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人过了四十,尤其做保姆的,就不该再有什么心思。
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每天晚上去公园散步,才发现身体比嘴诚实。
我今年四十七,做住家保姆快六年了,独身。
白天我是雇主家的手和脚,给奶奶擦身、喂饭,给大哥大姐接孩子、做饭。
晚上七点半,厨房收拾干净,奶奶睡下,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那间小储物间改的卧室,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雇主家待我不算差,工资按时给,逢年过节还多塞两百块。
可这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我的。
沙发是大姐挑的,窗帘是大哥选的,连我睡的那张折叠床,都是孩子小时候用旧的。
第一次去公园,是去年入秋的一个晚上。
我洗完碗,手指被冷水泡得发僵,站在阳台搓手,听见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飘上来。
我换了件藏青色外套,跟大姐说出去透透气,半小时就回。
大姐当时在客厅剥橘子,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攥着门把站了两秒,怕她多想,又补了句,就在小区边上,不走远。
她挥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公园离小区确实近,拐个弯就到。
门口有卖烤肠的,香味混着桂花香,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我沿着步道走,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比闷在那间小屋里舒服多了。
头一个星期,我都是低头快走。
走够四十分钟就往回赶,生怕耽误事,也怕碰见小区里的人说闲话。
一个保姆,晚上不在家待着,到处瞎晃,传出去不好听。
后来走得多了,我慢慢注意到路边的树。
夏天的时候枝叶密,走在底下凉飕飕的;秋天叶子黄了,踩上去咯吱响。
我走路的速度慢下来,偶尔还会停下来,看大爷大妈打一会儿太极。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因为他走路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跟我前后脚,走了快两圈,也没超过去。
我起初没在意,以为就是同路的。
有天晚上风大,我走得急,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后面那人伸手扶了我胳膊一下,说小心。
我回头,看见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年纪跟我差不多,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我赶紧道谢,说没事没事。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快走,还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那天剩下的半圈,我们俩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我刚进公园,就看见他在步道起点那儿站着。
他朝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了下头,心里莫名有点慌,脚步都顺拐了。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碰上。
也不约,就是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速度,绕着公园走两圈。
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没营养的。
他说今天风大,你穿得有点薄。
我说白天在屋里待着,没觉出来。
他说嗯,屋里暖和,出来得添件衣服。
我那时候还嘴硬,跟自己说,就是个一起散步的伴儿,没别的。
可身体骗不了人。
以前出门,我抓起外套就走,现在总要站在镜子前,把领子翻正,把头发捋顺。
以前我走路快,恨不得一步迈出去老远。
现在进了公园大门,脚步不自觉就放慢了。
耳朵还总竖着,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就忍不住想回头看。
有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在小区门口碰到一楼的张阿姨。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说小周啊,你最近气色不一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哪有,天天干活,还能有啥变化。
张阿姨笑着拍我胳膊,说真的,脸都圆润了,看着也精神。
我打着哈哈走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回到雇主家,我趁没人,躲在卫生间镜子前照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眼睛好像确实亮了点。
嘴角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往下耷拉着。
我用凉水拍了拍脸,骂自己,都四十七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嫌丢人。
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半天,没敢去公园。
我躺在小屋里,听着客厅里大哥大姐看电视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跟老家的儿子女儿,平时也很少打电话。
他们总说,妈你在那边好好干活,别舍不得吃穿。
再就是叮嘱,在外边安分点,别跟人起争执,也别乱交朋友。
我每次都答应,说知道了,你们放心。
挂了电话就觉得,我在他们眼里,好像就是个干活的机器。
不用喘气,不用睡觉,连想点心事都多余。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刚走到公园门口,就看见那个人站在步道起点旁边的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说昨天没见你过来,还以为你有事。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跟我并排往前走。
那天我们走了三圈,比平时多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说,我姓王,以前在厂里上班,现在内退了,每天没事就来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姓周,在这边做住家保姆,平时白天没空,只有晚上能出来透透气。
说完我就后悔了,怕他看不起我。
结果他只是点点头,说住家保姆辛苦,一天到晚都得盯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雇主说我干活仔细,是个好保姆。
亲戚说我能干,一个人供出两个孩子。
没人问过我,累不累,闷不闷。
那天回到雇主家,我没马上开灯。
我坐在床边,摸着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坐了好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也爱穿新衣服,也爱跟小姐妹一起逛公园。
后来结婚,生孩子,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就忘了自己还有喜欢什么的资格。
做住家保姆这几年,我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奶奶吃饭我端碗,孩子上学我接送,大哥大姐下班我做饭。
所有人都看得见我做的事,没人看得见我这个人。
我以为到了这个年纪,心早就死了。
没想到每天晚上这一个小时的散步,居然把它又焐热了一点。
我开始盼着天黑,盼着收拾完碗筷,盼着走出那扇门。
上周六晚上,大姐突然跟我说,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正在擦桌子,手一顿,问怎么了。
她一边给孩子检查作业,一边随口说,小区里有人说,看见你天天晚上往公园跑,跟个男的走一块儿。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血一下子冲到脸上,耳朵嗡嗡响。
我蹲下去捡抹布,手指都在抖。
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也不是说你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
咱们做这行的,名声要紧,别让人说闲话。
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也得正经来,别糊里糊涂的。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我们就是一起散散步,连手都没碰过。
可说出来,谁信呢?
一个四十七岁的住家保姆,天天晚上跟个男人去公园,说没什么,谁信啊。
那天晚上,我没去公园。
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凉冰冰的。
我骂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安分。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招惹这些是非。
以后不去了,再也不去了,省得让人戳脊梁骨。
可骂归骂,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骗不了人。
就像小时候过年,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孩子吃糖果,自己明明也想吃,却要说我不爱吃。
以前我以为那是懂事,现在才知道,那是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奶奶穿衣服,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赶紧笑了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奶奶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心思重,有事别往心里搁。
我背过身去擦眼泪,心里更难受了。
连八十多岁的奶奶都能看出来我不对劲,我还在那儿装什么呢。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做保姆的,连这点心思都像是偷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去公园,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大姐那句话。
“咱们做这行的,名声要紧。”
我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以前觉得这声音吵,那天晚上听着,倒觉得它比人说话中听。人说的话,句句都带着刺,扎得人心里发疼。
第二天一早,我给奶奶擦脸,她忽然说,小周,你昨晚没睡好吧?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睡得挺好的。奶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年轻人别老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就走走。
我端着水盆去倒水,站在水池边愣了好一会儿。奶奶八十多岁了,脑子时而清楚时而不清楚,可她这句话,偏偏说得明明白白。
中午给大哥大姐做饭的时候,大姐没再提那茬。她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我端着菜出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这鱼煎得不错。我说,嗯,多放了点姜,去腥。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敢多接。
可我心里明白,那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一连三天,我都没去公园。晚饭后收拾完厨房,我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憋得慌,就站在窗边往外看。公园离小区近,站在三楼窗户边,能看见那片步道上的路灯,黄澄澄的,跟洒了一地碎金子似的。
我看见有人沿着步道走,三三两两的,有快有慢。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好久,也没看见那个穿灰色外套的。
我告诉自己,别看了,跟你有啥关系。可眼睛不听使唤,还是往那儿瞟。
第四天晚上,我正蹲在地上给奶奶剪脚指甲,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说妈,你最近咋样,钱够花不?我说够花,你别操心。他发了个笑脸,说那就行,我这边忙,回头再打给你。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孩子不是不孝顺,他记得问我钱够不够花,记得让我别舍不得吃穿,可他不问我过得开不开心。
第五天下午,我送孩子上学回来,在小区门口又碰见张阿姨。她正跟几个老太太站在树荫底下聊天,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张阿姨笑着说,小周,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晚上出去遛弯了?我说,这几天有点累,就在家歇着。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说,也是,保姆这活儿累人,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晚上可得好好歇着。
张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可我总觉得她那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屋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想,我就不去了?就这么算了?可我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我在这儿纠结什么呢?
我骂自己,周桂芳,你真是闲出毛病来了。
可骂完,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第六天晚上,我终于没忍住。我换了外套,系好鞋带,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推开门出去了。
路上我走得很快,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到公园门口,烤肠的香味还是那个香味,桂花已经落了,空气里凉丝丝的,带着点冬天的味道。
我沿着步道走,眼睛忍不住往老地方瞟。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站,没有保温杯,没有灰色外套。
我走了两圈,步子越走越慢。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看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拍掉,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小周?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嘴角带着点笑意。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眼泪差点涌出来。我赶紧低下头,说,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几天。他嗯了一声,没多问,走过来跟我并排走着。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前几天我还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我赶紧摇头,说没有,真没有,就是家里事多。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们走了两圈,话不多,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可我心里那点踏实劲儿,又回来了。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说,你住的那个小区,我每天路过,看见你早上送孩子上学。我说,嗯,雇主家的孩子,我接送。他说,你挺负责的,那孩子跟你挺亲的。
我心里一暖,说,孩子懂事,跟我时间长了,有点感情。他嗯了一声,说,人跟人处久了,都有感情。
那天晚上回屋,我没马上开灯。我坐在床边,摸着外套领子,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他那句话。人跟人处久了,都有感情。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这想法不该有。可我管不住,就像管不住每天晚上的脚步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奶奶穿衣服,奶奶忽然说,小周,你昨晚是不是又出去了?我手一顿,说,嗯,出去走了走。奶奶说,出去走走好,老闷在屋里,人都闷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奶奶又说,你今年四十七了吧?我说,嗯。奶奶说,还年轻呢,别把自己活成老太婆。
我端着水盆出去,站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赶紧擦掉,生怕被谁看见。
那天中午,大姐从单位回来吃饭,进门就说,楼下张阿姨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我心里一紧,嘴上说,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她低头扒饭,忽然说,小周,你在我家干了快三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我说,我知道,大姐对我挺好的。她放下筷子,说,我不是拦着你交朋友,就是怕你吃亏。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知根知底的人替你拿主意,遇事容易犯糊涂。
我低着头,说,大姐,你放心,我有分寸。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那些看不透的人。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米饭堵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屋床边,想了很多。大姐的话没错,我是该有分寸。可分寸是什么?是不去公园,不见那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间小屋里,当个没感情的物件?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想跟他说,妈心里有点事,想说说话。可我知道他忙,他那边还有一大家子要顾,我说了,他也只能回我一句,妈,你别瞎想。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把外套穿好,鞋带系紧,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步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我站在老地方,等了一会儿,没看见他。
我沿着步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步子越来越慢。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盯着地上看。
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蹲下去,捡了一片叶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后面传过来。我没回头,等那脚步声走到我旁边,停了下来。
他说,今天风大,你穿得薄了点。我攥着那片叶子,站起来,说,嗯,出来急了点,没顾上加衣服。
他把保温杯递过来,说,喝口热水,暖暖。我愣了一下,没接。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手冻得通红。
我伸手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我把盖子拧好,递还给他,说,谢谢。
他接过保温杯,说,回去吧,天凉了,别感冒。我点点头,说,嗯,你也早点儿回去。
我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没回头,站在原地,说,明天晚上,我还来。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在身后,嗯了一声。
我走出公园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吹得眼睛发酸。我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片银杏叶,叶子黄透了,边儿上卷起来,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我把叶子塞进外套口袋里,往小区走。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户上映着大姐的影子。
我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口袋里的银杏叶贴着腿,硌得慌,我没掏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
那天夜里我回到小屋,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银杏叶从口袋里掏出来。
叶子被体温焐软了,边儿卷得更厉害。我把它摊在膝盖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捋平。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人手上的纹路,该往哪儿走,早就定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给奶奶擦脸。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说,小周,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刚用凉水洗了把脸。她没松手,把我往她跟前拽了拽,说,你坐会儿,别老跟个陀螺似的转。
我坐在床边,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橘子,塞我手里,说,吃,别舍不得。我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酸得牙根发紧,可心里是热的。奶奶说,我年轻时候也爱出去转,后来腿不行了,想转也转不动。人呐,能走的时候多走走,别等走不动了再后悔。
我嚼着橘子,没说话。她这话不是冲我来的,可每一句都撞在我心口上。
那天上午,我在厨房切菜,大姐进来倒水,站在我旁边说,小周,你昨晚又去公园了?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嗯,出去透透气。她端着杯子没走,说,我不是不让你去,就是天冷了,你一个人晚上出去,我不放心。
我低头切土豆,说,没事,公园离得近,走几分钟就到。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早点回来。说完她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
我知道大姐是担心我,可她的担心像一条线,总把我往回收。她怕我吃亏,怕我名声坏,怕我被人骗,可从来没人问过我,一个人在小屋里待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中午收拾完碗筷,我回屋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说妈,你咋这个时候打电话?我说没啥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她那边有小孩在闹,她一边哄一边说,我这边忙得很,你有事就跟我说,是不是钱不够了?我说不是,钱够花。她说那行,我回头再打给你,先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坐在床边,把手机攥得发烫。女儿不是不孝顺,她只是觉得,我打电话就是有事,就是缺钱。她不知道,我有时候就是想找个人说句话,说一句,妈今晚去公园,风挺大,有个人借我喝了口热水。
晚上七点,我洗完碗,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大哥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挺大。大姐在屋里陪孩子写作业,门半掩着。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
大哥头也没回,说,去吧。大姐从屋里探出头,说,早点回来,别太晚。我嗯了一声,拉开防盗门,走进楼道里。
外头风比昨天还大,我裹紧外套,往公园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我走得不算快,心里却比前些天踏实。因为我约了人,他昨晚应了一声,我知道他会去。
到公园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他站在老地方。灰色外套,保温杯,还是那个姿势,像棵长在那儿的树。
我走过去,说,来了。他点点头,说,来了。我们并排往步道上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今天白天我去菜市场,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想着你晚上出来,就买了点。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纸袋,递过来。我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栗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说,你买这个干啥,多破费。他说,没几个钱,你尝尝。我剥开一颗,栗子肉黄澄澄的,咬一口,又甜又糯。我递给他一颗,他摆摆手,说,你吃,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他让着我,没说破。我们一边走,一边剥栗子。风把纸袋吹得哗哗响,我攥紧袋口,生怕栗子掉出来。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我忽然说,王哥,你家里人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说,你呢?我低头剥栗子,说,我男人走得早,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在老家。
他嗯了一声,说,都不容易。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排走着。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到我耳朵里,又吹散了。
走到第三圈,我停下来,说,我该回去了。他点点头,说,好,明天还来吗?我说,来。他说,那我等你。
我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保温杯,冲我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回屋,我坐在床边,把糖炒栗子的纸袋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纸袋上还带着一点栗子香,我闻了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是周六,大姐休息。她早上起来,看见我在厨房熬粥,说,小周,今天中午我做饭,你歇一天。我说不用,我不累。她把我往外推,说,你天天围着我们转,今天放你假,出去逛逛也行。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往哪儿去。大姐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我手里,说,拿着,买点自己爱吃的东西。我攥着钱,说,大姐,不用。她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别磨叽。
我揣着钱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不大,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我沿着马路走,路过菜市场,看见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一股甜香飘过来。
我走进去,问老板栗子怎么卖。老板说十五一斤。我掏了十块钱,买了小半袋,捧在手里。栗子刚出锅,烫得我直换手。我站在摊位边上,吹了吹,剥开一个,塞进嘴里。
甜,糯,跟昨晚吃的一个味儿。我忽然想,今晚去公园,我也给他带点。他买给我,我买给他,有来有往,谁也别觉得亏欠谁。
下午回到家,大姐正在厨房炖排骨。她看见我回来,说,买了啥?我把栗子放在灶台上,说,买了点栗子。她看了一眼,说,你爱吃这个?我说,还行。她没再问,转身去切葱。
我回屋把栗子放好,坐在床边,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跟他说。直接递给他,说,我买的,你尝尝?还是等他先看见,再假装随意地说,今天路过,顺手买的。
我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四十七岁的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为半斤栗子琢磨半天。
晚上七点,我照例收拾完厨房,跟大姐打了声招呼,出了门。天上飘着小雨,细得像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打伞,把外套帽子扣上,往公园走。
到公园门口,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撑着把黑伞。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把伞举到我头顶上,说,下雨了,怎么不带伞?我说,雨不大,没顾上。他说,那也不能淋着,感冒了难受。
我们俩挤在一把伞底下,沿着步道走。伞不大,我靠他近了些,能闻见他外套上一点肥皂味,清清爽爽的。我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说,我买了点栗子,你尝尝。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你买这个干啥,我昨天就是顺手。我说,我也是顺手。他笑了,说,那咱俩都顺手。
我们走到步道尽头的亭子边,雨下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说,进去躲躲吧。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亭子里。
亭子里没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他收了伞,靠在柱子上,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你自己吃。他说,你先吃,我手不冷。我咬了一口,栗子还温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雨越下越大,亭子外面雾蒙蒙一片。我靠在另一根柱子上,看着雨帘,忽然说,王哥,你说人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还图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个有人说话吧。我转过头看他,他正盯着外面的雨,侧脸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嫌我话多。她不在了,我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跟谁说。
我点点头,说,我也是。白天在雇主家,话不少,可都是“奶奶吃饭了”“孩子该写作业了”。那些话不是我的,是活儿。只有晚上出来,说几句废话,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他转过头看我,说,小周,你这话说得对。人活着,不能光干活,还得有口气。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雨声哗哗的,把我的心跳声盖住了。
那天晚上回屋,我浑身都湿透了。大姐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说,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我嗯了一声,钻进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洗完澡出来,大姐给我端了碗姜汤,说,趁热喝了。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她坐在我对面,说,小周,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别太实心眼。
我放下碗,说,大姐,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就好。我没再说话,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亭子里的对话,想起他说的“人活着,不能光干活,还得有口气”。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像念经一样。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我给奶奶穿衣服,她忽然说,小周,你昨晚淋雨了?我说,嗯,雨下得急。她说,你过来。我凑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烫,没事。我笑了笑,说,奶奶,我身体好着呢。
她点点头,说,身体好是福气。可人不能光身体好,心里也得敞亮。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颤,说,奶奶,我懂。
她摆摆手,说,你懂啥,我活到八十多,才懂了一点。你才四十七,路还长。
我没接话,扶她坐起来,给她梳头。她的头发白得像雪,我一下一下梳着,动作很轻。她忽然说,小周,你是个好人,好人得有好报。
我手一顿,说,奶奶,我不图啥好报。她说,不图好报,也得图个心里舒坦。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坐在小屋床边,把枕头底下那个纸袋掏出来。栗子早吃完了,纸袋还留着,皱巴巴的,带着点甜味。我把它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晚上七点,我出门。天晴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我走到公园门口,他站在老地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我走过去,说,王哥,今晚月亮真圆。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嗯,十五了吧。我说,可能吧,我没看日历。他笑了笑,说,走,转转。
我们并排走着,月光洒在步道上,白亮亮的。走了两圈,我忽然说,王哥,以后我晚上还来,风雨无阻。他看了我一眼,说,好,风雨无阻。
我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可我心里是热的。
那天晚上回屋,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公园的方向。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我掏出那片银杏叶,放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叶子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回床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鞋带解开,鞋摆在床边,整整齐齐的。明天晚上,我还要去。不为别的,就为那口气。
人活到四十七,才明白一个道理:心里有个人,不是丢人的事。那说明我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愿意为一点小事欢喜。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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