰测量时,裤脚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白色脚踝。
旁边有个小女孩看了几秒,悄悄问母亲:“叔叔的腿为什么是白的?”
她母亲赶紧拉开她:“别盯着人看。”
周屿直起身,脸色很快变了。
他的手指捏着卷尺,指节发白。
我看见他准备往后退,便自然地往前一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小女孩的母亲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周屿说:“没事。”
他说得很轻。
那对母女走远后,他才低声说:“你不用挡。”
“我站累了。”
“你每次都这样吗?”
“哪样?”
“替我挡。”
我转头看他:“她只是个孩子。你要是愿意告诉她,我就让开。”
周屿看着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
“我小时候也问过别人。”
“别人怎么回答?”
“他们说我得了脏病。”
“所以你现在更应该让别人知道,白斑不是什么脏病。”
“我没那么勇敢。”
“那就不用勇敢。”
“可你刚才说让他们看。”
“我说的是你想去的时候别躲。不是说你必须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他垂下眼睛。
“林晚,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
“你一会儿让我别躲,一会儿又说不用勇敢。”
“因为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跟我住在一起。你想穿长裤就穿,想穿短裤就穿。区别只是,以后这个决定由你自己做,不是由那些看你的人做。”
他没有马上回应。
售货员过来让我们确认尺寸,他低头签了单。
买完窗帘,我们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药店。
周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来干什么?”
“买防晒。”
“家里有。”
“你那瓶过期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见的。”
他盯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这种细节。
“你不怕麻烦?”
“买一瓶防晒霜能有多麻烦?”
他这才跟着我进去。
店员问要什么类型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我替他问了成分,又让店员拿了两种不同质地的试用装。
周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以前也会这么照顾你前夫吗?”
我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
“会。”
“那他为什么还跟你离婚?”
“照顾和被爱不是一回事。”
他不说话了。
我把防晒霜放进购物篮。
“我买这个,不代表我要照顾你一辈子。你也不用因为我今天帮你买药,就把我当成不会离开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你总是把别人分成两类。一类是看见你以后会离开的人,一类是还没看见的人。你没有给任何人第三种可能。”
“什么第三种?”
“看见了以后,仍然要不要留下,由双方一起决定。”
他握着购物篮的手慢慢收紧。
回到家时,窗帘还没送到。
我们把买来的防晒霜放进浴室,又各自忙了一会儿。到了下午,周屿把衣柜里所有长裤重新叠了一遍,短裤一条也没有。
我站在衣柜旁边看他。
“你没有短裤吗?”
“有。”
“在哪儿?”
“最里面。”
他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放着三条旧短裤。颜色都已经洗得发白,边角也有些起毛。
“为什么不穿?”
“穿过。”
“什么时候?”
“二十多岁。”
“后来呢?”
“后来就不穿了。”
“因为你前妻?”
“也不全是。”
他把短裤放回布袋。
“她只是让我更确定,别人看到以后不会喜欢。”
“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不喜欢。”
“那你还在按照她的想法生活?”
他抬眼看我,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你说得轻松。”
“我知道不轻松。”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他转身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
“我没有办法一想到过去,就立刻把自己变得无所谓。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那些话,还有她说过的每一句‘我不介意’,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必须先把自己藏起来,别人才有可能留下。”
我坐到他对面。
“我不想你为了让我留下,继续藏。”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别为我做。”
“什么?”
“别为我决定穿不穿,别为我决定你该不该出门,别为我决定我会不会走。你可以害怕,可以犹豫,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要把选择留给我。”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衣柜里的衣服变成一片模糊的黑。
我伸手,把那只布袋从他手里拿过来。
“明天穿一条。”
他立刻摇头:“不行。”
“我没说去外面。”
“在家也不行。”
“那就后天。”
“林晚。”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提议。”
他看着我:“你不会逼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总提?”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一直穿着防护服。”
他低下头。
我以为他会拒绝到底,没想到他忽然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深蓝色短裤。
“这条。”
“嗯。”
“只在家里穿。”
“可以。”
“你不能盯着看。”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我以后练习自然一点。”
他看着我,终于被气笑了。
“你真是……”
“怎么?”
“很难相处。”
“彼此彼此。”
那天晚上,他没有穿。
短裤被放在床尾,像一个还没有作出的决定。
第三天早晨,窗帘送到了。
周屿踩着椅子安装轨道,我在下面扶着。他穿着长裤,动作却比前一天轻松很多。装完以后,屋子里暗了一些,阳光不再直直照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不喜欢太厚的窗帘。”
“那你昨天为什么选这个?”
“你说遮光好。”
“所以你买了自己不喜欢的?”
“你不是喜欢?”
“周屿。”
“行,我知道了。”
他把窗帘重新拉开一半。
阳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脚边。
那盆薄荷被我搬到窗台,折掉的叶子已经剪掉了,只剩下一些新芽。
我给它浇水时,周屿站在旁边说:“今晚我想穿短裤。”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在家里?”
“嗯。”
“你确定?”
“我想试试。”
“可以。”
“你别装得像我做了什么大事。”
“我怕你反悔。”
“我不会。”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终于从别人手里拿回了一点什么。
可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换。
我们吃完饭,一起看了半部电影。周屿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视线一直落在电视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提醒他,等我问他为什么还不换,或者等我说一句“算了”。
我什么都没说。
电影放到一半,他突然关掉电视,起身去了卧室。
几分钟后,他穿着那条深蓝色短裤出来了。
我抬头看过去。
两条白得发亮的腿露在灯下,依旧突兀,依旧和他的上半身有明显的区别。
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浴室门口,也没有用毛巾挡着。他走得很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
他立刻皱眉。
我接着说:“刚才没看清,现在重新看。”
他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坦荡?”
“你希望我偷偷看?”
“那倒不用。”
“那就行。”
他把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踝放在茶几边缘。
过了一会儿,他问:“真的不难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他,不想再用一句“好看”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第一眼很意外。”我说,“但现在我看见的是你的腿,不是一个需要被评价的东西。”
他低下头,手掌落在膝盖上。
“这算什么回答?”
“实话。”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回答你前夫?”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不想跟一个每天都在猜我会不会离开的人生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所以你还是会离开?”
“如果有一天你不尊重我,或者我不尊重你,会。不是因为你的腿。”
“你把话说得很绝。”
“成年人的关系本来就不能靠保证永远不走。”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住?”
这个问题,他从第一晚一直问到现在。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因为你会在我加班晚回家的时候,留一盏灯。”
“这算理由?”
“因为你知道我离过婚,却没拿这件事来判断我。”
“还有呢?”
“因为你总说自己不会养植物,却每天给薄荷浇水。”
“那是因为它容易死。”
“因为你虽然害怕被拒绝,还是把裤子脱下来让我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是你看见的。”
“可你没有重新把门关上。”
他握着水杯,没有喝。
我坐回他旁边。
“我愿意跟你住,不是因为我多宽容,也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照顾。是因为我跟你在一起时,不用一直装作自己没有过去。”
“我有过去,你也有。”
“对。”
“你不怕我们把过去带进来?”
“怕。”
“那还住?”
“怕和不做,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屋子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林晚。”
“嗯。”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其实差点没去。”
“为什么?”
“我怕你发现我腿上的白斑。”
“你当时穿长裤。”
“可总会发现。”
“所以你还是去了。”
“因为你在电话里说,面馆的汤很好喝。”
我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你那天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前任,说他把你的行李放在门口,却忘了把你养的花一起搬出来。”
“我有骂那么久吗?”
“十一分钟。”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和你不一样,就立刻转身的人。”
我看着他:“你看错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确实会转身。”我说,“但我会先看清楚自己为什么转身。”
他这才放松下来。
“吓我一跳。”
“你也知道吓人?”
“知道。”
“那你还总吓我?”
“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同居第一晚上,洗完澡突然说自己像怪物。”
他笑了起来。
这次笑得很自然。
后来那条深蓝色短裤,他只穿了两个小时。
临睡前,他还是换回了长裤。
我没有催他。
他把短裤叠好,放在床尾,没有塞回衣柜底层。
这已经是变化。
周屿不是突然变得勇敢,也没有一夜之间忘记那些难堪。他依旧会在出门前确认裤脚有没有卷起,依旧会在别人目光停留时下意识绷紧腿,依旧会问我是不是后悔了。
但他开始不再替我决定。
一周后,我们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天气不算热,风却很舒服。周屿穿的是七分裤,白色小腿露出一截。他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杯饮料。
路过长椅时,一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没有拉他,也没有替他挡。
他站在原地,捏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不问我难不难受?”我问。
“你自己会说。”
“你学会了。”
“跟你住一周,总要有点进步。”
我们在公园里绕了一圈,坐在树下休息。
他把吸管插进我的饮料里,又把自己的递给我。
“林晚。”
“嗯?”
“我昨天预约了医院。”
“复诊?”
“嗯。”
“要我陪你吗?”
“如果你有空。”
“有。”
“你不用因为我们住一起就陪我。”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不去。”
“周屿。”
“好,我不说了。”
我看着他笑:“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矫枉过正?”
“什么意思?”
“以前你替我决定,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说不用。”
他认真想了想:“那我改。”
“怎么改?”
“我想让你陪我去。”
“那就去。”
“我有点紧张。”
“我知道。”
“你可以握我的手吗?”
我伸出手。
他把手放上来,掌心很热。
我们没有继续谈病,也没有谈以后要不要结婚,更没有许诺什么一辈子。
那天回去的时候,周屿主动把长裤换成了短裤。
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我。
“怎么样?”
我故意端详了一会儿。
“白得跟鸡蛋。”
他的眉头刚皱起来,我就笑着补了一句:
“但比鸡蛋好,鸡蛋不会陪我买窗帘,也不会半夜给薄荷浇水。”
他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朝我扔过来。
我接住以后,他自己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同居第一晚上。
我一抬眼,看见他两条腿白得跟鸡蛋,整个人当场愣住。他以为我的愣住意味着嫌弃,以为我下一秒就会后悔、收拾东西、把他留在那间还没整理好的出租屋里。
可我的愣住,真正让我看见的,不只是他的腿。
还有一个人为了不被抛下,提前把自己藏了很多年。
我没有告诉他,以后我一定永远不会介意。
因为那种话太轻,也不真实。
我只告诉他:“我看见了。现在我还在这里。”
他也终于没有再问我“会不会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得发亮的腿,伸手拉开窗帘,让晚上的风吹进来。
客厅里的那盆薄荷轻轻晃了晃。
而我们第一次同居的夜晚,也不再只是一个人害怕被看见,另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他的腿。
他看见了我的犹豫。
我们都没有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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