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村上有个男的同时养着两姐妹
楔子
我嫁到刘家村那年,是二十四岁。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才到了这个被稻田和鱼塘围住的小村庄。那会儿我还年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跟刘志刚在一起,住在哪儿都行。
刘志刚是我在广东打工时候认识的,他在厂里开叉车,我在流水线上做质检。他话不多,人老实,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两百块零花,剩下的全寄回老家。我问他为啥不留着自己花,他说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爹身体不好,得攒钱盖房子。就冲这句话,我认定他是个靠谱的男人。
结婚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酒席摆在祠堂门口,搭了红棚子,请了乡下的厨子,一桌八个菜,鸡鸭鱼肉全有。我穿着红嫁衣坐在新房里,听见外头有人划拳,有人笑,也有人窃窃私语。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后来才知道,她们在说村东头那个叫赵大柱的男人。
“你听说了没?大柱家那个又闹起来了。”
“哪个?屋里那个还是外头那个?”
“还能有哪个,屋里那个呗。听说外头那个怀上了,屋里这个气得回了娘家。”
“啧啧,大柱也是本事,两姐妹都让他拢住了。”
“什么本事,作孽罢了。”
我在新房里听得模模糊糊,心里好奇,但不好意思问。晚上宾客散了,刘志刚喝得满脸通红进来,倒头就睡。我给他脱了鞋,擦了脸,自己躺在他旁边,听着外头青蛙叫,想着那些话。
赵大柱。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哪里知道,这个赵大柱,后来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对刘家村所有的记忆里。
第一章
婚后第三年,我才真正见识了赵大柱这个人。
那年夏天,我跟刘志刚回村收早稻。天热得像蒸笼,稻田里的水都烫脚。我弯着腰割稻子,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泥地里,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刘志刚在前面打谷,机器轰隆隆地响,稻芒飞起来粘在胳膊上,痒得人想抓。
正割到一半,田埂上走过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高个子,膀大腰圆,穿着件白背心,胸口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大,脚上的胶鞋踩在田埂上咚咚响。走到我们田边,他停下来,掏出烟递给刘志刚。
“志刚,回来了?”
“哎,大柱哥。”刘志刚接过烟,在耳朵上夹着,“收稻子呢。”
赵大柱点点头,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我直起腰,冲他笑了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是你媳妇?长得真俊。”
我脸一红,低下头继续割稻子。赵大柱跟刘志刚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饭,我跟刘志刚说:“那个赵大柱,看着挺豪爽的。”
刘志刚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嗯,村里能人。包了三十亩鱼塘,还开了个榨油坊,一年挣不少。”
“我听说……”我犹豫了一下,“他跟两姐妹……”
刘志刚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你听谁说的?”
“就村里人闲聊。”
他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别瞎打听。大柱哥的事,村里没人管。”
“为啥没人管?”
“管不了。”刘志刚又端起碗,“姐姐叫赵小芳,妹妹叫赵小兰,都是隔壁赵家坳的。姐姐跟大柱哥办了酒,没领证。妹妹……妹妹后来也跟了他,住在外头。反正就这么回事,十来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刘志刚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我想起白天赵大柱看我的眼神,又想起村里人说的那些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一个男人,同时养着两姐妹,姐姐在家里,妹妹在外头。这算什么?她们不闹吗?她们家里人不管吗?
我想不明白。
后来几天,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总能看见赵大柱骑着摩托车从村道上过。有时候后座上带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穿得比村里其他女人讲究,脸上抹着粉。那应该就是赵小芳。她坐在摩托车后面,手搂着赵大柱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看着挺安稳的。
有一次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见赵小芳也在那儿。她买了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一盒烟。付钱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小卖部的李婶子笑着说:“小芳,大柱又给你钱了?”
赵小芳笑了笑:“嗯,他昨儿个去镇上结账,拿了点回来。”
李婶子压低声音:“外头那个,最近没闹?”
赵小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闹什么,都这么多年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李婶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我站在旁边,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耳朵却竖着。赵小芳拿了东西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我回家跟刘志刚说:“我今天见着赵小芳了。”
“嗯。”
“她看着……挺平静的。”
刘志刚正在修锄头,头也没抬:“不平静能咋办?孩子都两个了。”
“妹妹呢?妹妹有孩子吗?”
“有一个,闺女。”刘志刚把锄头放下,看着我,“你咋老关心这个?”
我坐到他对面:“我就是想不明白。”
刘志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其实……”他开口了,“赵小兰原先说了婆家,隔壁李家坳的。都快过门了,结果大柱哥去找了她一趟,不知道说了啥,那门亲事就退了。后来赵小兰就住到了镇上,大柱哥给她租了房子。”
“她姐不管?”
“她姐管不了。”刘志刚弹了弹烟灰,“赵小芳跟大柱哥的时候才十八,大柱哥那会儿啥也没有,就一间土坯房。赵小芳她爹不同意,赵小芳偷了户口本要跟大柱哥领证,结果大柱哥说不用领,办个酒就行。赵小芳就听了。后来赵小芳生了两个儿子,大柱哥的鱼塘也起来了,日子好过了。再后来……赵小兰就来了。”
“赵小芳不恨?”
“恨。”刘志刚说,“恨有什么用?她没领证,法律上跟大柱哥没关系。两个儿子倒是跟着大柱哥姓赵。她想走,舍不得儿子。她想闹,大柱哥就跟她动手。有一回打得厉害,赵小芳回娘家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赵小兰呢?她图什么?”
刘志刚掐灭烟头:“图什么?图钱呗。大柱哥给她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又给她买了套小房子。赵小兰长得比她姐好看,年轻时候是赵家坳一枝花。现在也不年轻了,三十多了。”
“就……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刘志刚站起来,把锄头靠在墙角,“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收稻子。”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刘志刚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赵小芳和赵小兰的脸。她们是亲姐妹,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头,共用一个男人。我想象着她们见面时候的样子,想象着过年过节的时候,赵大柱怎么分配时间。三十晚上在谁那儿过?初一又在谁那儿?她们的爹妈怎么想?村里人怎么看?
我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害怕。害怕的不是赵大柱,是赵小芳和赵小兰。她们是怎么忍下来的?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子,她们是怎么过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刘志刚在院子里劈柴。我煎了鸡蛋,煮了粥,端到桌上。刘志刚进来吃饭,看我眼圈发黑,问:“没睡好?”
“嗯。”
他喝了一口粥,犹豫了一下说:“你别想那些事了。赵大柱是赵大柱,咱们是咱们。”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心里知道,这事儿我忘不了。
第二章
那年秋天,我去镇上赶集,在赵小兰的服装店门口看见了赵大柱。
服装店叫“小兰服饰”,两间门面,装修得比镇上其他店都洋气。玻璃门上贴着模特的画报,里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我本来没想进去,但外头下起了雨,我只好躲在店门口的雨棚下面。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赵大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赵小兰站在他旁边,正给他看一件新进的男装夹克。赵小兰比赵小芳好看,这是实话。她皮肤白,身材苗条,烫着大波浪,化着淡妆,看着像三十出头。她拿着夹克在赵大柱身上比划,笑着说:“这件你穿肯定好看。”
赵大柱摆摆手:“不要,我有衣裳穿。”
“买一件嘛,又不贵。”
“说了不要。”赵大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把这钱留着,给闺女买点吃的。”
赵小兰脸上的笑淡了些,把夹克挂回去。她坐到赵大柱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大柱皱了皱眉:“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那边两个儿子上学要钱,你这边闺女也要钱,我总不能把钱全给你。”
“我没说全给我。”赵小兰的声音带了点委屈,“我就是说,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知道了,明天给你转。”
赵小兰不说话了,起身去整理货架。赵大柱坐了会儿,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认出了我,点了点头:“志刚媳妇。”
“大柱哥。”我叫了一声。
他没多停留,骑上摩托车走了。雨还在下,摩托车的尾灯在雨幕里渐渐远去。我站在雨棚下面,看着赵小兰在店里整理衣服。她好像没看见我,又好像看见了但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雨小了,我准备走。刚迈出两步,赵小兰从店里出来了。
“你是刘志刚媳妇吧?”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嗯,我叫陈玉。”
她笑了笑:“进来坐坐?雨还没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店里开着空调,暖烘烘的。赵小兰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拿出指甲油涂。
“你跟志刚结婚几年了?”
“三年。”
“有孩子了吗?”
“还没。”
她点点头,继续涂指甲油。红色的指甲油,涂得很仔细。我环顾四周,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
“你闺女?”
“嗯,六岁了。”赵小兰看了一眼照片,眼神柔和了些,“在镇上小学念书。”
“你一个人带?”
“嗯。”她涂完一只手,举起来看了看,“习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捧着水杯沉默着。赵小兰涂完另一只手,把指甲油收好,看着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跟着大柱?”
我脸一热:“没有,我就是……”
“村里人都问。”她笑了笑,从收银台下面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你想听吗?”
我点了点头。
赵小兰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调的风里散开,她的脸有些模糊。
“我十七岁那年,我姐跟了大柱。那时候大柱二十三,刚从外面打工回来,手里有几个钱。他看上我姐了,托人去我家说媒。我爹不同意,说大柱家穷,人又横。我姐偷了户口本要跟他领证,结果大柱说不用领,摆个酒就行。我姐就听了。”
她弹了弹烟灰:“后来我姐生了两个儿子,大柱的鱼塘也挣了钱。日子好过了,我姐也就死心塌地了。再后来……我十九岁那年,有人给我说了门亲事,李家坳的。都定亲了,大柱来我家喝酒,喝多了,晚上没走。他……他把我堵在灶房里。”
我攥紧了水杯。
“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跟爹说,爹去找大柱算账,大柱跪在我爹面前,说他会对我负责。我爹问他怎么负责,他说他养我。我爹说你有老婆了,他说我姐没跟他领证,算不得老婆。我爹气得打了他一顿,但他还是那句话,他养我。”
赵小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后来那门亲事退了。我在家待了一年,待不下去,就搬到了镇上。大柱给我租了房子,开了这个店。再后来就有了闺女。”
“你姐知道吗?”
“知道。”赵小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冷,“她闹过,打过我,也打过自己。大柱跟她说,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走。我姐不走。她舍不得两个儿子。”
“那你呢?你就愿意这么过?”
赵小兰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玻璃门外面的雨,雨又下大了,打在雨棚上啪啪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不愿意。但有什么办法?闺女都生了,店也开了。我要是走了,闺女怎么办?店怎么办?再说……”她顿了顿,“我走了,大柱就全归我姐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小兰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整理被顾客翻乱的衣服。
“你回去吧,雨小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玉。”
我回头。
“你比我有福气。”她说,“志刚是个老实人。”
我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我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走到集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兰服饰”的招牌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赵小兰站在门口的身影更模糊,像一截被遗忘的木头。
第三章
第二年开春,我怀了孩子。刘志刚高兴坏了,不让我下地,不让我提水,连饭都舍不得让我做。我婆婆从隔壁村过来照顾我,天天给我炖鸡汤,说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段时间我很少回村,住在县城租的房子里养胎。刘志刚一个人回村干活,隔三差五地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睡了没,吐了没。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那些关于赵大柱的事也慢慢淡了。偶尔想起来,也像是别人的故事。
直到那年七月,刘志刚给我打电话,说赵大柱出事了。
“什么事?”
“鱼塘翻塘了,鱼全死了。”刘志刚的声音很低,“大柱哥亏了十几万。”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天气太热,鱼塘缺氧。他为了省钱,没开增氧机,结果一塘鱼全翻了肚皮。”刘志刚叹了口气,“这下惨了,他借了钱承包的鱼塘,还欠着饲料厂的账。”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复杂。我想起赵大柱坐在赵小兰店里的样子,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地说“那边两个儿子上学要钱”。那时候他多风光,包着鱼塘,开着榨油坊,养着两个女人。现在呢?
过了几天我回村拿东西,在村口碰见了赵大柱。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白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李婶子从店里探出头来喊:“大柱,你欠我的烟钱啥时候给?”
赵大柱没抬头,闷声说:“过两天。”
“你上次也说过了两天。”李婶子的声音尖了起来,“你鱼塘都翻了,还有钱买烟?先把账结了吧!”
赵大柱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李婶子吓得缩回店里,赵大柱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刘志刚回来,我跟他说起这事。刘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柱哥这回是真栽了。榨油坊也停了,他没钱收花生。”
“那赵小芳和赵小兰呢?”
“赵小芳回娘家借钱去了,借了一圈没借着。赵小兰那边……”刘志刚摇摇头,“听说也拿不出钱来。她那服装店生意不好,这两年网上买东西的人多了,她店里冷清得很。”
“那怎么办?”
“不知道。”刘志刚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村里人都说,大柱哥这回是到头了。”
我本以为赵大柱会就此垮掉。但没过多久,事情有了转机。
第四章
转机是赵小芳带来的。
那天我婆婆去赵家坳走亲戚,回来跟我说了个稀罕事。赵小芳的爹,就是赵家坳那个老赵头,把家里的宅基地卖了。
“卖了?”我吃了一惊,“为啥?”
“为了给大柱还账。”我婆婆啧啧了两声,“老赵头说了,大柱再怎么不好,两个外孙姓赵。他不能看着外孙的爹去坐牢。”
原来赵大柱借的钱里有一部分是高利贷,利滚利已经翻了一倍。放贷的天天上门催,赵大柱躲着不敢回家。赵小芳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娘家,老赵头看着两个外孙,心里不是滋味。最后他把自己留着养老的宅基地卖了,凑了八万块,给赵大柱填了窟窿。
“那老赵头以后住哪儿?”
“跟着他儿子住呗。”我婆婆撇撇嘴,“他儿子媳妇脸都黑了,但也没办法。”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赵小兰说的那句话——我姐不走,她舍不得两个儿子。现在看,舍不得两个儿子的不只是赵小芳,还有老赵头。
赵大柱缓过劲来以后,把鱼塘转包了出去,拿了一笔转让费,还清了剩下的账。榨油坊重新开了起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开始精打细算。鱼塘不养了,改种藕,藕价稳当,风险小。
那年冬天,我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刘志刚高兴得在产房外面直转圈,给我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抱着闺女,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出院那天,刘志刚雇了辆车回村。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赵大柱蹲在路边抽烟。他看见我们的车,站起来挥了挥手。刘志刚停下车,摇下车窗。
“大柱哥。”
“生了?”
“生了,闺女。”
赵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像你,不像志刚。”他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车窗,“给闺女的,别嫌少。”
刘志刚推辞了一下,赵大柱摆摆手走了。车继续往前开,我拿着那个红包,感觉薄薄的,里面应该是一张一百块。
“他倒是客气。”我说。
刘志刚发动车子:“大柱哥这人,坏是坏,但不是没良心的人。”
“他还有脸说良心。”
刘志刚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春节的时候,村里办了一场酒席。是赵小芳的大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赵大柱高兴,摆了几桌。我们也被请了,刘志刚说去坐坐,吃顿饭就回来。
酒席摆在赵大柱家里,就是那间老土坯房翻修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六桌。赵大柱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来了,赶紧过来招呼。
“志刚,玉,快进来坐。”他接过我怀里的闺女,逗了两下,“闺女长得真快,都会笑了。”
我进了院子,看见赵小芳在灶台旁边忙活。她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了皱纹,但精神不错。她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酒席吃到一半,院子外面来了一辆电动车。骑车的女人穿着红色羽绒服,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女人把车停好,牵着小女孩走进院子。
是赵小兰。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小兰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赵小兰像是没注意到,牵着小女孩走到赵大柱那一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给她递了双筷子。
赵小芳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她站在赵小兰面前,两个人隔着桌子看着对方。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棚布的声音。
“来了。”赵小芳说。
“嗯。”赵小兰应了一声。
“吃了没?”
“没。”
赵小芳转身去灶台盛了碗饭,端过来放在赵小兰面前。赵小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赵小芳回到灶台继续忙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那里,觉得空气都凝住了。刘志刚在桌子下面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别看了。
酒席结束以后,我和刘志刚往回走。路上我忍不住问:“她们姐妹俩,就这样?”
“就这样。”刘志刚说,“过年过节,赵小兰会回来吃顿饭。赵小芳做饭,她吃饭。吃完就走。十几年了,都这样。”
“赵大柱呢?他坐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他能有什么事?”刘志刚哼了一声,“他要是觉得有事,就不会有今天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家的院子。灯笼还亮着,人影绰绰的,不知道赵小兰走了没有。我抱紧怀里的闺女,加快了脚步。
第五章
日子过得快。闺女三岁那年,我和刘志刚在县城买了房子。首付是我们俩这些年攒的,加上我娘家补贴了一点。刘志刚在县城找了份开货车的工作,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日子紧巴巴的,但比在村里强。
回村的次数少了。偶尔回去看婆婆,在村口碰见赵大柱,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腰也弯了。榨油坊还在开,但生意一般。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见人点点头,不多说话。
有一次我回村,在婆婆家碰见了赵小芳。她来借簸箕,看见我,坐下来聊了会儿。她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上的皮糙得像树皮。她跟我说,大儿子在县里念高三,明年考大学。小儿子在镇上念初中,住校。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她笑了笑,“大柱身体不如以前了,腰疼,干不了重活。油坊的活儿都是我干。”
“赵小兰呢?”
赵小芳的笑容淡了淡:“她啊,还在镇上。闺女上初中了,住校。她那店还开着,凑合过吧。”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玉,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小芳没等我说话,拿着簸箕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刘志刚说起这事。刘志刚正在看电视,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赵小芳这人,命苦。”
“她为什么不走?”
“走?”刘志刚看着我,“往哪儿走?她都四十多了,两个儿子,一个家。她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舍不得。”
“那赵小兰呢?她也舍不得?”
刘志刚想了想:“赵小兰不一样。赵小兰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输给她姐。”刘志刚关了电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躺在黑暗中,想着赵小芳和赵小兰。她们姐妹俩,一个守在家里,一个守在外头,守着一个男人,守了快二十年。她们到底在守什么?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的钱?还是她们自己心里的那口气?
我想不明白。
第六章
闺女五岁那年,赵小兰走了。
消息是婆婆打电话告诉我的。婆婆的声音带着惊讶:“赵小兰把店转了,房子退了,带着闺女去广东了。听说她闺女在那边找了份工作,她也跟着去了。”
“赵大柱呢?他同意?”
“他不同意能咋办?赵小兰闺女大了,不听他的了。”婆婆压低声音,“我听村里人说,赵小兰走之前来了一趟村里,跟她姐见了一面。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发呆。赵小兰走了。那个守在外头守了快二十年的女人,终于走了。
过年回村的时候,我在村口碰见了赵大柱。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拄着根拐棍。李婶子从店里出来,给他端了杯水。
“大柱,赵小兰走了你咋办?”
赵大柱接过水,喝了一口:“走了就走了呗。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你不去找她?”
“找啥?找了二十年了,没找着。”赵大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凄凉,“她跟她姐一样,都是犟种。我管不住。”
我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翻江倒海。找了二十年?赵小兰跟了他二十年,他说他没找着。那赵小芳呢?赵小芳又算什么?
我走过去叫了声大柱哥。他抬头看我,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志刚媳妇啊,回来了?”
“嗯。大柱哥,你身体还好吧?”
“凑合。”他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陈玉,你跟志刚好好的。你们是正经夫妻,有证的那种。”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一截枯了的树桩。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上来。
第七章
赵小兰走了以后,赵小芳轻松了一些。
这是我婆婆说的。婆婆说赵小芳现在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不用担心赵小兰哪天又回来吃饭,不用担心过年的时候两姐妹面对面坐着。赵大柱也消停了,天天待在油坊里,干完活就回家。赵小芳给他做饭,洗衣服,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看着倒像一对正经夫妻了。”婆婆说。
“本来就有结婚证。”我说。
“那倒是。”婆婆叹了口气,“就是晚了二十年。”
晚了吗?我想。也许不晚。也许对赵小芳来说,这二十年每一天都是熬过来的,但最后能熬到一个安稳,也算值了。也许对赵小兰来说,走才是解脱。她终于不用再守着了,不用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只属于她的男人。
去年冬天,我回了趟村。刘志刚开车送我,闺女在车上睡着了。路过赵大柱家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晾着两件棉袄,一件男式的,一件女式的。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但架子还在。大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
赵小芳在做饭。
车开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后面。
刘志刚说:“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在想赵小芳和赵小兰。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家里守了二十年,一个在外头守了二十年。她们为了同一个男人,耗掉了自己最好的年纪。她们恨过、闹过、哭过,最后还是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谁赢了?谁输了?我说不清。
也许在刘家村的人看来,赵小芳赢了。她留到了最后,留在了那个家里。赵小兰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但也许,赵小兰才是那个赢的人。她终于走了,终于不用再跟姐姐争一个男人,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而赵大柱呢?他赢了吗?他年轻的时候占了便宜,养着两个女人,风光了二十年。可现在呢?他老了,身体垮了,两个儿子跟他不太亲,赵小兰走了,只剩下赵小芳还在身边。
那个还在身边的,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习惯了不走?
我不知道。
车上了高速,闺女醒了,揉着眼睛叫妈妈。我回头看她,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把她抱到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我搂紧闺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我想起二十四岁那年,坐着中巴车去刘家村,路上想的是爱情和未来。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日子会像我想的那样过。
现在我知道了,日子不会像任何人想的那样过。它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路数。有的人在日子里挣扎,有的人在日子里妥协,有的人在日子里走散了,有的人在日子里凑合着过下去了。
赵大柱、赵小芳、赵小兰,他们就是这样过了二十年。
而我和刘志刚,我们也会这样过下去。过到我们老了,过到闺女长大了,过到我们也成了刘家村人口里的闲话。到那时候,也许会有另一个年轻媳妇坐在新房里,听见外面有人窃窃私语,说着我们的故事。
她也会想不明白。
她也会很久以后才懂。
我老公村上有个男的同时养着两姐妹(续)
第八章
赵小兰走后的第三年,赵小芳查出了病。
是子宫里的毛病,具体什么名堂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去县医院查了一趟,回来就躺下了。赵大柱把油坊停了,天天在家伺候。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念大学,一个在县里读高中,都赶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走的时候赵小芳拉着小儿子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嘴里却说:“走吧,念书要紧,妈没事。”
我是听婆婆说的。婆婆说赵小芳这病不轻,医生说要做手术,手术费得五六万。赵大柱拿不出这么多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差两万。
“那怎么办?”我问。
“赵小兰回来了。”婆婆说。
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上个月回来的。听说带了钱回来,把赵小芳的手术费给交上了。”
我半天没说话。赵小兰走了三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在广东干什么。她走的时候把店转了,房子退了,手机号也换了。赵大柱去找过,没找着。赵小芳没去找,也没问。村里人都说赵小兰这回是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赵小芳一病,她就回来了。
我跟刘志刚商量了一下,买了些东西回村看看。刘志刚说应该的,赵小芳人不错,平时在村里跟谁都没红过脸。我们到赵大柱家的时候是下午,院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我推门进去,看见赵小兰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
她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有些磨白了,看着不像以前那个在镇上开服装店的赵小兰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陈玉。”
“小兰姐。”我叫了一声,“我来看看小芳姐。”
“在屋里躺着呢。”赵小兰站起来,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你进去吧,她醒着呢。”
我进了屋。堂屋里光线很暗,有股药味儿。赵小芳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一床红花被子,脸蜡黄蜡黄的,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她看见我,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她。
“别动,躺着。”
“陈玉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三年前见她的时候她还在灶台旁边忙活,手上的皮糙得像树皮,但脸是红润的。现在这张脸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没事,小毛病。”赵小芳笑了笑,“做了手术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小卖部买啤酒,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笑得挺安稳。那时候她多结实,能骑摩托车,能下地干活,能跟赵大柱吵架。现在她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费劲。
“小兰回来了。”赵小芳说。
“嗯,我看见她了。”
“她拿了钱回来。”赵小芳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三万。她在广东打工攒的,在厂里做衣服。”
“她……”
“她过得不好。”赵小芳说,“一个人带着闺女,在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闺女在那边念职高,也不省心。”她停了停,像是攒力气,“她这次回来,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
“陈玉。”赵小芳叫我。
“嗯。”
“你说我们姐妹俩,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还是她救了我的命。”
我说不出话。赵小芳也不说了,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呼吸很浅。我坐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院子里赵小兰还在择菜。她择的是韭菜,一根一根地摘,摘得很仔细。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择。
“医生怎么说?”我问。
“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赵小兰把一根发黄的韭菜叶摘掉,“就是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得养着。”
“你什么时候走?”
“等姐出院吧。”赵小兰顿了顿,“大柱一个人弄不了。”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比以前硬朗了,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这三年新长出来的。她低着头择菜,手上的动作很利索。
“小兰姐。”我叫她。
“嗯?”
“你恨她吗?”
赵小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择菜。
“恨过。”她说,“恨了十几年。恨她为什么不走,恨她为什么非要占着大柱。后来我走了,在广东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突然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赵小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恨她,是因为我羡慕她。她有家,有儿子,有大柱。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大柱隔三差五地来看我,给我送点钱。我恨她,其实是在恨我自己。”
她站起来,端着盆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玉,你别学我们。你跟志刚好好过,别让任何人插进来。”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和刘志刚没走,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去赵大柱家,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停住脚,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赵大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赵小兰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药。赵小芳不在院子里,应该在屋里躺着。
“药煎好了,你端进去给她喝。”赵小兰说。
赵大柱接过碗,没动。他抬起头看着赵小兰:“小兰,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赵小兰沉默了一会儿:“走。等姐好了就走。”
“不能不走吗?”赵大柱的声音有些哑,“家里……家里住得下。”
赵小兰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在镇上服装店见过,有些冷,有些无奈。
“大柱,我回来是看我姐的,不是看你的。”赵小兰说,“你跟我姐过了半辈子,她是正经的赵家人。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赵大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进去吧,药凉了。”赵小兰转过身,往灶房走。她经过院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步子很稳。
我退到墙根,等她进了灶房才敲门。赵大柱来开门,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志刚媳妇来了。”
“我来看看小芳姐。”
“在屋里呢,刚喝了药,醒着。”
我进了屋,赵小芳果然醒着。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看见我,她笑了笑。
“又来了。”
“嗯,我今天就回县城了,再来看看你。”
赵小芳点点头。她看着我,突然说:“陈玉,小兰要走了。”
“嗯。”
“她走了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赵小芳的声音很轻,“她这个人,恨一个人能恨一辈子,但心软的时候也真软。她这次回来,是可怜我。”
“也许不是可怜。”
“是什么?”
我想了想:“也许是放下了。”
赵小芳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放下好。”赵小芳说,“放下就轻松了。”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刘志刚在村口等我,车已经发动了。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家的方向。院门关着,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赵小兰还在灶房里。她在给赵小芳熬药,熬好了端进去,看着她喝完,再把碗收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做完这些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定是轻松的。
第九章
赵小兰走后第二个月,赵小芳能下床了。
婆婆打电话跟我说,赵小芳恢复得不错,能在院子里走两步了。赵大柱又开始开油坊了,不过不敢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干,每天只开半天。赵小芳坐在院子里帮他看着摊子,有人来榨油就喊一声。
“看着倒像正经夫妻了。”婆婆又说了这句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想起赵小兰说的那句“她是正经的赵家人”。赵小芳熬了二十多年,熬到赵小兰走了,熬到自己病了一场,终于熬成了正经的赵家人。这个“正经”,代价太大了。
那年腊月,我回了趟村。婆婆腿脚不好,我回去帮她腌咸菜。闺女放寒假了,跟着我一起回去。她在村里跑前跑后,跟邻居家的小孩玩得一头汗。
有一天下午,闺女跑回来跟我说:“妈妈,那边有个阿姨叫我跟你说,让你过去坐坐。”
“哪个阿姨?”
“就是那个,那个头发短短的阿姨。”
我跟着闺女出去,走到赵大柱家门口。赵小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招了招手。她脸色比上次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
“陈玉,进来坐。”她站起来给我搬凳子。
“你别动,我自己来。”我赶紧过去。
赵小芳笑了笑,又坐下来。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赵大柱不在家,应该是在油坊里。
“身体咋样了?”我问。
“好多了。”赵小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年就能干活了。”
“你急什么,多养养。”
“闲不住。”赵小芳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闺女,眼神柔和,“你闺女都这么大了。”
“嗯,明年上小学。”
赵小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陈玉,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兰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她。
“她在广东那边找了个厂,还是做衣服。闺女职高毕业了,也进厂了。她说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赵小芳停了停,“她说她以后不回来了。”
“她……”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她闺女。”赵小芳的声音低了下去,“闺女跟着她东奔西跑,没享过一天福。她说以后要好好给闺女攒钱,让闺女嫁个好人家。”
我坐在那里,听着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凉凉的。
“陈玉,你说小兰恨我吗?”赵小芳突然问。
“她说不恨了。”
“真的?”
我想了想:“至少走的时候不恨了。”
赵小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瘦得像鸡爪子,青筋一根一根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我倒是恨过她。”赵小芳说,“恨她年轻,恨她好看,恨她让大柱天天往镇上跑。她住在镇上的时候,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怕大柱不回来了。后来她走了,我又怕她回来。怕了二十多年。”
她擦了擦眼角:“现在她真走了,我反倒不踏实了。”
“为什么?”
“不知道。”赵小芳摇摇头,“也许习惯了。习惯了跟她争,习惯了提心吊胆。现在没人争了,日子太平了,我反而觉得缺了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上次热乎了,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小芳姐。”我说,“你该为自己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但也有些释然。
“为自己活。”她重复了一遍,“说得容易。”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家吃饭,刘志刚也回来了。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赵大柱家的事。
“大柱哥现在老实了。”刘志刚说,“天天油坊家里两头跑,也不往外跑了。”
“他还能往哪儿跑?”婆婆撇撇嘴,“赵小兰都走了。”
“走了好。”刘志刚说,“走了大家都安生。”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志刚是个老实人,但他不懂赵小芳和赵小兰之间那些事。他觉得赵小兰走了,赵小芳就安生了。他不知道赵小芳心里的那个空,是赵小兰填了二十年的。填的时候硌得慌,空了以后又漏风。
过了年,开春了。村里人开始忙春耕,赵大柱也忙起来了。油坊的生意比年前好了些,赵小芳能帮着看摊子了,赵大柱就腾出手来去收花生。日子像是回到了正轨,平静,普通,没什么波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章
那年夏天,我回村帮婆婆收麦子。麦子收完那天晚上,婆婆做了几个菜,把刘志刚也叫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说些家常话。说到最后,婆婆又提起了赵大柱家。
“你们听说没,赵小兰在广东那边找了个男人。”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谁说的?”
“赵小芳说的。”婆婆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说是那边厂里的,也是咱们这边出去打工的。老婆死了,有个儿子。跟赵小兰搭伙过日子。”
“搭伙?”
“就是住一起,没领证。”婆婆说,“赵小芳说赵小兰打电话跟她讲的,说那男的对她挺好,对闺女也挺好。赵小芳还劝她,这回把证领了,别像她似的。”
刘志刚端着酒杯,想了想说:“那挺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觉得挺好。一个男人,觉得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找了别的男人,挺好。
“赵大柱知道吗?”我问。
“知道。”婆婆说,“赵小芳跟他说的。他听了没吭声,抽了半宿烟。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也没说去找。”
我想象着赵大柱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年轻的时候有两个女人,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头。现在一个在家陪着他,一个在外头跟了别人。他有什么资格去找?他有什么脸去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志刚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窗外有蛐蛐叫。我想着赵小兰,想着她在广东那个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到租的房子,有个男人等着她。那个男人也许不如赵大柱年轻时候英俊,也许不如赵大柱会挣钱,但那个男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终于不用跟姐姐争了。
我又想起赵小芳。她终于把赵大柱一个人占住了。赵大柱每天从油坊回来,回到那个院子里,吃她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晚上睡在她旁边。没有别人了。但她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都在跟妹妹争。争到最后,争到的是一个老了、病了、没多少钱的赵大柱。
值吗?
我想问赵小芳,但我不敢。
第十一章
赵小芳的手术是三年后复发的。
这次比上次严重,县医院的医生说得去省城做,县里做不了。赵大柱把油坊盘了出去,又跟亲戚借了些,凑了八万块。两个儿子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念大学,拿不出钱来,急得直哭。
赵小芳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跟赵大柱说:“不治了,回家。”
赵大柱蹲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我说不治了。”赵小芳的声音很虚,“八万块,留着给老二念书。”
赵大柱还是不说话。赵小芳急了,想抽回手,但没力气。
“你说话呀。”
赵大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治。钱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油坊都没了。”
赵大柱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病房外面,蹲在走廊里。赵小芳的大儿子跟出去,看见他爹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过去,靠在墙上,低着头。
那天下午,赵小芳的大儿子给赵小兰打了电话。
我是后来听婆婆说的。婆婆说赵小兰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从广东往回赶。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了省城直接去了医院。
“她到医院的时候,赵小芳刚做完检查。”婆婆说,“赵小兰进了病房,看见她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她站在门口,没过去,就站那儿看。赵小芳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赵大柱呢?”
“赵大柱在走廊里蹲着,没进去。”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赵小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赵小芳。她们姐妹俩隔着半个病房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赵小芳哭了,赵小兰没哭。赵小兰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赵小芳的手。
赵小兰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天里她跟赵大柱轮流守着赵小芳,给他买饭,帮他跑腿。她跟赵大柱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冷不热。赵大柱跟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四天,赵小兰走了。走之前她给了赵大柱一张卡。
“里面有三万。”她说,“给姐治病。”
赵大柱没接。赵小兰把卡塞进他上衣口袋里,转身走了。赵大柱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赵小芳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但暂时稳定了。后续还要化疗,要花多少钱谁也不知道。赵大柱把赵小兰给的三万块交了住院费,剩下的钱他实在拿不出来了。
赵小芳的大儿子在网上发起了筹款,村里人你一百我两百地凑了些。刘志刚捐了五百,我没拦着。婆婆也捐了两百,说赵小芳这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不该就这么走了。
那年秋天,赵小芳出院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赵大柱把她接回村里,天天伺候她吃药吃饭。油坊没了,他就种点菜,养几只鸡,勉强过日子。
我回村看婆婆的时候,去赵大柱家坐了坐。赵小芳靠在床上,精神还行,看见我来了,笑了笑。
“陈玉来了。”
“小芳姐。”我把带来的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你气色好多了。”
“好什么呀,丑死了。”她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小兰给我买了顶假发,我嫌麻烦,没戴。”
“小兰姐又给你买东西了?”
“嗯。”赵小芳看着窗外,“她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不多,三五百的。她自己也不宽裕,闺女刚工作,还没站稳脚跟。”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玉。”赵小芳叫我,“我跟你说,小兰这个人,心其实比我好。”
“嗯。”
“她年轻的时候,是我对不起她。”赵小芳的声音很轻,“大柱欺负她的时候,我没管。我想着,反正她都跟了大柱了,闹也没用。我就当不知道。后来她住到镇上,我恨她,但我没想过,她一个人在那儿,日子有多难。”
她停了停,喘了几口气:“我病了以后,她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她自己闺女念书要钱,租房子要钱,她全拿出来了。”
“小芳姐……”
“我欠她的。”赵小芳说,“这辈子还不了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了,比上次更凉。
第十二章
赵小芳没熬过那个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大柱早上起来给她熬了粥,端到床边叫她,她没应。赵大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赵小芳走了。
婆婆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哽咽着:“赵小芳走了,今早上的事。”
我拿着电话,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愣了半天。旁边有顾客来结账,我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等顾客走了,我靠在货架上,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跟赵小芳不算亲近,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我就是哭,哭得停不下来。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小卖部里买啤酒,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笑得挺安稳。我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的样子,手上的皮糙得像树皮。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赵小芳的葬礼在村里办的。赵大柱没多少钱,办得简单。棺材是薄皮的,吹打班子请了一班,来的亲戚不多。两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赵大柱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赵小兰回来了。
她穿着白衣服,头上戴着孝布,进了灵堂就跪下了。赵大柱看见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小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到赵小芳的棺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赵小芳躺在里面,化了妆,戴着一顶假发。那假发是赵小兰给她买的,赵大柱给她戴上了。赵小兰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赵小芳的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出去。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面,背对着我。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远处。
“陈玉。”她说。
“嗯。”
“我姐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没说话。
“她十八岁跟了大柱,生了两个儿子,伺候了他一辈子。”赵小兰的声音很平,“她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啥也没争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说她图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小兰也没等我回答。她看着那棵枣树,冬天了,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明天就走。”
“不多待几天?”
“不了。”赵小兰说,“我送她最后一程,够了。”
第二天赵小兰就走了。赵大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没留她。赵小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上了等在路边的面包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赵小芳的头七过了以后,赵大柱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赵小芳的衣服、鞋子、用的东西,他全烧了。只留了一张照片,挂在堂屋里。照片是赵小芳四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病,脸圆圆的,笑得挺安稳。
赵大柱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两个儿子偶尔回来看看,待两天就走。油坊盘出去了,他就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做顿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就过去了。
刘志刚有时候回村会去看看他。回来说赵大柱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刘志刚说,“就问问孩子。问问你。问问县城里的事。”
“没提赵小芳?”
“提了。”刘志刚顿了顿,“他说他对不起赵小芳。”
我没问怎么对不起。我知道了。
第十三章
去年清明,我回村给公公上坟。上完坟从山上下来,路过赵大柱家。院门开着,赵大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面。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志刚媳妇。”
我走过去:“大柱哥。”
“进来坐。”
我进了院子。院子比赵小芳在的时候冷清多了,墙角长了草,晾衣绳上只挂着赵大柱自己的两件衣服。那棵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赵大柱把面碗放在旁边,给我搬了个凳子。
“你一个人做饭呢?”我问。
“嗯。”赵大柱笑了笑,“凑合吃。”
我坐下来,看着这个院子。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赵大柱的时候,他穿着白背心,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缩着肩膀,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手上全是老年斑。
“大柱哥,你身体还好吧?”
“凑合。”他说,“腰疼,干不了重活。种点菜够自己吃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枣树上麻雀叫得欢,院子外面有鸡在咯咯地刨食。
“陈玉。”赵大柱突然叫我。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的时候能开叉车,能包鱼塘,能同时搂住两个女人。现在它们干枯得像两根树枝,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大柱哥……”
“你不用答。”他摆摆手,“我自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堂屋的方向。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赵小芳的,四十岁那年拍的,脸圆圆的,笑得挺安稳。
“小芳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对不起了。”赵大柱说,“她没听见。她早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大柱也不需要我说什么。他站起来,把面碗端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玉,你跟志刚说,让他有空来坐坐。我这儿还有两瓶好酒。”
“好。”
我走出院子,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已经进了堂屋,看不见了。院子里的老枣树站在风里,新叶子沙沙地响。
我走在村道上,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有拖拉机在耕地,突突突的声音传过来。春天的风暖烘烘的,吹在脸上挺舒服。
我想起赵小芳,想起赵小兰,想起赵大柱。他们三个人,在这片土地上纠缠了半辈子。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老了。那些恩怨,那些争抢,那些恨和泪,都过去了。
村里人还会说他们的事吗?也许还会。茶余饭后,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摇着蒲扇,说赵大柱年轻的时候如何风光,说赵小芳如何熬了一辈子,说赵小兰如何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
但说到底,都是别人的故事了。
我加快脚步往婆婆家走。闺女还在那儿等着我,刘志刚说下午来接我们回县城。日子还得往前过,该干啥干啥。
至于赵大柱家的那些事,就让它们留在刘家村的风里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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