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客人,是因为端杯子的手势。
四根手指拢着杯身,小指微微翘起来。陈瑶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好几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水——同样的姿势,像照镜子。
林晓每周来三四次,同一款拿铁,同一个靠窗的位置。陈瑶开始留意她,耳垂是圆的,不挂坠子,光秃秃一颗肉珠子。跟自己一样。
林晓冲她笑的时候,陈瑶心里咯噔一下。那笑起来的弧度,左嘴角比右嘴角高那么一点点。她妈骂她笑起来没正形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
两张照片拼在一起,闺蜜回了三个问号
俩人加了微信。林晓发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辫子站在西湖边上。
陈瑶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又翻出自己相册里五岁在老家门口拍的那张。额头宽,眉毛淡,鼻梁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横纹。
她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发给闺蜜。闺蜜回了三个问号,说这是你妹?
陈瑶没回,锁了屏,手机搁在枕头底下。
那个周末她回家吃饭,她妈炖了排骨汤。陈瑶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妈,我爸以前捐精那事儿你知道吧?
她妈正在切黄瓜,刀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切,说问这干嘛。
陈瑶说没什么,就问问。
她妈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爸那时候年轻,缺钱。
陈瑶看着她妈把排骨汤又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汤面飘着几粒枸杞,红得扎眼。
铁皮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她没再追问,但开始翻家里的旧抽屉。
她爸有个铁皮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里头是些老证件和存折。趁她爸出门遛弯,陈瑶搬了凳子上去够,盒子落了一层灰。
翻到底,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泛黄的纸。是精子库的捐献确认单,编号那一栏手写着零三二七,捐献日期是九七年六月。
陈瑶拿手机拍了照,把信封原样塞回去,盒子推回原位。
再见到林晓,她正低头喝拿铁。陈瑶端着托盘走过去,坐到了对面。这是她第一次没站收银台后面。
林晓抬头,嘴角那个弧度又起来了。
陈瑶说,你那编号是多少?
林晓勺子搅了搅奶泡,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又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陈瑶盯着她的鼻梁,中间那道横纹在暖黄的灯底下浅浅的,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林晓沉默了几秒,说零三二七。
“那你该叫我姐还是妹”
陈瑶指节捏白了托盘边缘,说你知道我爸也捐过吗。
林晓眼睛没眨,说你爸编号多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杯子里的拿铁慢慢凉了,奶皮结成一层膜。
林晓先开口,声音很平。她说那你该叫我姐还是妹。
陈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画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两桌客人扭头看。她说你等我一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妈接了。陈瑶说妈,爸九七年捐的那个编号零三二七,是不是有一个女孩后来出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快十秒。她妈说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陈瑶说你别管,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她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听筒里灌出来,像漏气的皮球。她说你爸那时候捐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跟别人一块儿去,给五百块钱。后来人家机构打电话来说有一个选上了,问要不要留联系方式,你爸说不用了,过去就过去了。
陈瑶说那女孩现在跟我一块儿喝咖啡呢,她就坐我对面,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妈那边忽然笑了,笑了一声马上又收住,说瑶瑶你听妈说,你爸捐的那次,编号是零三二七,林晓她妈挑的就是那个。
陈瑶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吃橘子爱撕白筋,林晓挑奶皮码得整整齐齐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林晓正在把拿铁杯里凉掉的奶皮挑出来搁在纸巾上,一小片一小片,码得整整齐齐。
陈瑶忽然想起来,自己吃橘子的时候也爱把白色的筋一丝一丝撕下来码在桌上。她妈说过她八百回了。
她走回桌子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晓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你妈怎么说。
陈瑶没说话。
林晓点点头,把纸巾上的奶皮叠起来包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还来,还点拿铁。
陈瑶没动,看着林晓推开门走出去,风带了一下门铃,叮的一声。
桌上那杯凉拿铁还剩半杯,奶皮被挑干净了,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当年签过协议,不查不找不认”
陈瑶回到家,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的声音嗡嗡的。她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陈瑶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她妈没回头,说你吃饭了吗。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一个一个,瓷碰瓷,清脆的。
陈瑶说你瞒了我二十多年。
她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两只手湿淋淋地垂在身前,围裙上沾着一片白菜叶子。她说我跟你爸商量过,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
陈瑶说你知不知道她跟我长一样,她端杯子的手势都跟我一样。
她妈没说话,从墙上取下抹布,把那片白菜叶子擦掉,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说,你爸年轻时候捐的那批,就她一个找过来的。当时机构问要不要互通信息,你爸说不要。后来人家又打了一次电话,说你有个女儿了,问你要不要知道编号,你爸也没要。
陈瑶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爸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捏在手里,电视在放广告,音量很大。他脑袋微微偏着,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听厨房里说话。
陈瑶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她爸把遥控器放下,抬头看她。
她爸嘴唇动了动,说知道,上个月她来店里,你妈给我看过照片。
陈瑶说你看了照片你认不出来?
她爸站起来,个子比她高一头,眼睛往下看着她,说瑶瑶,我当年捐的时候签过协议,不查不找不认。
陈瑶说那现在呢,她就坐我对面喝咖啡。
她爸没接话,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了,只剩厨房里她妈轻轻拧开水龙头又关上,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热的,老位置”
陈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
手机屏幕亮着,林晓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明天拿铁还是热的吧。
陈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热的,老位置。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躺在床上了。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暗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晓挑奶皮的手指,四根拢着,小指微翘。
明天,那杯拿铁会冒着热气端到靠窗的位置。她大概还是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林晓推门进来,嘴角那个弧度先起来。
有些事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杯拿铁,得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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