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卫生间里,手里攥着那条领带,标签还没剪,吊牌上的价格是1499。
昨天是她说的加班,我特意去商场挑的生日礼物。
领带盒的夹层里塞着一张刷卡单,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分,地点是城西那家连锁酒店。
她推门进来拿洗面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手停在半空,就停了两秒。
“你翻我包? ”
我把刷卡单举起来,纸片抖得哗哗响。
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洗手液搓出泡沫,冲干净,抽纸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
然后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沿,看着我。
“就是你想的那样。 ”
卫生间顶灯嗡嗡响,照得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久了。 ”
“半年。 ”
“谁。 ”
“老周,你也认识。 ”
老周,我驾校的师兄,去年还来家里吃过饭,提了一箱特仑苏和一兜子丑橘,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两个钟头科目三的通过率。
她绕过我走出卫生间,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我在里面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才出来。
客厅灯关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短视频的笑声。
那一宿我睡沙发。
皮沙发掉皮,后背粘了一层碎屑,我没翻身,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一直到天亮。
早晨六点她准时出来,穿戴整齐,脸上抹了粉底,遮住了熬夜的痕迹。
她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餐桌上,旁边是那根领带。
“走吧,民政局八点半开门,去晚了排队。 ”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
车是我开的。
那辆跑了十一万公里的卡罗拉,中控台裂了一道缝,用遮光垫盖着。
出小区门口,保安老赵照例点头哈腰抬杆,他不知道这是这辆车最后一次从这个门出去。
上了建设路,早高峰堵得严严实实。
刹车灯连成一片红,导航提示前方四百米有事故。
她坐在副驾驶刷手机,刷到一个卖四件套的直播,主播扯着嗓子喊“家人们冲啊”,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塞满整个车厢。
我把脸扭向车窗,眼泪无声无息淌下来。
没出声,就是鼻子堵了,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我用袖口蹭了一下,布料硬,蹭得眼角疼。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把手机音量按小,侧过身来,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冰凉。
“你要是后悔,咱们可以再聊聊。 ”
我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语气平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我是说真的。 老周那边我不瞒你,他也有家庭。 咱们可以继续过,各忙各的,家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孩子明年中考,不能受影响。 ”
前面车动了,我松开刹车往前挪了三个车位。
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坨鸟粪,雨刮器干刮了两下,糊成一片白印子。
“你想想,离婚了房子怎么分? 这套房还有十六年贷款,你一个人供得起吗? 儿子归谁? 你跟他说爸妈因为什么离的? 说你爸发现你妈跟驾校教练好了? ”
她说“驾校教练”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往上提了一下,像在讲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
我把车拐进辅路,停在一个卖早点的三轮车旁边。
炸油条的油烟飘进来,混着汽车尾气。
我熄了火,手还搭在钥匙上,指头攥得发白。
“你就说行不行。 给句痛快话。 ”
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文件袋重新打开,抽出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行,那就办。 不过房子得归我,首付是我妈出的。 车你开走,存款对半。 儿子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
民政局在行政服务中心三楼。
电梯里挤满了办事的人,有个老太太抱着一摞材料,嘴里念叨着“这都跑第三趟了”。
她站在电梯角落,低头回微信,屏幕亮度调得很暗,我瞥见置顶聊天的头像,是老周,开驾校那辆白色捷达的背影。
取号,排队,前面还有四对。
有对年轻的小两口在吵架,女的哭得妆都花了,男的蹲在墙角玩手机。
她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从包里掏出气垫补妆。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我俩。
“协议带了吗? ”
“带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列着财产分割条款,字是打印的,最后面签着她的名字,日期是昨天的。
我盯着那个日期,昨天,我在挑领带的时候,她在打印离婚协议。
签字的时候笔没水,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写着“用完归还”。
我签完,她把笔接过去,签得飞快,笔画连在一起,像练过很多遍。
钢印落下来,咔嗒一声。
两本离婚证,暗红色封面,比结婚证小一圈。
出了行政服务中心,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停车场的水泥地。
她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房子的事我下周找人来评估,你抽空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儿子先别告诉他,等中考完再说。 ”
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捷达走过去,副驾驶车窗摇下来,老周冲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科目三考官看你压线时的表情。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看着捷达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老周那边我能处理。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她移出了置顶。
阳光很刺眼,照得水泥地发白,空气里全是沥青被晒软的味道。
我走到卡罗拉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遮光垫上的手机支架还夹着,屏幕亮了一下,弹出天气提醒,明天有雨。
我把那根没送出去的领带从副驾驶座拿起来,标签还挂着,1499,够加三箱油。
启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霉味,滤芯该换了,一直没舍得。
我把领带扔进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关上,想了想,又打开,把里面的驾驶证行驶证挪出来,把领带放平整,再关上。
挡风玻璃上的鸟粪还在,雨刮器喷了玻璃水刮了三下,干净了。
前面的路一下子清楚起来,看得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看得见路边卖西瓜的拖拉机,看得见天上那朵云慢慢裂成两半。
我踩下油门,汇入主路,空调开到最大,把那股霉味压下去。
副驾驶空着,安全带卡扣磕在门框上,叮叮当当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说他妈早上出门前炖了排骨。
我说回,又问排骨里放土豆了没有。
他说放了,你昨天买的土豆,两个,还剩一个在冰箱里。
我说好,挂了电话,把车从去民政局的那条路上拐出来,拐上去菜市场的方向。
冰箱里那个土豆放不住,得再买几个,土豆炖排骨,儿子喜欢用那个汤拌饭。
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明晃晃照着前面那条路。
我把遮阳板翻下来,看见上面夹着一张全家福,三年前在植物园拍的,三个人都笑得眯了眼。
我没摘。
前面的车动了,我松刹车,踩油门,跟上去。
卡罗拉跑了十一万公里,发动机声音比新车大了不少,但还能跑。
路上车多,人更多,各自奔着各自要去的地方。
后视镜里,民政局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的点,融进城市的天际线里。
生活不用等你想明白才继续,它自己会往前走。
你要么跟上,要么被碾过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