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4000,同事都12万,我躺平睡大觉,27天合同到期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银行到账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年终奖,税前四千。
部门群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周姐发了一个红包,紧接着又撤回。她说自己刚查到奖金,十二万整,准备春节带父母出去玩。
小孟说他也是十二万。
陈主管在群里发了一句:“大家今年辛苦了,奖金已经陆续到账,请注意查收。”
不到五分钟,群里全是祝贺。
“陈主管大气!”
“今年比去年还多!”
“跟着咱们部门干,果然不会亏。”
我看着那条四千块的到账短信,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千块,连我准备交的房租都不够。
我叫林川,三十一岁,未婚,在这家公司做项目运营。
准确地说,我是合同工。
我入职已经两年零十一个月,岗位和他们一样,工牌和他们一样,坐的位置也和他们一样。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十点左右离开,遇到项目上线,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改表格、盯数据。
可在年终奖这件事上,我和他们一直不是一样的。
他们是正式员工,拿十二万。
我是固定期限合同员工,拿四千。
过去两年,我都以为只要表现足够好,合同总会转成正式。
今年我终于知道,我想多了。
下午三点,陈主管在办公室门口叫我。
“林川,你来一下。”
我拿着笔记本走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人事部的孙姐。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平静。
“你的合同到期日是本月三十一号,还有二十七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错。
十二月四日,距离十二月三十一日,刚好二十七天。
“公司这边准备怎么安排?”我问。
孙姐抿了抿嘴:“项目调整,岗位编制有变化。你的合同到期后,就不再续签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
上个月开始,正式员工的项目权限陆续被收回,我还在继续做收尾。上周他们开年度会议,没有通知我。前天陈主管找我,让我把自己手里的流程、表格、客户记录全部整理成文档,说后面要交接。
我当时还问过一句:“是不是准备给我转正?”
陈主管说:“你别多想,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现在看来,他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让我做好准备,而是让我把东西交出去。
“那这二十七天,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陈主管看着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把项目资料整理完,协助新人熟悉流程,另外手上的几个收尾项目不能耽误。”
我点了点头。
孙姐把一张清单递过来:“这是交接内容,你按这个来就行。”
我接过清单。
一共十七项。
其中有三项,是我过去半年加班做出来的系统表格。还有两项,是陈主管之前说“先放着,没那么急”的项目。现在它们突然全都变成了“必须在合同到期前完成”的工作。
我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二十七天的工资正常发吗?”
陈主管皱了一下眉:“当然正常发。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
电脑右下角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机上,年终奖四千的短信还在。
同事们开始讨论春节去哪里玩。
有人说要换车,有人说要给孩子报班,还有人说这十二万到账得太及时,正好能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我旁边的小孟转过头来,拍了拍我的椅背。
“林哥,你奖金多少?”
我抬头看他。
他问得没有恶意,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好奇。
“十二万吧?”他猜。
“不是。”
“那你比我多?陈主管说你今年评价挺高的。”
“我四千。”
小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没听清。
“多少?”
“四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没有笑出来。
“是不是财务发错了?”
“不知道。”
“你问过人事没?”
“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
“合同工按合同走。”
小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这也差太多了。”
我把电脑屏幕转回去:“没事,反正就这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过去两年,我每次拿到四千块年终奖,都会给自己找理由。
第一年,我说自己刚入职,算是熟悉环境。
第二年,我说公司可能正在调整,等转正以后就好了。
今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合同还剩二十七天。
我突然发现,不是公司一直没有看见我的努力。
而是他们看见了,也只愿意按四千块来计算。
当天晚上,部门聚餐。
地点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馆。桌上坐着十几个人,除了我,其他人基本都拿到了十二万。
陈主管举杯,说今年项目完成得很漂亮,大家明年继续努力。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也站了起来。
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周姐问我:“小林,你明年是不是要转正了?”
我还没回答,陈主管先笑了。
“他合同月底到期。”
桌上的声音突然小了一点。
周姐愣了愣:“到期?不续了吗?”
“项目编制有限。”陈主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说得特别自然,好像我的合同不是二十七天后结束,而是明年某一天还会重新见面。
小孟低头夹菜,没有说话。
有人打圆场:“林哥经验这么丰富,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们说得都对。
我经验丰富,能找到工作。
可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拿十二万,而我拿四千。
饭吃到一半,陈主管坐到我旁边。
“林川,别因为奖金和合同的事影响情绪。”
“我没影响。”
“年轻人要往前看。”他说,“这二十七天好好干,公司也不会亏待你。要是交接做得顺利,以后别的项目有机会,我可以帮你推荐。”
我看着他:“推荐给谁?”
他顿了一下。
“先别问那么细。”
“我只是想知道,您说的机会是什么。”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还没有。”
陈主管脸色稍微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筷子,“我只是想把有的东西和没有的东西分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说:“林川,你别把关系弄僵。合同还有二十七天,很多事情都需要你配合。”
我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掉的鱼。
他说得很明白。
公司不续签,是公司的决定。
但这二十七天,我仍然要把所有东西交出去,而且最好不要有任何情绪。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工牌放在玄关柜上。
房间很安静。
我打开电脑,看到待办清单上那十七项任务,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不是委屈。
是累。
我打开招聘软件,看了半个小时,收藏了九个岗位,却一个都没有投。
凌晨一点,我关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第一次没有定闹钟。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二十。
手机里有四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陈主管,两个来自同事小孟。
我躺在床上,没有马上回。
以前我只要看到工作消息,哪怕人在医院,也会立刻回复。
那天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二十七天,我不再加班。
不再主动补别人留下的窟窿。
不再把合同之外的承诺当成自己的未来。
我会把该做的工作做完,但只按照正常工时做。
晚上六点下班。
到了时间就走。
不演拼命,也不演感恩。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小孟。
他在电话里愣了好几秒。
“你真的准备这样?”
“哪样?”
“就是……不冲了?”
“合同都不续了,我还冲什么?”
“可是陈主管说,如果你这段时间表现不好,以后会影响背调。”
我笑了笑。
“我又没有故意把事情搞砸。正常完成工作,怎么叫表现不好?”
小孟压低声音:“他们可能会说你不配合。”
“那就让他们说。”
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里说出这句话。
说完以后,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很空。
好像一个人长久以来一直在跑,忽然停下来,才发现脚下根本没有终点。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买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陈主管发来消息。
“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聊一下你的工作安排。”
我没有立刻回复。
两点整,我准时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把一份排期表甩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扫了一眼。
原本十七项交接任务,被改成了二十四项。多出来的七项,全部是后续项目的准备工作,包括培训新人、梳理下一季度预算、重新整理客户资料。
“这些不属于原来的交接内容。”我说。
“都是项目需要。”
“我合同到期前,只剩二十七天。”
“我知道。”
“那为什么排到每天晚上九点?”
陈主管敲了敲桌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完成工作,不是让你来挑时间。”
“我按合同工作时间完成。”
“项目有需要的时候,加班不是很正常吗?”
“有加班安排,可以按规定申请加班。”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川,你现在这样,很让人失望。”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过去他只要说“失望”,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能力不够?
是不是我不够努力?
是不是别人都能坚持,只有我太计较?
可那天,我忽然意识到,失望的人应该是我。
我失望了两年。
只是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陈主管,”我说,“我会完成原有的交接内容。新增任务,请您确认优先级和工时安排。”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确认工作。”
“你要是这种态度,二十七天也不用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要我提前离开。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公司决定提前终止合同,请走正式流程。”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威胁我?”
“不是。”我说,“我只是希望所有事情都按合同来。”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那份排期表收了回去。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心全是汗。
小孟在茶水间等我。
“他说什么了?”
“让我二十七天都加班到九点。”
“你答应了?”
“没有。”
小孟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声音更低了。
“林哥,你这样会不会太硬?”
我摇头。
“我只是终于不再把没有兑现的承诺,当成必须偿还的恩情。”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六点准时离开公司。
第一天,陈主管在群里发了一句:“希望大家以项目为重,合理安排时间。”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单独问我:“今天怎么没留下?”
我说:“当天工作已经完成。”
第三天,他把一项任务重新分给我,要求当天完成。
我打开排期表,把我手里的任务一项项列出来,问他:“这几项的优先级怎么排?”
他没回。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他又发来消息:“这个很急。”
我问:“需要我暂停哪一项?”
他还是没回。
六点整,我关掉电脑,离开了工位。
走到电梯口时,小孟追上来。
“林哥,陈主管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只是按正常时间下班。”
他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哪怕拿不到十二万,至少把合同续上也行。”
我看着电梯数字慢慢往下跳。
“你觉得公司会因为我多加几个晚上,就突然决定续签吗?”
小孟没有说话。
我又说:“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今天就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不会只说以后有机会。”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几个刚下班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外卖袋,脸上是疲惫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也一直是这个样子。
每天从电梯里出来,脑子里还在想表格、数据、邮件和明天的会议。
明明工资没有多多少,生活却全被工作填满。
我回到家,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
晚上八点,我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半夜醒来检查工作群。
第四天,陈主管把我叫到会议室。
这次人事部的孙姐也在。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提前解除合同的协议。
另一份是续签三个月的临时协议。
孙姐说:“公司考虑到项目交接,你可以选择续签三个月。薪资不变,奖金按照合同工标准执行。”
我看着那份三个月的协议,没有翻开。
陈主管说:“这已经是公司最大的诚意了。”
“三个月后呢?”
“到时候再看项目情况。”
“有没有转正安排?”
“这个不能保证。”
“奖金还是四千?”
孙姐点头:“按制度执行。”
陈主管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川,三个月虽然短,但至少是机会。你出去找工作,也未必能马上找到合适的。”
我知道他说的有现实道理。
我手里的存款不多,年终奖只有四千,合同到期后也没有补充收入。
如果续签三个月,至少能继续拿工资。
可我也清楚,三个月只是把今天的决定推迟到三个月以后。
我翻开协议。
里面的岗位职责比现在更多,薪资没有变化,工作时间还是按照原合同执行,但增加了一句:“根据项目需要完成临时性安排。”
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孙姐说:“就是项目有临时需求时,需要积极配合。”
“包括每天加班?”
“加班按照公司规定执行。”
陈主管说:“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都是合作,别总想着对抗。”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我需要考虑一下。”
陈主管笑了一声。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看着他。
“您看,您都已经替我决定了。”
他的笑容淡了。
“我只是希望你现实一点。”
“现实就是,我需要一份明确的工作,而不是三个月后的‘再看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天下午,我没有签字。
回到工位后,小孟问我是不是续签了。
“没有。”
“你不要啊?”
“还没决定。”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回家睡觉。”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可当天晚上,我真的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第五天,我请了一天年假。
这是我工作两年攒下来的最后一天年假。
以前项目忙,我从来没有休过。
我睡到中午,起来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饭,我把床单换了,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电话。
“你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
“四千。”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怎么才四千?”
“我是合同工。”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做得挺好吗?”
“做得好和拿多少,不是一回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合同到期以后怎么办?”
“找工作。”
“你别跟人家赌气。能续就先续着,三个月也是钱。”
“我知道。”
“你现在年轻,不能把工作当儿戏。”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盆快要枯掉的绿萝。
“妈,我没有把工作当儿戏。我只是发现,工作也没有把我当成不能替代的人。”
我妈听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有工资就应该抓住。
挂电话前,她又叮嘱我:“别睡懒觉,越是没工作越要积极。”
我说:“我知道了。”
可挂断电话后,我还是睡了一下午。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觉得羞愧。
这一天的睡觉,不是逃避。
是我第一次没有用工作填满所有空白。
第六天回公司,陈主管把我请假一天的事说得很难听。
“你现在是关键交接期,说请假就请假,团队怎么看?”
我说:“年假是正常休假,我提前提交了申请。”
“你可以不休。”
“但我休了。”
“你就不能为团队多想一点?”
“我为团队想了两年。”
这句话说完,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会顶回去。
他靠在椅子上,声音放缓。
“林川,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情绪很大。”
“我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你为什么每天到点就走?”
“因为我的工作时间到六点。”
“大家都在忙。”
“那是他们的选择。”
“你这样很自私。”
我看着他:“那我加班两年,是不是就叫无私?”
陈主管被问住了。
我没有继续说。
很多事情不需要争出一个输赢。只要我终于把话说出来,就已经足够。
接下来几天,交接工作进展得很慢。
不是因为我故意拖延,而是因为我发现,很多任务根本没有明确负责人。
以前都是谁最早到公司,谁最后离开,谁就顺手做了。
我一直是那个顺手的人。
客户表格没人维护,我来维护。
新人不会操作,我来培训。
项目临时改方向,我来重新整理。
会议纪要没人写,我来写。
所有人都习惯了我的配合,以至于我一停下来,整个流程就开始暴露问题。
第九天,陈主管在部门会议上说:“最近交接效率不高,大家要提高责任心。”
我坐在角落,没有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特别是有些人,不能因为合同快到期,就把工作丢给团队。”
所有人都听懂了。
小孟低下头。
周姐皱了皱眉,却没有替我说话。
会议结束后,我把自己负责的交接清单发到群里,并在每一项后面标注了当前进度、已完成内容和需要接手的人。
我没有指责谁。
只是把事实写清楚。
十七项原始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十三项。
剩下四项,需要客户确认,或者需要其他部门提供资料。
新增的七项,我没有接,因为陈主管没有确认优先级。
群里安静了很久。
晚上七点,陈主管终于回复:“明天上午找我确认。”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找我。
我去办公室问他。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后摆摆手,让我等着。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
电话挂断后,他说:“什么事?”
“昨天说确认新增任务。”
“你先按原计划做。”
“原计划里没有这七项。”
“先做着。”
“需要暂停哪一项?”
他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二十七天后合同到期,我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明确的工作。”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马上要走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恰恰相反。”我说,“所以我才要把该管的事情管清楚。”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也不是完全不理解我。
他只是习惯了有人替他兜底。
而我过去太愿意成为那个人。
第十二天,孙姐又找我。
她说公司决定不再提供那份三个月协议。
“陈主管反馈,你的配合度不符合后续项目要求。”
我点点头:“那就按原合同到期终止。”
“你不想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比如接受续签条件,或者把剩余任务加快完成。”
“合同到期日没有变化,交接内容我会按原清单完成。”
孙姐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能力不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我笑了。
“我已经忍了两年。”
她没有再劝。
从人事部出来,我收到陈主管的消息。
“既然你不愿意续签,后续请严格按照清单完成交接。不要影响团队评价。”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把桌上所有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一个杯子,一本记满工作流程的本子,一盆小小的绿萝,还有一张小孟送我的电影票。
纸箱不大。
两年时间,竟然只装得下这么一点东西。
小孟看着纸箱问:“林哥,你真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挺轻松?”
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只是今天才承认。”
他站在我旁边,过了很久才说:“十二万也没有那么好拿。”
“我知道。”
“每天都怕做错,怕被淘汰,怕明年奖金没了。”
“我也知道。”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拿了十二万还天天抱怨?”
“不会。”我说,“十二万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可以辛苦,也可以抱怨。”
小孟看着我。
“那四千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四千也是公司的选择。”我说,“但它不能决定我值多少。”
这是我那段时间说过最像一句完整的话。
小孟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第十五天,公司开始安排新人跟我学习。
新人叫许宁,刚毕业不久,被陈主管安排坐在我旁边。
“你把所有流程都教给她。”陈主管说,“越详细越好。”
许宁拿着笔记本,显得很紧张。
“林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问题。”
我把文件夹打开,一项项教她。
我没有藏东西,也没有故意讲得含糊。
该说的我全部说了。
哪些流程容易出错,哪些客户不喜欢什么沟通方式,哪些表格需要留备份,我都写在文档里。
许宁学了两天后,问我:“林哥,公司为什么不留你?”
“项目编制不够。”
“可是陈主管说你不太配合。”
“你觉得呢?”
她不敢回答。
我也没逼她。
第三天,她小声说:“我觉得你只是准时下班。”
我笑了笑。
“你以后也可以准时下班。”
她赶紧摇头:“我不敢。”
“那是你的选择。”
“如果我不加班,他们会不会也不要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你保证。”
她抬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还教我这些?”
“因为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替别人偿还人情的。”
许宁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看清。
第十八天,我的交接文件全部完成。
我把文件按项目分类,发送给陈主管和孙姐。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已完成十三项,待确认四项,新增任务七项因未确认优先级暂未纳入原合同交接范围。
我还附上了每项工作的当前状态。
发送之后,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反击,也不是赌气。
只是我不想在离开的时候,再给自己留下一个“是不是我没有做好”的疑问。
陈主管很快打来电话。
“你邮件里为什么写新增任务没有纳入交接?”
“因为确实没有纳入。”
“这是在推卸责任。”
“不是。您如果确认这些任务属于交接范围,我可以补充。”
“你现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写清楚。”
“你知道公司评价对你以后找工作有影响吗?”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施压。
不是直接骂我,也不是威胁我。
只是提醒我,他手里有一个我需要的东西。
过去我会害怕。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陈主管,”我说,“评价可以写事实。该我负责的,我会承担。不该我负责的,我也不会签字确认。”
“你非要这样?”
“是。”
“为什么?”
“因为合同只剩下九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十二月二十二日。
距离十二月三十一日,正好九天。
我说:“我不想在最后九天里,再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被要求的人。”
他挂了电话。
下午,周姐走到我旁边。
“你真的不续了?”
“嗯。”
“外面工作不好找。”
“我知道。”
“那你不怕吗?”
“怕。”
“怕还走?”
“不是我选择走。”我说,“是公司决定不续。我要做的是,别在合同结束之后还留在原地。”
周姐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这是我自己买的东西,不是奖金。”
我没有接。
“周姐,不用。”
“不是可怜你。”她说,“我只是想谢谢你。去年我刚来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你教我的。”
“那是工作。”
“对你来说是工作,对我来说是有人愿意把我带上手。”
我还是没有接。
她把红包放在我桌上。
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金额不大。
我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购物卡放在了家里的抽屉里。
旁边就是那四千块年终奖到账后,我买的一袋米。
我突然觉得,钱有时候不只代表钱。
十二万可以让人计划春节、房贷和旅行。
四千只能让我多撑几天。
但同样是别人交到手里的东西,背后也可能有不同的意思。
有的是制度。
有的是关系。
有的是一句迟到的谢谢。
第二十一天,陈主管又找我谈话。
他说公司可以重新考虑续签,但条件需要调整。
“薪资不变,合同改成两个月。你需要把剩余项目继续跟进到下季度结束。”
“下季度结束已经超过两个月。”
“到时候再续。”
“还是没有转正?”
“你为什么总是盯着转正?”
我看着他。
“因为我来这里工作两年十一个月,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以后有机会’。”
他皱眉。
“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明确的合同、明确的职责和明确的时间。”
“公司做不到。”
“那我也不签。”
“你不要后悔。”
“可能会后悔。”我说,“但我更不想三个月后后悔。”
陈主管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快。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林川,你是不是早就找到下家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硬?”
“我不是硬。”我说,“我只是知道,这份工作不再适合我。”
“外面不会有人因为你做了两年就给你更好的待遇。”
“那我就从头谈。”
“你会失去收入。”
“我知道。”
“你承担得起吗?”
“承担不起,也得承担。”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我从办公室出来,正好遇到孙姐。
她问:“决定了?”
“决定了。”
“合同到期,不续。”
她点了点头。
“那你这几天不用再参加部门会议了,专心把交接收尾。”
“好。”
第二十二天,我开始整理自己的简历。
没有夸大业绩,也没有写自己负责过不存在的项目。
我把两年里真正做过的工作一项项写下来。
项目运营、流程梳理、客户对接、数据维护、新人培训。
写到最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能力。
只是我一直把能力放在了一个不愿意给我相应回报的地方。
我投了三个岗位。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那天晚上,我照常睡了八个小时。
第二十三天,许宁把我写的流程文档打印出来。
“林哥,这些我都看完了。”
“有不懂的就问。”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离开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
“那如果我想准时下班,也可以问你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用问我。”
她看着我。
“可是我怕。”
“怕就先留下来。”我说,“但你要知道,你留下来是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别人让你害怕。”
许宁低头看着手里的文档。
“你走了以后,这里会不会变好?”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想了想。
“因为我不能为了等它变好,一直把自己的生活放在这里。”
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未必听懂。
但我当年如果有人这样告诉我,或许也会早点明白。
第二十五天,公司完成了最后一次交接确认。
陈主管在表格上签了字。
孙姐把一份终止合同通知交给我。
“最后工作日是三十一号,工资按正常结算。未休年假和其他应发部分,会跟着工资一起发放。”
“知道了。”
陈主管站在旁边,脸色比之前平和。
“你这几天交接做得还可以。”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以后如果有合适机会,也不是不能合作。”
“如果有明确的合同和职责,可以联系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这句话并不尖锐,却让他沉默了几秒。
以前他说“以后有机会”,我会把那句话当成希望。
现在我终于学会了,只有写进合同里的东西,才是确定的安排。
三十一号那天,我最后一次打卡。
早上九点,我照常坐到工位。
电脑里已经没有需要我处理的任务。
许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把新的客户表格整理完了。
我问她:“今天准备几点走?”
她说:“六点。”
我回:“那就六点走。”
上午十点,周姐送给我一杯咖啡。
小孟把我的纸箱搬到门口。
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人专门来送我。
公司里的人依旧忙着工作。
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盯着屏幕修改方案。
我看着这个坐了两年多的工位,心里有一点空,也有一点轻。
中午,陈主管经过我身边。
“下午把电脑交回去。”
“好。”
“你年终奖的事,别一直放在心上。”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一直放在心上。”
“那就好。奖金是按制度来的。”
“我知道。”
“大家收入不同,岗位和身份也不同。”
“我也知道。”
“别觉得公司亏欠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天前,他在餐馆里说的那句“以后有机会”。
“陈主管,”我说,“公司没有亏欠我。公司只是用四千块告诉我,我在这里的价格。”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继续说:“但我的生活,不需要按照这四千块定价。”
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我关掉电脑。
五点四十五分,我把杯子洗干净。
五点五十五分,我拔下充电器。
六点整,我把工牌和电脑交到人事部。
孙姐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还有十分钟才下班,你不用等吗?”
“不等了。”
“现在走?”
“现在走。”
我提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门外的风有点凉。
我站在路边,没有马上回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招聘软件的消息。
上午投的三个岗位里,有一个通知我参加面试,时间是下周二。
我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那一刻我没有兴奋,也没有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翻身。
我只是确定,二十七天结束以后,我真的离开了。
不是被辞退后狼狈地逃走,也不是因为害怕三个月后的不确定而继续留下。
是我拿着四千块年终奖,拒绝了那份两个月的模糊续签,按合同最后一天离开。
回到家后,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投简历。
而是洗了澡,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以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
晚上八点,我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八点。
我拿起手机,里面有一条小孟发来的消息。
“林哥,今天大家都问你为什么走。”
后面还有一句:
“我说,你不是因为四千块才走的,是因为二十七天后你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有回复。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起床,把那盆快枯掉的绿萝浇了水。
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参加下周的面试。
年终奖四千,别人十二万。
这件事我不会忘。
不是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它终于让我看清了,什么叫努力,什么叫被需要,什么又只是习惯性地被使用。
我确实躺了二十七天里的很多个晚上,睡了很多个大觉。
但我没有把自己的人生也一起睡过去。
合同到期那天,我离开了那家公司。
带走的只有一个纸箱、一盆绿萝,还有重新给自己定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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