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位大姐在杭州做住家阿姨的6年自述才明白:工资按月发、饭菜管够,就是那扇永远关不上的卧房门......
01.
我在栖梧城给人家做住家阿姨,第六年。
雇主家姓周,住在栖梧小区一栋临街的楼里。
周先生在外面跑事,周太太在家接些衣服修改的活,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男孩,叫小川。
老人偶尔过来住,来了就睡客房。
这家人不坏。
按月给钱,饭菜管够,逢年过节还会让我带东西回去。
周太太嗓门大,说话直,周先生不太管家里的琐碎事,小川喊我林姨,有时作业不会做,也会端着碗坐到厨房门口。
我住在最里面那间小卧房,原本是储物间,后来清出一张床,放了衣柜和一张小桌子。
门上有锁,锁是周先生后来换的,说女孩子在外面做事,得有点自己的地方。
可那扇门,六年里几乎没真正关上过。
早上五点半,周太太会推门进来拿晾衣杆。
林姐,你醒没?我拿一下东西。
不等我应,她已经把门推开了。
中午小川找不到校服,周先生找充电线,老人来住没带拖鞋,周太太想把换季被子先塞进来。
每个人都有理由,每次都只说一句:就拿一下。
我最开始睡得浅,听见门响就坐起来。
后来听见门轴声,也不动了,假装没醒。
上个月,周太太把两盆不常晒太阳的绿萝放在我床边,说先放几天。
几天以后,又把家里的折叠晾衣架靠在门后。
我晚上回来,推不开门。
林姐,你那屋也不怎么用,东西先放着呗。周太太站在客厅里择豆角,头也没抬,咱们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跟住旅馆一样。
我把手里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放下,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本来想说,门是我的门,屋子也是我住的屋子。
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明天我收拾一下。
工资按月发,饭菜管够,不代表一个人就该把自己的门也交出去。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太太抬头看我,豆角上的筋被她扯断,落在案板旁边。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弯腰把晾衣架拿出来,我先把东西挪开。
她没再问。
晚饭是萝卜炖排骨。
小川吃了一大碗,问我明天能不能蒸南瓜。
我说可以。
他低头夹萝卜,周先生从手机上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想说话,最后只问:家里盐是不是没了?
我说:还有半袋。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
夜里我把那两盆绿萝搬到阳台,把晾衣架折好,靠在客厅墙边。
门后空出来一点,我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反锁。
门缝里还留着一线客厅的灯光。
我坐在床沿,把床单上掉的一根线抽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没舍得扔。
02.
第二天早上,周太太没推门。
她在门外喊我:林姐,醒了吗?
我说:醒了。
那你出来一下,今天小川要穿白鞋。
好。
我起床穿衣,打开门。
周太太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双鞋,鞋边沾着灰。
昨晚怎么把东西都搬出来了,客厅显得乱。
门后要进出。
那你说一声嘛,自己动手弄得满屋子都是。
我拿过鞋,蹲在水池边刷。
刷了两下,她又说:其实你那屋放东西也没什么。你白天都在外面,晚上回来就睡一觉,空着也是空着。
我继续刷鞋,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流。
周太太,我以后会把门关上。
她停了停。
关门干什么?家里人还不能进了?
不是不能进。我把鞋底翻过来,进之前敲一下就行。
这次她没接话。
小川在旁边找书,听见了,抬头看我:林姨,你要睡觉了吗?
晚上睡觉,白天也要换衣服,放东西。
哦。
周太太把围裙上的水擦在手背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以前不是都不在意吗?
以前也在意,只是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自己也有点不自在。
说完去切葱,葱白切得太厚,周太太在旁边说了一句:薄一点,小川不吃大块的。
我嗯了一声,重新切。
中午,周先生回来拿文件。
他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我的门把手。
我说:周先生,您先敲一下吧。
他手停在半空。
哦,行。
敲门声很轻,像指甲碰了一下木板。
进来吧。
他探头看了看:我找一下那根黑色数据线。
桌子右边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抽屉,没找到,蹲下来翻床底。
我站在旁边,觉得屋里忽然变小了。
床底下有我没来得及收的棉拖,衣柜旁边挂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开了线。
周先生找到了线,站起来时说:以后有事你直接说,别憋着。
我说:我没憋着。
你这还不算憋着?
他笑了一下,走了。
晚上周太太又来叫我包饺子。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
我正在叠衣服,手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进来吧。
她没进,只把一盆韭菜放在门边。
你那个门,锁坏了吧?
没坏。
那就好。锁上以后,家里叫你听不见。
我听得见。真有急事,您敲门,或者打电话。
她撇了撇嘴:还要打电话,怪麻烦的。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低声念叨:我不是防着你,家里东西多,顺手就进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想把门关上。
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没再争。
楼下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谁家孩子在走廊里跑,脚步很重。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周太太。
嗯?
以后您进来,敲门就行。小川也一样。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说:你现在要求还挺多。
我笑了笑:我就这一个要求。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不想连拒绝一声的地方都没有。
周太太端起那盆韭菜,走了两步,又回头:饺子皮别擀太薄,老人牙口不好。
知道了。
她走后,我把门关上。
这次,门缝里的灯也没有留。
03.
门关上以后,事情没有立刻变好。
第一天晚上,周太太在门外敲了三下。
林姐,那个灰色袋子是不是在你屋?
哪个灰色袋子?
装床单的。以前我放你衣柜上面了。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没见过。
怎么会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走进来,直接拉开衣柜最上面的隔层。
我站在一边,看她把几条旧床单翻出来,又把一只纸箱拖到地上。
不是这个。
您要找什么,我帮您找。
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我没再说话。
她翻了三分钟,没找到,最后在客厅沙发后面发现了。
拿走时还说:你屋里东西太少,放什么都显眼,找起来倒麻烦。
第二天,周先生敲门找钥匙。
第三天,小川站在门外问:林姨,我的蓝色外套是不是挂你那边了?
没有。
我妈说可能在你那里。
你妈让你自己找,还是让你来问?
小川愣了愣,回头喊:妈。
周太太在厨房里应:找到了没有?
林姨说没有。
那你进屋看看。
我听见这句话,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周太太,小川的外套不在我这里。
厨房里安静了。
我又没说一定在你那儿。她走出来,孩子问一声,你至于这样吗?
我没怎样。
你这几天说话怎么句句都带着刺。
我看见小川低头抠着衣角,便把声音放缓:外套在鞋柜下面第二层,昨天我收衣服时放进去的。你去拿吧。
小川跑过去,很快拿着外套回来。
周太太看着他:谢谢林姨。
小川小声说:谢谢林姨。
我点头,继续叠衣服。
晚上吃饭时,周太太忽然说:林姐,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客房也可以让你睡。那边大,就是老人来了要挪一下。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用。我住自己的房间挺好。
自己的房间。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房子是我们家的。
我知道。
我也没说不是。
我也没说房子是我的。
周先生咳了一声,低头喝汤。
小川看了看我们,把碗往前推了推:林姨,我要再加一点汤。
我起身去厨房。
人一忙,话就散了。
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灶台边有一小撮葱花,粘在湿布上。
周太太跟进来,站在我后面。
你是不是在外面看了什么文章,突然讲起边界来了?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锅沿。
前两天刷到一位大姐写的自述。她在南边一个大城做了六年住家阿姨,家里什么都管,工资也按月发,饭菜也管够,可她说,最难受的是卧房门从来关不上。
周太太没说话。
我看着有点像我。
你还上网看这些。
晚上睡不着,随便看看。
她拿起旁边的碗,擦了擦碗底并不存在的水:人家有人的难处,你也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我没套。
那你现在是……
我只是想把门关上。
她把碗放回去,碰出一声轻响。
周先生在外面喊:汤好了没有?
周太太回:好了,催什么催。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以后家里缺人手,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家住一起,哪有那么多规矩。
我盛汤,没回她。
她又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端着汤出去:小川,汤来了。
周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没跟出来。
那天夜里,我把床头那只旧搪瓷杯洗了两遍。
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我刚来时摔的,周先生说不用赔,拿胶带缠了缠,一直用到现在。
我原本想把它扔掉,拿起又放回去了。
04.
第四天,周太太把一把钥匙放在我饭碗旁边。
这是你房门的钥匙。
我拿起来看了看。
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锁门吗?锁吧。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递一根葱。
我把钥匙放回桌边。
我不用。
怎么不用?你不是怕别人进吗?
我想关门,不是想把家里人挡在外面。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先生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没扣好的衬衣。
他停在桌边,没有坐。
周太太看着我:你说,大家都听听。你一个住家阿姨,门关上了,家里叫不应怎么办?老人突然要东西怎么办?孩子找不到校服怎么办?是不是都要站在门外等你睡醒?
白天我不会锁门。
那晚上呢?
晚上睡觉,我会锁。
你晚上睡觉,家里就不需要你了?
她语气没有很重,话一层一层压下来,像往碗里添汤,添到快要溢出来,还要问一句够不够。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刚来的第一年。
那时候我丈夫刚做完手术,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钱不够,我从老家出来。
周太太把储物间收拾给我,床单是新的,枕套洗得发白却没有味道。
她当时说:林姐,咱们互相方便,你安心住。
我住进来以后,确实方便了很多。
小川发烧那次,周先生半夜开车送他去看人,我在厨房煮了稀饭。
老人腿脚不利索,我搀她下楼。
周太太腰疼,衣服堆在沙发上,我顺手都改完了。
这些事情我没数过。
周太太也没数过。
她只知道,门关了,叫人不方便。
我把桌上的碗往里挪了一寸,免得汤汁流到桌边。
周太太,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她看着我。
白天我在家,家里的事我照做。需要进我房间找东西,先问我。晚上十点以后,我关门睡觉。没有紧急的事,不敲门。早上五点半以后,我照常起来做饭。
你这不是把时间都划出来了吗?
是。
家里请你来,不是让你来享清闲的。
我没享清闲。
那你现在是在跟我算清楚?
不是算。我说,是说明白。
周先生把衬衣袖口往上卷了一下,低声说:林姐,孩子和老人有时候确实会找你。
白天可以找。晚上可以叫醒我一次,真有事我会起来。没事的话,大家都睡。
周太太冷笑了一下:你还分得挺清。
我以前分不清。
她怔了一下。
我把那把钥匙推回她面前。
钥匙您留着。锁在门上,不是锁在心里。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提前说,我把手头的事交好,再走。
屋里没声音。
我没有收拾衣服,也没有转身回房。
只把桌上的汤碗一个个端到厨房,冲水,放进碗柜。
周先生站在原地,衬衣扣子一直没扣好。
过了好一会儿,周太太问:你真要走?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换人。
我没说换人。
那就按我说的做。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真看我。
林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架子上。
我以前怕伤和气,什么都答应。后来发现,和气不是一个人把门敞着,等别人进来。
我愿意把活做好,但我不再用没有生活,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周太太把脸转到一边,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里。
晚上吃面。
好。
你要放鸡蛋吗?
放一个。
她嗯了一声,进厨房烧水。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没有锁。
十点零五分,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人敲门。
过了会儿,脚步又走远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缠着胶带的搪瓷杯放到桌角,里面倒了半杯温水。
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来。
周太太已经在厨房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花围裙,正低头剥蒜。
见我进来,她把案板往旁边挪了挪。
面我来煮。
您会煮糊。
我煮糊过一次,又不是次次糊。
我拿了锅,接水。
她没再抢,站在旁边剥蒜,剥一瓣,放一瓣。
蒜皮落在桌面上,没有及时扫。
小川从房间出来,头发翘着,走到我门口,先敲了两下。
林姨,我能进去拿我的校牌吗?
我说:进来吧。
他在书桌上翻了一下,拿起校牌,又看了看床边。
你晚上锁门吗?
有时候锁。
那我叫你你听不见怎么办?
敲门,敲三下。真有急事就叫我名字。
叫林姨行不行?
行。
他点点头,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没在意,去厨房切葱。
周太太忽然把一张纸递过来,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家里作息。
早饭六点半,小川七点出门,老人来的时候住客房,周先生晚上回不回来不一定。
下面还有一行:
晚上十点后,林姐休息,有事敲门。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她平时改衣服时画的线。
贴门后。她说。
我接过来:您写的?
废话,不是我写的还能是你写的?
我没吭声,把纸贴在门后。
胶带是透明的,贴歪了一点。
周先生晚上回来得晚,进门时特意放轻了声音。
他站在我门口,抬手敲了敲。
林姐。
我正在叠被子:什么事?
没事。就是告诉你,客房的东西我已经清出来了,老人下次来不用动你的屋。
好。
还有,你那门锁,如果要换新的,我明天找人来。
这个不用。
换吧。周太太说了,门能关,锁也该好好用。
我手里的被角没对齐,又重新折了一次。
谢谢。
他说:林姐,你别多想,她说话一直那样。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其实不是不尊重你,她就是家里一忙,谁在眼前就找谁。
我也知道。
周先生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老家那边,孩子最近好吗?
挺好的。小女儿在镇上开了个小店,大儿子今年要换工作。
那就好。
他说完走了。
我把门带上,坐在床边。
床头柜下面压着一块折好的蓝布,是我刚来时周太太给我的,说是窗帘裁剩的料子,拿去垫东西。
六年过去,布边已经毛了,我一直没扔。
周太太有许多不好的地方。
她急起来会把我的名字喊得像催命,家里有点乱就怪我没收拾,明明自己把剪刀放在冰箱旁边,找不到时也先问我。
我也有过小气的时候。
有一年她把我腌的萝卜拿去招待亲戚,我在心里念了她两天,后来又偷偷多腌了一罐,藏在厨房最里面。
那罐萝卜最后被她找到了,她说味道淡,我没告诉她里面放了半勺糖。
人和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哪能句句都体面。
晚饭时,周太太给我夹了一块鱼肚。
这个没刺。
我说:我会挑刺。
你会挑也吃这个,省事。
她低头扒饭,像随口说的。
小川在旁边问:林姨,门后那张纸是谁写的?
你妈。
她字真难看。
吃你的饭。
周太太瞪他:大人的字你也评价。
三个人都没笑出声,过了几秒,周先生先笑了。
周太太也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吃饭。
夜里十点,我关门,落锁。
门外没有人来。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布袋,里面是两双新棉袜,还有一张没写完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
天冷了,别光穿拖鞋。
我把纸折起来,压在那块蓝布下面。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过了两天,周太太把卧房门上的旧门吸拆了。
这个东西不好,门总是自己弹开。她说。
她手里还拿着螺丝刀,鞋尖旁边放着三颗小螺丝。
换个软的,关门声音小。
她没有解释更多。
我也没问。
06.
门能关上以后,家里的声音没有少多少。
小川还是会在门外喊我,周先生还是会把衬衣领子落在沙发上,周太太还是会一边找剪刀一边念叨刚才明明就在这里。
只是他们先敲门了。
有时敲得很轻,我听不见。
小川就会再敲两下,然后喊:林姨,校牌。
我说:进来。
他探进半个身子,拿了东西就走,临走还会把门带好。
动作不算熟练,门碰到门框,砰的一声。
轻一点。我说。
知道了。
下一次还是砰的一声。
我也没再说。
周太太慢慢学会了不把东西往我房间塞。
换季的被子放去了客房,绿萝搬到了窗台,折叠衣架靠在阳台边。
她偶尔忘记,手已经摸到门把手,又收回来,转身去拿别的。
有一天她站在我门口,问:你屋里那只蓝布袋,是不是不要了?
我正在缝小川校服上的扣子。
哪个?
床底下那个。
里面是我女儿寄来的书。
我看着像旧布。
袋子旧,书没旧。
她哦了一声,走开了。
晚上我打开袋子,里面的书有几本已经卷了边,是小女儿以前看过的。
我本来嫌占地方,想寄回去,又怕邮费麻烦,一直拖着。
拖着拖着,六年了。
周太太最近也不怎么催我回老家。
以前每逢周末,她总说:林姐,你要是想回去就提前讲,家里不能没人。
现在她会说:下个月你回去几天,提前把小川的菜谱写下来,别到时候他又只吃面包。
我说:我回去不是辞工。
我知道。
那您别用那个语气。
哪个语气?
像我一走,家里就没人了。
她低头翻衣服,没有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怕没人,我是怕换个人,老人不习惯。
换谁都要有个过程。
你倒是想得开。
我也没想开。就是家里有事,不能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把一件小川的外套递给我:这个袖口开了。
我接过来:周太太,您自己也可以缝。
我缝得难看。
您以前不是说,缝得住就行?
那是对你说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客厅又回头:晚饭吃粥,别放太多水。
我说:知道。
那天夜里,我把门锁上。
周太太没有敲门,周先生也没有。
小川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妈,林姨睡了吗?
周太太说:睡了,别吵。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散开。
床头那只旧搪瓷杯里还有半杯水,我伸手摸到杯沿,胶带已经有点翘了。
第二天早上,我拿出一只新的杯子。
不是周太太买的,是我女儿上次回来时带的,浅绿色,杯身印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把旧杯子洗干净,收进柜子最里面。
新杯子放到桌角,倒了半杯温水。
周太太进门时,先敲了两下。
林姐,开饭了。
来了。
我穿好外套,走到门口。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留出位置。
客厅的窗帘还没拉开,小川趴在桌上找语文书,周先生在给花盆换土。
那盆绿萝原来放在我床边,搬到窗台后长出了两片新叶子。
周先生问:林姐,今天要不要把客房的床单换了?
下午换,早上先买菜。
行。
周太太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手背上沾着一点米汤。
她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我面前。
你多吃点,上午不是要去买东西吗?
我拿起勺子,先吹了吹。
门后那张纸还贴着,边角卷起一点。
小川经过时伸手按了按,没按住,又跑去找胶带。
我喝了一口粥,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没有锁。
有些门关上以后,屋里的人反而更愿意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我后来还是会在晚上十点关门,第二天照常起来买菜,至于那半杯水,凉了就倒掉,再添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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