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桂平那地方有浔江,水大得很。小时候过端午,浔江上龙船鼓咚咚地敲,家里包灰水粽,大人说这是纪念屈原。孩子哪管什么屈原,只惦记粽子沾白糖,龙船哪个队赢。当时想不通一件事:一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什么要跳河?不跳不行吗?
后来离开桂平,到外省谋生,见识了人情冷暖,再回头读屈原,才明白就一个字:难。
屈原不是一般的“怀才不遇”那么简单。他出身楚国王族,姓芈,屈氏,名平,字原,和楚王是同一个老祖宗。年轻时候也风光过,《史记》说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二十多岁就做到左徒,相当于副宰相。内政外交一把抓,楚怀王一开始也信他,“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那时候的屈原,心里装的是变法图强、联齐抗秦、由楚统一天下的大梦。不止是个人前途,是整个国的前途。
可楚国是个老牌贵族国家,你要变法,要动利益,靳尚、子兰这班人就编故事,说他坏话。楚怀王耳朵根子软,渐渐疏远他。屈原不甘心,又劝又谏,结果劝一次,贬一次;贬了又劝,劝了又贬。最后楚怀王被张仪骗到秦国,客死他乡。顷襄王继位,屈原再被流放,一路往南,从郢都走到汉北,再走到江南。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国宗庙被烧,八百年江山眼看着要完。屈原的理想碎了个干净,他不愿做亡国之臣,也不想做苟活之人,于是怀石沉进汨罗江。那年他六十多岁。
屈原这一生,表面看是政治失败者的故事,细看不是。他输给了官场,却赢在把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幻想、深情,全写成了诗。《离骚》两千多字,是中国第一首个人的长诗。
在此之前,《诗经》是集体的歌谣,唱的是十五国风;屈原之后,诗里有了一个敢说“我”的人。这个“我”披香草、佩美玉,驾飞龙、游九天,可飞得再高,一低头看见故国,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他的车夫都替他难过,马都不肯走。这种纠缠,就是屈原式的深情。今人劝人“拿得起放得下”,屈原偏偏放不下,不是他没格局,是他把命都系在故土上,宁可烂掉,也不肯松手。
《渔父》里写过一段著名对话。屈原行吟泽畔,脸色憔悴,渔父问他:你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是个看透世故的人,劝他说:既然世道都浑,你为什么不搅浑点?既然大家都醉,你为什么不喝两口?何必把自己搞那么清高,自找放逐?屈原回了一句千古名言:“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刚洗完头发,能戴脏帽子吗?我刚洗完澡,能穿脏衣服吗?我宁可喂鱼,也不肯拿自己清清白白的人,去碰这烂泥一样的世界。
年轻时读这段,觉得屈原太轴,不会变通。在外头混了这些年,才明白他不是轴,是不肯。不肯,跟不会,是两回事。我们多少人其实看得很清,知道什么是对的,但看到旁边人都搞歪门邪道,就劝自己:算了,别当出头鸟。这叫做“会变通”,说好听点是成熟,说难听点是认命。屈原的不肯,是把这条底线焊死,死死钉在江边。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楚国,但他至少能救自己——救自己不在烂泥里打滚。投江是一种极端的选择,不值得效仿;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股劲,中国文人记了两千多年,靠的全是他这一跳。
放到今天,我们未必面对国破家亡,但每个人都遇过类似的坎。你认真做事,别人说你傻;你说真话,别人说你不懂事;你守住规矩,别人说你不会来事。有时候你被排挤、被冷落、被穿小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坚持了不该坚持的东西。屈原有句话最能安慰人:“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只要是我心里认定对的,死九次也不后悔。这句话不是给烈士用的,是给每一个在饭桌上被劝“低个头吧”的普通人用的。
在银川待久了,发现贺兰山山前有大片戈壁,满地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几万年,磨得圆的圆的、光的光的,可总有那么几块,棱角还在,刮得手疼。屈原就是这样一块石头。楚国没了,六国没了,秦也亡了,汉也亡了,但《离骚》还在,汨罗江还在,端午还在。香草美人会凋落,风骨却不会。
所以每到端午,还会吃粽子。从前吃的是甜,如今吃的是那口不肯。粽子有棱有角,糯米裹得结实,穿了蓑衣一样的粽叶,滚水下锅,煮到透亮也不散。有人说粽子是给鱼吃的,免得鱼咬屈原。可觉得,那一个个有棱角的粽子,就是屈原的形状:外面千难万险,里面还是又白又糯的一颗心。投江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江水早换了样子,但那句话还留着:这世道可以浊,人心可以清;人生可以输,骨头不能软。
一个南方人从浔江走到贺兰山下,终于读懂了另一个南方人。屈原投的不是汨罗,是给自己选了一条不跟泥沙同流的路。我们不必学他投江,但心里至少该留一条干净的水,替自己醒着。
九集走完,观众会记住一句话:这世道可以浊,人心可以清;人生可以输,骨头不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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