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同事杨叔常来我家!每次把我爸灌醉!睡主卧喝茅台
我爸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单位管仓库。
他不抽烟,平时也不怎么喝酒。母亲去世后,他更是很少主动约人到家里来。晚上吃完饭,他会把碗筷洗干净,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新闻,十点半准时关灯。
可杨叔出现以后,家里的作息全乱了。
杨叔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比我爸小两岁,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哥,我从小跟着我爸叫他杨叔。
他第一次来,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六下午,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杨叔提着一瓶酒,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熟食,笑得满脸通红。
“你爸在家吧?”
“在。”
“我跟他聊会儿,正好把这瓶酒喝了。”
我以为他说的只是客气话,没想到他进门后,直接把酒放在餐桌上,拆开熟食,坐到了我爸对面。
那瓶酒是茅台。
我爸看了一眼酒瓶,摆手说:“我不喝,胃不太舒服。”
“少喝一点怕什么?”杨叔拧开瓶盖,“今天我专门带来的,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爸皱着眉头:“我真不能多喝。”
“那就一杯,一杯总行吧?”
杨叔说着,已经把酒倒进了我爸的杯子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爸犹豫了一下,最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杨叔立刻笑了。
“这才对嘛。人活着,就得有几个能坐下来喝酒的老朋友。”
那天,他们喝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爸就开始说话含糊。
我给他端水,他摆手:“不用,我没事。”
杨叔却不断给他添酒。
“老陈,再来一点。今天难得我过来,你不能扫兴。”
“差不多了。”我提醒道,“我爸脸都红了。”
杨叔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太高兴。
“男人喝点酒怎么了?你爸以前酒量比这好得多。你别管,去忙你的。”
我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别争。
那天晚上,杨叔一直坐到快十一点。
我以为他喝完就会走,没想到他站起来后,扶着桌子晃了两下,忽然说:“老陈,我今晚不回去了。”
我爸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我老婆跟我吵架,把我赶出来了。”杨叔叹了口气,“我现在回去,她肯定还要闹。你让我住一晚吧。”
我爸看了看我。
我没出声。
家里有两间客房,一间是母亲以前用来放衣服的房间,另一间是我偶尔回来住的房间。按理说,杨叔住哪一间都可以。
可他指着我爸和母亲以前住的主卧,说:“我睡这里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卧?”
“对。”杨叔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人认床,睡太硬的床睡不着。你们这个床软,正好。”
我爸脸色变了。
“老杨,客房也能睡。”
“客房哪有主卧舒服?”杨叔已经走到主卧门口,“都是老朋友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那间主卧自从母亲走后,一直没有换过床单。
床头还放着母亲用过的台灯,衣柜里也留着几件没来得及收走的衣服。母亲去世前住院的时候,我爸每天晚上都睡在客厅沙发上,后来母亲走了,他就把主卧门关上了。
平时没有人进去。
杨叔伸手就要推门。
我挡在了门前。
“杨叔,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您睡客房吧。”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大老远过来陪你爸喝酒,住一晚还要挑地方?”
“客房也能住。”
“我说了我睡不惯。”
“那您可以回家。”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低声说:“小远,别这么说。”
杨叔看着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爸都没说什么,你倒管得挺宽。”
我爸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
“老杨,客房有被子,主卧就别进了。”
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行,行,你们父子俩现在是一条心。”
说完,他倒是去了客房。
那一晚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房门响,出来一看,杨叔正站在客厅里找水喝。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你爸睡着了?”
“睡了。”
“他今天喝得不算多。”
我看着他手里的空酒杯,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又问:“你妈走了以后,你爸一直这样?”
“哪样?”
“闷。一个人在家,心里憋得慌。”杨叔说,“以后我多来陪陪他。”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
可第二个周六,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瓶茅台。
我爸一看见酒,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杨,今天别喝了。我下午还要去买菜。”
“买菜能耽误多长时间?”杨叔把酒放到桌上,“再说了,我都带来了,你不喝让我拎回去?”
我爸说:“一杯。”
杨叔笑着坐下:“行,一杯。”
结果一杯之后是两杯,两杯之后又是半杯。
我爸本来还坐得笔直,后来肩膀慢慢塌下来,话也变多了。
他开始说母亲以前怎么做红烧鱼,怎么在阳台上养花,又说我小时候发烧,他和母亲轮流抱着我去医院。
杨叔一边听,一边替他倒酒。
“说起来,你命也苦。老婆走得早,孩子又不常在身边。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照应,晚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爸低头看着杯子。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杨叔把酒瓶往他面前一推,“你就是嘴硬。”
我听着不舒服,走过去按住了酒瓶。
“杨叔,我爸不能再喝了。”
“你爸自己都没说不喝。”
“他已经醉了。”
“醉什么醉?”杨叔声音提高了,“他以前喝一斤都没事,现在才几杯,就成醉鬼了?”
我爸抬起头:“老杨,别说了。”
杨叔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可他没有停。
他把我按在酒瓶上的手拨开,又给我爸倒了半杯。
“最后一杯,喝完我就走。”
我爸看着他,没接。
杨叔把杯子推过去。
“老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
那半杯酒下去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杨叔却站了起来。
“行了,今晚我不走了。”
我盯着他:“客房已经铺好了。”
“我这次睡主卧。”
“不行。”
“怎么又不行?”
“那是我妈以前的房间。”
“你妈都走多久了?人死了,房子还不能让人睡?”
这句话说完,我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转过身,压着声音说:“杨叔,请你说话注意一点。”
他看着我,嗤笑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妈要是还在,知道我陪你爸喝酒,肯定也不会计较。”
“那是我爸的家,不是你的。”
“我当然知道。”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可我跟你爸几十年的交情,睡一晚上主卧怎么了?”
我爸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却没站稳。
我连忙扶住他。
“爸,你去床上躺着。”
杨叔看着我爸,语气又变得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
“老陈,你说句话。是不是你儿子不欢迎我?”
我爸闭着眼,半天才挤出一句:“老杨,住客房吧。”
杨叔的嘴角垮了下来。
“你也这么说?”
“客房……挺好的。”
“行。”杨叔点点头,“你现在有儿子撑腰了,当然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主卧。
但他临走前,站在主卧门口看了很久。
我以为那就是他最后一次提起。
没想到,之后的半年里,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来。
每次来都带茅台。
每次都说:“今天只喝一点。”
可每次喝到最后,我爸都会醉倒。
有时候趴在餐桌上,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睡着,有一次甚至端着酒杯站起来,走了两步直接撞到了墙。
杨叔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总说:“你爸心里有事,喝醉了反而睡得好。”
我把酒瓶收起来,他就说我小气。
我劝我爸少喝,他就说我管得太多。
我不让他进主卧,他就说我们父子俩把他当外人。
他甚至渐渐形成了一个习惯。
喝完酒后,他不去客房,而是坐在主卧门口的矮凳上,盯着那扇门发呆。
有一次我问他:“您为什么非要睡主卧?”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张床舒服。”
“客房的床也不硬。”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说,“所以我才问。”
杨叔揉了揉鼻子。
“你爸一个人睡在那里,心里肯定不好受。有人陪他住一晚,他也许能踏实一点。”
我听完,反而更生气。
“陪他喝到醉,就是您说的陪?”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喝酒时说了什么,第二天自己都不记得。您每次把他灌醉,再说是为了陪他,合适吗?”
杨叔的脸沉了下来。
“我跟你爸是朋友,轮不到你教我怎么相处。”
“朋友不是把人喝倒。”
“你爸愿意喝。”
“他不愿意的时候,您也没停。”
杨叔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年轻人,说话别太冲。”
“我只是不想您再进主卧。”
“你放心。”他冷笑,“我还不稀罕。”
那次之后,他一个月没来。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可一个月后的周五晚上,他突然发消息给我爸,说自己和家里人闹矛盾,想过来坐坐。
我爸没回复。
杨叔却直接来了。
那天我也在家。
他手里提着一瓶茅台,进门后先看了我一眼。
“你在啊?”
“在。”
“那正好,省得你爸一个人喝闷酒。”
我爸从阳台走出来。
“老杨,今天别喝了。”
“怎么,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
杨叔把酒瓶放在桌上,动作很重。
我爸没动。
杨叔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我来找你,你哪次不是把酒杯摆好?”
我爸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喝醉后会难受。”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
“那你还不喝?”
我爸看向我。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犹豫。
他似乎想拒绝,可又担心把关系闹僵。
杨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立刻笑了。
“怎么,连喝酒都得听儿子的?”
我爸低下头。
我把酒瓶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柜子里。
“今天不喝。”
杨叔站起身。
“你凭什么拿我的酒?”
“这里是我家。”
“这是我带来的。”
“那您带回去。”
杨叔冷着脸走到柜子前,伸手要拿酒。
我挡在了他面前。
“杨叔,您今天要是来聊天,我欢迎。要是来灌我爸喝酒,请您回去。”
“你说谁灌?”
“每次都是您倒酒,每次都是我爸喝醉。您自己心里清楚。”
“你爸喝醉是他酒量差,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跟您没关系,那您以后就别倒。”
杨叔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好,好。”他转头看向我爸,“老陈,你听见了吧?你儿子现在已经替你做主了。”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
杨叔继续说:“我来你家喝酒,是看得起你。你老婆走了,我怕你一个人冷清,才过来陪你。现在倒成了我有错。”
我爸的手指慢慢收紧。
“老杨,我知道你是好意。”
“既然知道,就把酒拿出来。”
“但我不想喝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喝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当着杨叔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拒绝。
杨叔愣了一下。
很快,他又笑了。
“你不想喝?是不是你儿子逼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不舒服。”
“喝酒哪有舒服的?谁喝酒不是为了痛快?”
我爸抬起头。
“我每次喝完都头疼,第二天胃也疼。”
“那是你年纪大了。”
“我知道。”
“所以少喝点不就行了?”
“少喝也会醉。”
杨叔沉默了。
我爸继续说:“老杨,你以后别带酒来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彻底安静。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比任何一次都坚定。
杨叔看着他,脸上像是挨了一巴掌。
“你这是要跟我绝交?”
“不是。”
“不是绝交,为什么不让我带酒?”
“因为我不想喝。”
“那我来你家,连一瓶酒都不能带?”
“可以不带。”
“我不带酒,来跟你聊什么?”
我爸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聊聊近况,聊聊以前的事,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再把我灌醉。”
杨叔的脸一点点涨红。
“我灌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没有说你是坏人。”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事实。”
杨叔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主卧的门。
我立即走过去:“您不能进去。”
“我不喝酒了,也不行?”
“主卧不能进。”
“你爸都没拦我,你拦什么?”
我爸也站了起来。
“老杨,出来。”
杨叔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主卧里很安静,床头那盏台灯蒙着一层薄灰,床尾放着母亲以前用过的藤编篮子。
杨叔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们还真把这个房间当成什么禁地了。”
我说:“这是我妈的房间。”
“人都走了,房间还留着有什么用?”
“这是我爸的家。”
“你爸都不在里面睡,你守着它干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进去。”
杨叔回头看我爸。
“老陈,你说。”
我爸走到门边,脸色很难看。
“我不想让你睡这里。”
杨叔的手慢慢从门把上松开。
他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你也不让我睡?”
“嗯。”
“为什么?”
“这间房是我和她住过的地方。”
我爸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你不能睡。”
杨叔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把门轻轻关上。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发火,会说我们不给面子,会摔门离开。
可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问:“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爸没有回答。
杨叔又问了一遍:“老陈,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我爸看着他。
“你不带酒,就能来。”
“我不带酒,你还把我当朋友?”
“你如果只是想喝酒,那就别来了。”
杨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
“我就是想跟你喝点。”
“我不想喝。”
“你以前不是不想。”
“以前是以前。”
“人怎么能说变就变?”
我爸苦笑了一下。
“人老了,身体会变。想法也会变。”
杨叔没再说话。
他拿着酒瓶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客厅里很久。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没有接。
“爸,你还好吗?”
“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没有。”
“他毕竟是我几十年的同事。”
“同事和朋友不一样。”
“他以前帮过我。”
“帮过您,不代表他可以一直逼您喝酒。”
我爸低头看着地板。
“我知道。”
“您为什么一直不拒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走以后,家里太安静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杨叔来的时候,屋里有人说话,有人吃东西,好像家里又热闹了一点。”
“可他每次都让您喝醉。”
“我知道。”
“您第二天不是难受吗?”
“难受。”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来?”
我爸抬起头,眼圈有些红。
“因为他来的时候,我不用面对这间屋子的安静。”
我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杨叔并不是简单地在占便宜。
他也许真的想陪我爸。
只是他把“陪伴”变成了喝酒,把“热闹”变成了灌醉,把自己想来的愿望,压在我爸已经不舒服的身体上。
可有动机,不代表可以越界。
我爸也不是只能在喝醉之后,才能有人陪。
第二天早上,我把主卧的窗帘拉开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只旧茶杯上。
那是母亲生前最常用的杯子。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问:“你要把房间收拾了吗?”
“嗯。”
“都收走?”
“不是。把被子晒一下,床单换了。以后您想进去就进去,不想进去就关门。”
我爸没动。
“这间屋子,我有时候不敢进。”
“那就先不进。”
“可一直关着,也不像个家。”
我把那只茶杯拿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您不用急着忘记我妈,也不用一直守着她留下的房间。这里还是您的家,您想怎么用都可以。”
我爸接过茶杯,放在掌心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不让人进来,是因为放不下?”
“我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把主卧收拾了一遍。
母亲的衣服没有扔,只是叠好放进了柜子。旧照片也没有拿走,摆在了床头柜最里面的位置。
我爸把那盏台灯擦干净,又试着打开。
灯亮起来时,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以后谁也不能随便睡这里。”他说。
“对。”
“包括杨叔。”
“包括他。”
我爸点了点头。
可杨叔并没有就此消失。
第三天晚上,他给我爸打电话。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我爸接起电话。
“老陈,你还生气呢?”
“没有。”
“我那天喝多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生气。”
“那我明天过去?”
我爸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过来可以。”
“我带一瓶酒。”
“别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连酒都不让我带?”
“我不喝。”
“我一个人喝?”
“也别喝。”
“那我们坐着干什么?”
“聊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意思了?”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
“老杨,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晚上。”
杨叔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每次你来,我们都喝酒。每次我都喝醉。醒来之后头疼,胃疼,还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主卧你也总要进去。”
“我不是没进去吗?”
“你每次都要问。”
“我问问也不行?”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还一直问。”
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我爸继续说:“你要是愿意过来坐坐,我欢迎。你要是非得喝茅台,非得睡主卧,那就别来了。”
杨叔的呼吸声很重。
“你现在是听你儿子的?”
“这是我自己的话。”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不敢说。”
“你不敢说什么?”
“我不想喝酒,也不想让你睡主卧。”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爸闭上了眼睛。
我能看出来,他并不轻松。
拒绝一个认识几十年的人,并不会因为道理站得住,就立刻觉得痛快。
电话那头传来杨叔的声音。
“你真要这样?”
“嗯。”
“那我以后不来了。”
“好。”
杨叔似乎没想到我爸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留我?”
“我留你做什么?”
“我们几十年的交情。”
“交情不是让你一直做我不愿意的事。”
电话挂断后,我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的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问:“您后悔了吗?”
“有一点。”
“那您可以打回去。”
他摇了摇头。
“我后悔的是,这么多年一直没说清楚,不是后悔今天说出来。”
杨叔接下来真的没来。
一周过去,他没来。
两周过去,他也没来。
我爸的手机安静了很多。
安静到有一天晚上,他吃完饭后,坐在客厅里发呆,忽然问我:“你说我是不是把他得罪了?”
“他自己选择不来的。”
“可他毕竟陪了我这么久。”
“他陪您的方式让您不舒服。”
“但他也不是全都不好。”
“我没说他全都不好。”
我爸叹了口气。
“人和人相处,怎么这么难?”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为别人好。”
我爸看了我一眼,笑得有些苦。
“这话不像你说的。”
“我从网上看到的。”
“你就不能说点自己的?”
我想了想。
“那我自己的话就是,别人对您有好意,您也可以拒绝不舒服的方式。”
我爸没再说话。
后来,他开始每天晚上下楼走一圈。
以前他总说喝完酒睡得快,后来不喝酒,反而能睡得安稳。
他还重新买了茶叶,把母亲留下的茶杯洗干净,放在厨房最顺手的位置。
有时候,他会打开主卧的门,在里面坐十分钟。
有时候,他进去整理床头柜,却不睡。
那间房不再像一扇不能打开的门,也不再是谁喝醉后随便占用的地方。
它只是我爸的房间。
一个月后,杨叔再次来了。
那天是下午,他没有带酒,只拎着一袋水果。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铃后,看到他站在门外。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手里那袋水果攥得很紧。
“你爸在吗?”
“在客厅。”
杨叔进门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往餐桌走,而是站在门边换了鞋。
我爸看见他,起身倒了杯水。
“坐吧。”
杨叔接过水,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餐厅,又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你们把房间收拾了?”
“嗯。”
“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爸没有立即回答。
杨叔赶紧说:“我就看看,不住,也不喝酒。”
我爸点了点头。
“可以。”
杨叔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到门把上,却没有马上打开。
他回头看我爸。
“我真能进去?”
“能。”
他推开门。
主卧里没有大变化,只是床单换成了浅灰色,窗台上的花盆也被擦干净了。
那盆花是母亲留下的,已经枯了很久。后来我爸重新买了几株绿萝放进去,叶子长得很旺。
杨叔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为什么不让我进?”
我爸说:“我说过了,这是我和她住过的地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杨叔低下头。
“我那时候以为,你不让别人睡,是因为嫌我。”
“不是。”
“我还以为你儿子看不起我。”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走到床边,抚摸了一下床头的木纹。
“我怕你睡在那里,会把她留下的东西弄乱。”
杨叔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爸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是喝醉了才来的。我想说的时候,你已经听不进去了。”
杨叔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老陈,你以后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爸说:“看你怎么做。”
杨叔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可以来,但不要带酒。”
“我不喝。”
“也别劝我喝。”
“行。”
“更不能把我灌醉。”
杨叔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以后不这么做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主卧不能住。”
“我知道。”
“不是我儿子不让你住,是我不让你住。”
杨叔看着我爸。
我爸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你要听明白。”
杨叔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明白。”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不来。”
“我不会。”
“不是威胁。”
“我知道。”
“你可以不来,但来了就要按这个规矩。”
杨叔看着那张床,忽然说:“我其实不是想睡你的主卧。”
我没有说话。
我爸问:“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提?”
杨叔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挲着。
“我家里那张床,是我和我老婆一起买的。她跟我吵架以后,我就不想回去。你这里的主卧,看起来像有人等过你,也像有人会回来。”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想在那儿睡一晚,假装自己不是被赶出来的人。”
我爸的神情缓了下来。
“你可以告诉我。”
“说这种话,丢人。”
“那你就灌我酒?”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你就装作只是认床。”
杨叔没有反驳。
我忽然明白,他执意要睡主卧,并不只是因为那张床软,也不只是因为他没有边界感。
他把自己的失落,藏在了强硬里。
可理解这一点,并不代表我爸必须让他睡。
我爸走到门边,看着他。
“老杨,你不想回家,可以来找我聊天。但你不能拿我的酒量和我的房间,替你解决难受。”
杨叔的眼眶有些红。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是我儿子教我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我说:“我没教您,我只是提醒您,您自己的家,您自己做主。”
杨叔从主卧里走出来。
“那今天能不能吃顿饭?”
“可以。”
“喝茶?”
“可以。”
“真不喝酒?”
“不喝。”
杨叔看着我爸,像是在等最后确认。
我爸点头。
“今晚不喝。”
杨叔坐到餐桌旁,拿起茶杯。
那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茅台,没有劝酒,没有“不给面子”,也没有谁被逼着一杯接一杯。
杨叔一开始很不自在,几次想把话题往喝酒上带,最后都自己停住了。
他问我爸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爸说:“比以前好。”
“胃还疼吗?”
“好多了。”
“头疼呢?”
“也少了。”
杨叔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就好。”
吃完饭,他没有留下过夜。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忽然对我爸说:“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点茶叶。”
我爸说:“别带太贵的。”
“我知道。”
“也别带酒。”
“知道了。”
杨叔换好鞋,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卧。
这一次,他没有问能不能睡。
他只是说:“那屋子收拾得挺好。”
我爸说:“以后有空,可以坐坐。”
杨叔摇头。
“我还是不坐了。”
“为什么?”
“那是你和嫂子的地方。”
“现在也是我的地方。”
杨叔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我更不能乱坐。”
门关上以后,屋里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像是有人把声音全部锁起来,等着杨叔拎着茅台过来,把我爸灌醉,再占着主卧睡一晚。
现在的安静,是我爸自己选择留下的。
他收起桌上的茶杯,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
我问:“爸,今晚睡这里吗?”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
“睡。”
“您确定?”
“确定。”
“会不会想起我妈?”
“会。”
“那还睡?”
我爸看着床头那盏灯,轻声说:“想起她,不代表我不能睡在这里。”
他走进去,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晚风吹动窗帘,台灯的光落在床头柜上,也落在那只旧茶杯上。
我爸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杨叔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下次我带茶,不带茅台。”
我爸看完,回复了三个字。
“那就来。”
从那以后,杨叔还是会来我家。
但他不再每次带酒,也不再把我爸灌醉。
更没有再提出睡主卧。
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以前单位里的事。聊到母亲时,我爸会停一会儿,但不会再借酒逃开。
杨叔也学会了在我爸说“不喝”的时候,把酒瓶收回去。
他终于明白,朋友不是一定要把对方灌醉,才算亲近。
而我爸也终于明白,家里可以有人来,但谁能喝什么酒、坐在哪里、什么时候离开,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主卧的门,后来一直开着。
只是再也没有人未经允许进去。
尤其是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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