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晚上的家宴,婆婆炖了一锅鸡汤,专门给小姑子盛了一碗,鸡腿鸡翅全捞给她,我碗里就几块鸡脖子和碎骨头。我低头吃饭,没吱声。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说小静啊,你那个公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妈您说。她说你看你妹妹,毕业三年了也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家闲着,我和你爸都愁得慌。我说那让她来我公司上班呗,我给她安排个岗位。婆婆摆摆手,说上班能挣几个钱,我的意思是,你把公司交给她管,你退下来,在家歇着,顺便把身体养养,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该要孩子了。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说,你一个女人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又是应酬又是出差,像什么话。你妹妹年轻,有文化,正好接手。你就在家歇着,每个月给你妹妹开点工资就行。我放下筷子,看着坐在旁边的丈夫陈明,他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我说妈,这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从一个小门面干到现在,三亿的盘子,您说交就交?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陈家,你的就是陈家的。小军是你妹妹,又不是外人,你当嫂子的,不该帮衬帮衬?

我说妈,帮衬可以,我给她买房买车,但公司不行。婆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你妹妹又不是白要,她说了,给你股份,年底分红。我说妈,这公司没有股东,就我一个人,百分之百的股份。婆婆说那正好,你转给她百分之六十,你留百分之四十,让她当大股东,你当副的,帮衬着她。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时候陈明终于抬起头,说了进门第一句话。他说静静,妈说得对,你一个女人家,差不多就行了。我看着他,说你说什么。他说你一个女人,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就行了。把公司给小敏,你在家歇着,咱要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我说陈明,你再说一遍。他说我就这意思,你要是不愿意,那咱就离。

饭桌上安静了。婆婆端着碗,眼睛看着别处。小姑子陈敏坐在对面,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好戏。我盯着陈明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钟。这是我嫁了八年的男人,这是我当初从零开始创业时给我端过洗脚水的男人,这是我公司做起来之后辞了工作在家“帮”我的男人。八年,我让他从一个月薪三千的小职员变成了开宝马戴名表的陈总,我让他妈从小县城搬到了城里大平层,我让他妹妹从大专毕业就再没上过一天班。然后他说,你一个女人家,差不多就行了。我放下筷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我说李会计,你把我办公室抽屉里那个蓝色文件夹送到家里来,现在。陈明说你要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算账。

李会计二十分钟就到了。她是我从创业第一年就跟着我的老会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公司每一笔账都在她脑子里。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个蓝色文件夹,看了看桌上的人,没说话,直接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放在饭桌上。我说妈,陈明,小敏,你们都过来看看。婆婆说看什么看,我不看。我说您不看也行,我念给你们听。我翻开第一页,说这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百万,是我八年前从银行贷的,拿我妈留给我的一套老房子做的抵押,贷款合同上签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陈明当时还没跟我结婚。婆婆脸色变了一下。

我翻到第二页,说公司现在总资产三亿两千万,其中固定资产八千万,流动资金两亿四千万。没有一分钱外债,没有一分钱贷款,没有一分钱欠款。百分之百的股权在我名下,公司章程里写得很清楚,股权转让必须经过全体股东同意,而全体股东只有我一个人。我翻到第三页,说这些年公司给陈明的工资,一个月两万,他干了三年,一共七十二万。给陈敏的零花钱,从公司账上走的,我让李会计单独记了一笔,三年一共四十八万。给妈您的生活费,一个月一万五,八年一共一百四十四万。给爸看病,前后花了三十多万。给家里换房子,首付两百万,是我从公司借的,借款合同上签的是陈明的名字,年息百分之五,本息合计到现在是两百三十七万。婆婆的脸白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子中间。我说妈,您要我把公司交给小敏,可以。陈明说要跟我离婚,也可以。但离婚之前,咱们先把账算清楚。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按现在的市价,值八百万。车两辆,一辆宝马一辆奔驰,都是公司名下的。陈明这些年从公司拿的工资,加上他私下从账上转走没跟我说的钱,李会计刚才都查清楚了,一共一百零三万。这笔钱,要么他还回来,要么我报警。陈敏拿的那四十八万,是公司账上走的,我随时可以以挪用资金罪起诉她。婆婆您这些年拿的生活费,我不追究,就当是我孝敬您的。但房子您得搬出去,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明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林静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吧。我说陈明,我跟你结婚八年,没让你上过一天班,没让你操过一点心,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妈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在我累了一天回来的时候给我倒杯热水,图你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在我这边,图你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去医院看一眼。可你呢?我妈走的时候,你说你忙,没去。我公司最难的时候,你说你帮不上,在家打游戏。我被人灌酒喝到胃出血住院,你来医院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说约了朋友打球。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夫妻一场,不容易。可你今天为了你妹要跟我离婚,你妈让我把公司交出去你一声不吭,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在你们陈家,就是个挣钱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婆婆这时候哭起来了,说小静啊,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想让你歇歇。我说妈,您别哭,我不吃这套。您要是真觉得我辛苦,您就不会在我忙了一天回来还让我做饭洗碗。您要是真觉得我辛苦,您就不会天天在陈明面前念叨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媳妇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您要是真觉得我辛苦,您就不会今天在饭桌上说那些话。您不是觉得我辛苦,您是觉得我碍事了。公司在我手里,你们花一分钱都得看我脸色。公司到了小敏手里,你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妈,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公司都听见了。

陈敏站起来,说嫂子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我说小敏,你闭嘴。你毕业三年,没上过一天班,我每个月给你零花钱,你买包买鞋买化妆品,花了我四十八万。你哥要跟我离婚,你最高兴是吧,公司到手了,你哥分一半财产,你跟着喝汤。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这公司是我林静一个人的,从贷款到运营到赚钱,每一分每一厘都经我的手。你们陈家没出过一分钱,没出过一份力,凭什么拿走?就凭你哥跟我领了那张结婚证?那好,明天就去民政局,把证换了。换了证,咱们再来谈钱。

陈明站在那,嘴唇哆嗦,半天说出一句话。他说林静,你真要离?我说你提的,不是我提的。他说我那是气话。我说我这是真话。李会计,把东西收起来。李会计把文件夹收好,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林总,那个借款合同和转账记录,要不要去做个公证。我说去,明天就去。陈明说林静你至于吗。我说至于。八年了,我一直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今天我发现忍不过去。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最后还要把我踢出局。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天晚上陈明睡在客厅,婆婆关着门在屋里哭,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我坐在卧室床上,李会计发来一条微信,说林总,这些年你让我记的那本暗账,我全都留着,每一笔都有陈明的签字。我说好,辛苦了。她说你终于想通了。我说嗯,想通了。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我想起八年前,我拿着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去银行办抵押,柜台的人问我你确定吗,这是你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我说确定。我想起公司第一年,我挺着大肚子去谈客户,谈成了,客户说林总你这孩子几个月了,我说七个月。他说你太拼了。我笑了笑,说没办法,得挣钱。后来那个孩子没保住,我躺在医院里给陈明打电话,他说他在陪他妈看病,走不开。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自己付的医药费,自己打车回的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怀上过。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开车去公司。陈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出来,说静静,昨天的事算了行不行。我说什么事。他说公司的事,我妈就是说说,你别当真。我说陈明,你妈说说,你也说说,你们都说说,就我一个人当真。他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但你们不让我好好过。他说你非得闹到离婚这一步吗。我说是你昨天亲口说的,你要跟我离。他说我错了行不行。我说你错哪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很累。我说陈明,咱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你搬出去住,都冷静冷静。他说搬哪去。我说你名下有套房,城东那套小两居,是我前年给你买的,你忘了。他愣了一下,说那套房不是租出去了吗。我说租约下个月到期,我让租客提前搬走,你搬过去住。他看了我半天,说林静,你真狠。我说我要是真狠,昨天就让警察来带你了。他脸刷地白了。

陈明搬走那天,婆婆在屋里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哭,说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没理她,坐在阳台上喝茶。陈敏没来,据说去了她男朋友那。婆婆收拾完,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静,你会后悔的。我说妈,我不后悔。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把账算清楚。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突然觉得特别安静。那种安静让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安静。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静,你记住,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三天后,陈明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回老家了,他妹去了南方,他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他说静静,我想通了,我错了。我说你想通什么了。他说我不该听我妈的,不该说离婚,不该不帮你。我说陈明,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发现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说机会给过太多次了,你自己不珍惜。他说那公司呢。我说公司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他说那我呢。我说你好好上班,我托人给你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八千,够你花了。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意思很明白,咱们离婚,房子车子我给你留一套,公司你别想,其他的好聚好散。他挂了电话,再没打来。

一个月后,我们在民政局办了离婚。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林静,你赢了。我说陈明,这不是输赢的事。他说那是什么。我说是明白。我明白了你们家是什么人,你也该明白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那看他的背影,想起八年前我嫁给他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会对我好一辈子。那时候他是真心的,我也是真心的。只是后来日子过着过着,真心就没了。我上了车,给李会计发了条消息,说都办完了。她回了一句,林总,明天公司还有三个会。我说知道了。发动车,汇入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我想起我妈那句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做到了。至于陈明,至于婆婆,至于小姑子,他们都成了过去。日子还长,公司还在,路还远。我一个人走,也能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