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新闻发布会

今天去参加外交部新闻发布会。前一天采访大家都很累,今天再见到不少记者,都显得有些疲乏。外交部的人倒还是照常上班,见面都在说前一天实在太辛苦,也太热了。

穆森和另外一个摄影师又生病了。大概是因为在外面出汗太多,一上车空调又特别冷,冷热来回折腾。我还好,就是也觉得很疲乏。

今天发布会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原定在阿曼举行的伊朗、海合会国家和伊拉克外长对话会,因为沙特方面的原因暂时推迟。巴加埃今天谈到这件事时说,伊朗没有参与也门方面对沙特输油管道的袭击,地区国家之间的对话本来是改善关系的机会,不应该因为一些无关的问题归咎于伊朗。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在美国压力之下,想建立一个稳定的地区对话机制并不容易,最后还是绕不开美国。

今天连线主播问我,特朗普说中期选举之后战争会结束,伊朗怎么看。我说,伊朗并没有特别把特朗普这句话当真。不过现在确实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中期选举以后美国可能发动一次比较大的袭击,另一种认为伊朗应该利用中期选举以前这段时间向美国施压。至少目前看,战争涉及的范围还在扩大,但也看到伊朗的态度有所改变,一方面军方强硬,另一方面伊朗也在展现务实合作的意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想帮帮那些孩子

今天有两件让我挺高兴的事。

在伊朗的中国企业老板T总联系我,说看到了我写的报道,觉得那些受伤的孩子很可怜,他们公司想捐助一下。我把当地记者的电话给了他们。

还有一个好朋友,她的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她跟我说,可以把那个喜欢踢足球的小男孩阿米尔的X光片拿来给她先生看看,看有没有办法帮助孩子恢复。

我觉得这些都是很简单的善意,但还是让人觉得挺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月16日

今天路上和司机聊了很久。他说后天全家要去萨盖兹(sargas),参加妻子的妹妹家孩子的婚礼。说到萨盖兹,他突然提醒我,9月16日也是玛莎·阿米尼去世的日子。她的家就在库尔德斯坦省萨盖兹。

他说,这几年每到这一天,当地政府和警察都会警告商店和巴扎那一天要正常营业,否则要受到惩罚,但很多老百姓好像事先约好了一样,会把店关掉。我问:“不怕吗?现在政府不是很担心这些事情吗?”他说:“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罚一遍吧。大家很齐心。”

他说,每到这个时候,萨盖兹都会增加很多安全人员、警察和部队,不过现在老百姓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上街抗议了。他说,大家现在谈头巾也少了,更多关心的是经济和生活。

阿米尼的墓地,每年到她的忌日和伊朗新年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从外地赶过去。有人去墓前看看,也有人去和她父母说话。但政府在通往墓地的路上和墓地前都装了很多摄像头,主要是防止有人闹事。他说其实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事,人们只是来问候和凭吊她。

他说,阿米尼刚去世的时候,萨盖兹当地有很多抗议,也死了一些年轻人。现在没有那种规模的抗议了,但当地人仍然记得她。

司机说,阿米尼原来开过一家服装店,后来好像是她弟弟在经营。因为很多当地人一直记着阿米尼,反而会特意去他们家的店里买东西,所以生意还不错。现在她的弟弟已经开了两家服装店了,日子过得挺好的。

他还说,当年阿米尼被抓的时候,她的着装其实在伊斯兰教的着装规范中并没有什么违反规定的,不明白为什么警察要把她抓走。现在再看看德黑兰街头,很多女孩连头巾都不戴了,也很少有人管。

我说,是啊。如果没有阿米尼那件事,后来会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很难说。至少从那以后,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很多人开始公开不戴头巾。最初可能还会紧张,会观察周围,后来一点一点松动,到了今天,街上已经很常见了,不仅是女性,连男性也都有人穿着T恤短裤上街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拉梅尔德的工程师

聊到这里,我又想起前天在拉梅尔德采访的那个工程师。

他比较保守。小城市本来就比德黑兰保守一些,他本人也很虔诚。采访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都是‘女性、生命、自由’这些口号惹的祸,把国家弄成今天这个样子,最后还引来了战争。”

他的妻子在袭击中去世了。我当时没有跟他争论,因为他正在讲妻子的死,他也很伤心。

但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两件事情真的能够直接画等号吗?因为有人抗议,所以后来才发生战争?

我还是觉得不是这样。

无论是阿米尼事件之后的抗议,还是更早以前的抗议,我见过的很多人其实都很爱国。他们一方面很抱团,对自己的同乡和身边的人很同情;另一方面,他们恰恰是因为觉得这个国家应该变得更好,生活应该更好,人应该有更多自由,所以才会去抗议。

我记得以前我们孩子的钢琴老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要去参加抗议。她父母很担心,让她不要去。她坚持要去,父母最后说:“那好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还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给我送货。我随口问他最近好不好,他说不好。他弟弟才17岁,还是高中生,只是经过一个广场,那里正好有人抗议,警察开枪,散弹打进了他的脑袋。后来人救回来了,但两只眼睛看不见了,好像是弹片压住了神经。现在他的父母和弟弟,都需要他来照顾。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一直记得他的表情。

那时候还有很多被抓走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后来不断传出有人在拘押期间受到伤害和侮辱。

所以现在回过头去说,这些人都是希望国家不好,我觉得也不是。他们也是伊朗人,也在这里生活。事情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程度,当然不能只怪普通人。真要反思的话,治理国家的人还是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一个老太太

司机今天还给我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小事。

他说昨天从出租车公司回家的路上,正好碰到一个老太太要打车,他就顺路送她。老太太说自己从胡泽斯坦省到德黑兰来看病,一次看病就要1300万土曼,身上的钱差不多都花光了。

他听着觉得老太太挺可怜,就说:“算了,我不要你的车钱了,我送你过去。”

老太太一直说不好意思。快下车的时候,还是硬塞给他一点钱,数目不多,算是象征性地给一点。

结果快到地方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说:“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吧,我下次来德黑兰还找你。我准备把胡泽斯坦的两套房子卖了,在德黑兰买一套房。”

然后她开始跟他说,那两套房子现在每个月收多少租金,卖掉以后能在德黑兰买什么样的房子。

他一下就生气了。

他说:“我每天从早干到晚,起早贪黑,自己到现在还在租房子,每个月还要交房租。你有两套房子收租,怎么刚才一直跟我说你没钱?”

他说自己当时有一种善良被人利用了的感觉,连老太太最后给的那点车钱都不想收了。老太太还说以后要联系他,他直接说:“你以后不要联系我了。”

然后把人送到地方,就走了。

司机家里的长长短短

说完老太太,他又说起自己家。

这周他妹妹家的孩子也在老家结婚,但他不准备去。我问为什么。

他说自己是家里的长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年轻的时候他在德黑兰拼命挣钱养家。妹妹结婚出嫁,很多费用是他出的;弟弟来德黑兰读护理学校,四年的费用也是他承担,弟弟还一直住在他们家。父母后来到德黑兰看病,也是他照顾。

他说太太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跟他计较。

后来父母去世,妹妹也结婚成家了,大家的关系反而慢慢淡了。他心里最难受的是,家里人好像根本不记得他以前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前两周,妹妹家的孩子来德黑兰参加朋友的婚礼,在他们家住了两天。他太太很用心地招待,还带孩子去化妆、买东西。婚礼结束以后,孩子走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他说自己的太太还给这个孩子打了四次电话,想告诉她:“你参加完婚礼就回来住几天,别着急走。”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妹妹也没有打电话来表示感谢。

他跟太太说,以后不要再这么热心地招待这些亲戚了。

他说,自己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年轻时没有一直负担弟弟、妹妹和父母,也许不会辛苦这么多年,至少应该已经在德黑兰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而不是到现在还租房。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你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你不是也总说,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吗?”

他说:“对,我现在就希望孩子们好。”

他的小女儿和女婿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已经在他们家住了两个月。前几天女婿觉得一直住在岳父岳母家不好意思,就说还是回自己家吧,两个人就搬回去了。

孩子一走,他太太马上就难过了。

结果当天夜里两点多,大女儿跟自己的丈夫说:“我们过去看看爸爸妈妈吧,他们肯定心里不好受。”

两个人半夜跑过来了。

他说,孩子们一进门,他们两口子心情马上就好了。

他又说,大女儿很好,很体贴母亲。小女儿和小女婿就不如大女儿懂事,他们搬回自己家连电话也没有打,小女婿连声感谢都没有。

家里大概就是这样,家家都有这些长长短短的事情。

晚上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晚上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她先问我:“你好吗?孩子们都好吗?”

我说都好,然后跟她讲起这两天去伊朗南部拉梅尔德采访的事情。

那里太热了,差不多五十度。早上五点的飞机,我们三点半就到了机场,回来时已经很累。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累,而是这次采访看到的那些人。

我跟妈妈说,那个地方很穷。战争打到这样的地方,最后最倒霉的还是普通人。

我见到一个14岁的男孩。父亲十几年前出了车祸,已经没有劳动能力,一家人的生活主要靠妈妈和几个孩子经营一个花房。结果袭击的时候,花房也被炸了。男孩两条腿都受了重伤,虽然没有截肢,但伤得很厉害。

他妈妈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一直哭。这个家庭本来就已经很困难,现在连维持生活的花房也没了,孩子还要长期治疗。

伊朗妈妈说:“人看到这些,真的很难受。普通人已经这么苦了,最后战争的代价还是他们来承担。”

她说,拉梅尔德是个很小的地方,也很穷。不能拿德黑兰、伊斯法罕、马什哈德这些大城市去想象整个伊朗。很多小地方这些年其实没有多少变化,当地人一直在跟贫困、就业和医疗条件不足打交道。真生了大病,当地没有好医生,也没有条件好的医院,只能想办法去设拉子,甚至去德黑兰。

我又跟妈妈讲了一个11岁的男孩,叫阿米尔。

阿米尔特别喜欢足球。他妈妈是当地医院的护士。战争开始以后,妈妈一直叮嘱他,因为家附近有军事设施,不要乱跑。但孩子哪里忍得住。

那天他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上足球课,袭击发生后,两条腿都受了伤。妈妈正在医院工作,没想到最后送来的伤员里竟然有自己的儿子。

当地医院处理不了,他们马上把孩子送到设拉子做手术。医生后来告诉她,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送走,孩子的一条腿很可能保不住。

腿是保住了,但神经受到严重损伤,现在走路仍然成问题。他妈妈跟我说,她每天早上去上班,下午两点回来,给孩子弄饭,然后再带着他去这个医生、那个医生,一直想办法治疗。

她哭着说:“我已经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可阿米尔还在跟大人说,他以后还想踢足球。

我又见到了一个13岁的女孩。她练了五年羽毛球,在法尔斯省拿过奖牌;也学了五年桑托尔琴,还登台演出过。袭击发生前,她只是像平常一样去参加体育活动。爆炸以后,弹片伤到了脑部,左侧身体受到严重影响。家里离体育场很近,房子也被炸坏了,现在一家人只能住到爷爷家。

一个原来会打球、会弹琴的13岁女孩,生活一下子全变了。

还有一个叫穆斯塔法的工程师。

他说,那天妻子去上裁缝课。平时都是他送她,但那天妻子看他累,让他多睡一会儿,自己去了。

袭击发生后,他先赶去看亲戚,因为姨妈家、姑妈家那一带也遭到了轰炸。亲人有人遇难,他一下子忙乱起来,过了一阵才想起来给妻子打电话。

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终于有人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告诉他:“你妻子在医院。”

等他赶过去,妻子已经去世了。

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7岁,一个13岁。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穆斯塔法突然说,特朗普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然后又说,那些喊“女性、生命、自由”的人,也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我当时愣了一下。

后来我跟伊朗妈妈解释,他大概认为,那些反对伊斯兰共和国的人、那些抗议者,也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好像如果没有那些抗议,没有那些反对政府的人,国家就不会走到战争这一步。

妈妈听完说:“没有本事去找那个把导弹扔到你头上的人算账,就只能回来怪别人。”

“没喝汤,嘴却烫伤了”

伊朗妈妈又说起今天看到的新闻,说伊朗原子能组织主席伊斯拉米去维也纳开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会议,结果被奥地利取消了签证,没有参加会议就回来了。又说现在美国和国际原子能机构警告伊朗不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合作。

伊朗妈妈说,说到底,整个核问题不就是因为他们害怕伊朗获得核武器吗?他们拿这个当借口来打我们,杀老百姓,杀孩子,杀女人。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多少孩子被炸成残疾,多少孩子留下终身伤害,多少家庭被毁掉。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坦坦荡荡面对世界,把门打开,告诉全世界:你们来看,我们没有做违法的事情。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世界又不是瞎子,让人家进来看,自然就知道了。”

她又说到格罗西。

“就是今天不断发警告的那个格罗西。过去五六年一直跟伊朗打交道,那时候为什么不说?现在出来警告,一开口就成了红色警报。这样全世界就会觉得,我们是不是已经造了四五颗原子弹放在那里了。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她担心,如果以后再次袭击伊斯法罕附近的地下核设施,会波及当地居民。她说那里的山体很坚硬,如果真的用威力很大的武器去炸,伊斯法罕怎么办?

“伊斯法罕是什么地方?是历史名城,是我们的文化。好,就算文化也不管了,那人呢?伊斯法罕有多少人?老百姓的命不是拿来陪你们做证明题的。”

她说,现在也不晚。把门打开,让国际原子能机构进去检查。美国不用来,以色列也不用来,就让真正负责核查的人来看。

“美国又不是这个地区的宪兵。”

她说,一个人如果因为自己的选择伤害了自己,那可以说是自己的选择。但一个决定如果会影响几千万人的生活,就不能再说只是个人选择。

“所以我一直觉得,核问题走到这种程度,本来应该举行全民公投。问问老百姓,你们愿不愿意为了这个承受这么多年的制裁?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受这么多苦?”

“可最后我们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是一直受惩罚。”

她说,现在美国又把伊朗核问题拿出来,好像伊朗已经做过几次核武器试验一样。

“可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有句话,叫没喝汤,嘴却烫伤了。如果真喝了那碗热汤,嘴烫了,我心里还没那么憋屈,至少可以说,我喝了汤,所以嘴烫了。现在是汤都没喝,嘴却烫成这样。”

那些帮忙的人

妈妈说:“你自己现在不是也近距离看到了吗?”

我说,是。还有一家中国公司今天联系我,说看到报道以后想帮助那个受伤的孩子。我把当地记者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

妈妈说:“谢谢他们。也谢谢你,孩子。你愿意把这些普通人的声音传出去就很好。”

我说,这些事情压在人心里其实挺沉重。尤其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就更容易理解一个家庭遇到这种事情是什么感觉。

妈妈说:“是啊。我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在我眼前走路,跑来跑去,上蹿下跳。可是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决定,别人家的孩子可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这怎么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她停了一下,说:“可是有谁听呢?我们都说累了。普通人的声音也不知道能传到哪里去。”

我说,我和穆森在那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回来以后打开Instagram,却看到有些网红还在那里做头发、秀美食,展示自己在德黑兰的生活。因为刚刚看过那些受伤的人,再看这些东西,心里一下很不舒服。

妈妈说,她现在越来越觉得,伊朗社会好像又有了另外一种“自己人”和“外人”。

她所谓的“自己人”,不是政治意义上的自己人,而是那些还愿意去看普通人的痛苦、愿意跟别人一起难过、愿意问官员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她说,有些人在网上还是每天咖啡馆、吃饭、打扮,好像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现在看这些东西会很生气。

拉莱·马尔兹班

说着说着,妈妈又提到女演员拉莱·马尔兹班。

拉莱·马尔兹班最近去意大利参加威尼斯电影节,凭电影《Moragheb》(国际片名《Falling House》)获得了“地平线”单元最佳女演员奖。她以前演过电视剧《十月(aban)》,当时她的表演在伊朗社交媒体上也引起过不少议论。

妈妈真正不高兴的是她领奖时说的话。拉莱·马尔兹班把奖献给伊朗女性,谈到伊朗人民承受的压力,也特别谈到伊朗女性为了很小的自由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妈妈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把所有事情都只放在女性这个框架里?难道受到伤害的都是女人吗?你自己这次看到了多少男孩子被炸成残疾?难道伊朗男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卖柠檬的研究生

妈妈又说起前几天去买柠檬遇到的一个年轻人。

小伙子告诉她,自己是研究生。妈妈一听就觉得可惜:“一个研究生跑来卖柠檬,这不是浪费吗?”

小伙子说,自己以前有一个发明,想申请专利,结果办手续的时候一会儿让他去这个机构,一会儿又让他去另一个机构,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最后实在受不了,干脆放弃了。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只好出来卖柠檬。

他说起自己大学里的一位老师。那位老师以前在日本生活、工作很多年,还在日本的大学教过波斯文学。回伊朗以后,他经常在课堂上跟学生说:

“日本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是普通人,真正受过很好教育、能够管理国家的精英可能只有百分之十五,但就是这百分之十五的人,把日本治理成这么强大的国家。伊朗正好相反,我们百分之八十五的年轻人有文化、有头脑、有想法,剩下百分之十五是傻瓜,可偏偏是这百分之十五的人在统治另外百分之八十五。”

学生提醒他:“老师,你这么说,小心把你抓起来。”

老师说:“随他们去吧,我这一辈子也活得差不多了。”

妈妈讲完以后说:“你现在自己跑到这些地方去看,很多事情其实本来都可以避免,对不对?政策做得好一点,何必走到今天?”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我想起在米纳布采访时,也和一位伊朗记者讨论过类似的问题。

我当时问她,战争已经开始了,为什么学校那天还让孩子们上课?为什么家长还把孩子送过去?

她说,因为谁都没有想到那里会遭到袭击。米纳布以前从来没有被打过,大家根本没有这种心理准备。

后来她又跟我说,其实学校当天该不该上课,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为什么没有人在战争发生以前阻止它?为什么双方最后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妈妈听完说:“她说得对。”

战争已经发生了,普通人已经受伤、死亡,再追问他们为什么那天去了学校、为什么去了体育场,当然也可以问。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事情为什么最后会走到需要用导弹解决的地步。

“不会说话了,才会打起来”

妈妈接着谈到伊朗现在的经济、通货膨胀和制裁。

她说,不管愿不愿意承认,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美国的问题,而是制定政策的时候不能假装现实不存在。

“每个国家最后都得考虑自己的国家利益。你再不喜欢一个国家,也得想办法跟它打交道。实在不行也得谈,不能什么事情最后都变成硬碰硬。”

她又批评那些一直主张强硬立场的人。

“你自己受过多少苦?你的家人受过多少苦?现在是普通人的孩子受伤,普通人的家里死人。这个时候还天天放狠话干什么?火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往里面添柴?”

说到特朗普,她又开始抱怨。

“那个人自己说话都没个准,天天站在飞机上讲话。”

妈妈特别不喜欢特朗普每次在“空军一号”上回答记者问题的画面。她一直觉得特朗普站的那个位置像飞机厕所门口。

“我每次看他都觉得,他怎么老站在厕所门口讲话?”

我笑了。

她接着说:“可你再觉得他疯,再觉得他说话难听,也不能因为不喜欢他,就假装美国没有实力。”

她又拿中国举例,说中国现在实力已经很强,但真正碰到矛盾,也不会轻易和美国直接打起来,局势紧张的时候最后还是要谈,因为谁都知道战争不是好事情。

然后她说,国家之间打仗,其实和普通人打架也没有那么大区别。

“两个国家打仗也好,两个城市打起来也好,两个家庭吵架也好,两个人动手也好,最后走到打人的那一步,很多时候就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不会跟自己的孩子说话,我就打孩子;我不会跟丈夫说话,我就动手。国家也是一样。真正懂谈判、懂外交的人,不应该那么容易走到战争。”

她说:“打完了,除了把东西毁掉,还能留下什么?”

晚安

电话打了很久。

最后妈妈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说,是,准备睡觉了。

她说:“那你赶快去睡。”

然后又问孩子们怎么样。我说都挺好,前几天她做的东西,孩子们也都吃了,说很好吃。

她一下高兴起来:“他们什么时候还想吃,你就告诉我,我给他们做。”

最后她又说:“好好休息。亲亲我的两个漂亮男孩。妈妈爱你。”

我说:“谢谢妈妈。”

“晚安。”

“晚安。”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