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5岁守寡,村里一光棍趁雨夜翻墙进来,我没喊人,给他下饺子
我三十五岁那年,丈夫走了。
不是病,也不是意外。
他是在冬天进山修水渠时摔下去的。那天下着小雪,山路结了冰,等人把他抬回来时,身上已经凉透了。
村里人劝过我,说我还年轻,没必要守着一个空院子过一辈子。
婆婆也劝过我,说女人没有男人撑着,日子会越来越难。
我都没答应。
丈夫留下的三间土房、两亩薄田,还有院墙角那棵石榴树,是我不肯离开的理由,也是我每天醒来后必须面对的生活。
我白天去别人家做零活,晚上回来一个人烧火做饭。
院子里那盏黄色的灯,常常亮到半夜。
不是为了等谁。
只是屋里太安静,我不喜欢摸黑。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从傍晚开始,雨点就一直砸在瓦片上,像有人站在屋顶不停撒豆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我和了半盆面,准备包饺子。
这是丈夫活着时最喜欢吃的饭。
他手笨,擀不成皮,每次包出来的饺子都像被捏坏的小枕头。可他下锅前总要挑几个自己包的,认真地说:“丑是丑,肚子里有肉。”
我那时总笑他。
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很少包饺子了。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吃。
我把白菜剁碎,又切了点猪肉,葱姜和酱油放在案板旁边。刚把馅拌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在泥里。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雨声太大,我一时没听清。
过了几秒,墙外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踩在积水里,一深一浅。
我抬头看向门口。
院门已经插上了,屋后的矮墙却年久失修。丈夫在世时说过,等秋收后要把那段墙重新垒起来。可他没等到秋收,那段墙便一直歪着。
我拿起灶台旁的木勺,慢慢走到门边。
雨水顺着窗纸往下淌,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下一刻,一个人影从墙头翻了下来。
他先把一条腿搭过墙,双手撑住砖沿,接着整个人跌进院里。
“哎哟!”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我认出了他。
是住在村东头的周成。
今年三十八岁,比我大三岁。父母早些年都没了,家里没有兄弟姐妹,至今没有娶上媳妇。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老光棍”,当面却还是喊他周成。
他平时给人修屋顶、砌灶台,也下地干活,手脚很勤快。只是性子闷,不爱说话,跟谁都隔着一层。
我和他见过不少次面。
他来过我家修过漏水的屋檐,也帮我把院里的柴垛搬到屋后。
每次干完活,他拿了工钱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多喝。
可这天晚上,他竟然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我站在门后,没有喊人。
周成撑着地坐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被雨水冲得发白。
他抬头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
“别叫。”
我握紧木勺,声音不大。
他立刻闭了嘴。
雨水从他的袖口往下滴,很快在脚边积成了一小滩。
我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他。
“你半夜翻我家墙,想干什么?”
“我不是……”
“不是来偷东西的?”
“不是。”
“那就是走错地方了?”
“也不是。”
他坐在泥地里,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沉默能干的周成。
我没有让开门,也没有叫人。
不是因为我不害怕。
一个守寡的女人,夜里独自在家,突然有个男人翻墙进来,换成谁都会害怕。
可我认得他。
更重要的是,我看见了他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旧蓝布外套,边角已经被雨淋得发黑。
我认得那件外套。
那是我丈夫生前常穿的。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问。
周成低头看了看,手指收紧。
“你男人的衣服。”
“你拿它做什么?”
“我今天去后山干活,回来时在路边看见的。可能是你们家以前晾在外面的,被风刮过去了。我想着给你送回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件外套。
“送东西需要翻墙?”
他不说话了。
院外一道闪电划过去,白光照出他湿漉漉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敲过门。”
“什么时候?”
“刚才。”
“我没听见。”
“我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没人应你就翻墙?”
“我以为你出事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他已经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
我握着木勺的手慢慢松开。
“我能出什么事?”
“你家屋后那根烟囱倒了,水一直往灶房里灌。我在外面看见灯亮着,可你一直没出来。我怕你被压在里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那根烟囱确实歪了,雨水顺着砖缝往里漏,灶台旁边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刚才一直在案板边包饺子,根本没注意。
周成从地上站起来,脚下晃了一下。
他扶住墙,咬了咬牙。
“你摔伤了?”我问。
“没事。”
“腿呢?”
“就是崴了一下。”
“你翻墙的时候摔的?”
他没回答。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先进来。”
周成愣住了。
“嫂子,我不是想……”
“进来换件干衣服。你要是死在我院子里,我还得去叫人抬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走进屋檐下。
我没有让他进里屋,只指了指灶房旁边的小隔间。
“那里有条旧毛巾,先擦擦。衣服脱下来拧一拧,别把水带进来。”
“我不用。”
“你不用就站在门口淋着。明天要是发烧,别说是我害的。”
他这才接过毛巾。
那件丈夫的旧外套被他放在门边,整整齐齐叠好,哪怕沾了泥,也没有随手扔在地上。
我看着那件衣服,心里忽然有点酸。
丈夫走后,我把他的衣服都收进了木箱。
有几件送给了别人,有几件拿去改成了孩子的棉袄,只剩下这一件,因为袖口有一道补丁,我一直没舍得处理。
周成擦完头发,又站在隔间门口。
他身上的衬衣贴在背上,裤脚全是泥。
“你家离这里不远,为什么不回去换衣服?”我问。
“我家屋顶塌了一半。”
“什么时候塌的?”
“下午。”
“你一直在外面?”
“嗯。”
“怎么不去找人帮忙?”
“这时候谁还在外面。”
他说得很平静。
可我听出了他的窘迫。
村里每家都在关门避雨,谁也不会在这种天气里打开门,收留一个三十八岁的单身男人。
况且,他和我一样,都是村里人嘴里不太好过的那一类人。
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皮。
馅已经拌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
“坐吧。”
“不了,我把衣服拧干就走。”
“外面雨还没停。”
“我回去把屋里的东西挪出来。”
“你腿都肿了,还想怎么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没那么严重。”
我转身回到案板边。
“那就坐着。饺子马上下锅。”
周成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要给我做饭?”
“我不做饭,难道让你吃面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说话了。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了起来。
手指捏合边缘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发抖。
我为什么没喊人?
这件事从周成翻墙进来那一刻起,就一直堵在我心里。
我明明可以大声叫邻居。
我只要喊一声,隔壁两家很快就会亮灯。到时候周成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翻墙,我也不用一个人面对他。
可我没有喊。
我只是问他来干什么,还把门打开,让他进来擦雨。
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拿着丈夫的外套。
也许是因为那件衣服让我想起,丈夫活着时也曾在雨夜敲开别人家的门,借过一把锤子,喝过一碗热水。
也许是因为我看见周成坐在泥水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村子里不止我一个人过得冷清。
“你别包了。”周成说,“我吃不下。”
“我包自己的。”
“那我走。”
“你敢走出去试试。”
他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只继续包饺子。
“周成,你翻墙进来,这事本来就不对。我没喊人,是因为我认识你,也因为你手里拿着我男人的衣服。但这不代表你以后可以随便翻我家的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
“今晚是下雨,明天是天晴。今天你说担心我,别人听了也许会信。下次呢?你要是再翻一次,我就真的喊人。”
“不会有下次。”
“最好没有。”
“我只是……”
“你只是怕我出事,想进来看看。这话我听见了。但担心不是翻墙的凭证。”
周成的手指慢慢捏紧毛巾。
“那我敲门,你会开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我手里的饺子皮停在半空。
“看什么事。”
“如果我只是想找你说话呢?”
“那就白天说。”
“白天你总在干活。”
“晚上我也要睡觉。”
“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
我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木讷,反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认真。
“你想说什么?”
他别开脸,过了片刻才说:“我今天去后山干活,路过你男人以前出事的地方,捡到了这件衣服。我本来想明天再送来,可回到家,房顶就塌了。我在雨里站了半天,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住。
“我想起你家还亮着灯。”
“所以你翻墙?”
“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在屋檐下躲一会儿。”
“你可以敲门。”
“我怕你不愿意开。”
“你不敲,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他没回答。
我把包好的饺子放进盘子里。
“你看,你怕被拒绝,所以直接翻墙。这样不是省事,是把选择的机会从我手里拿走了。”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我又包了几个饺子,才问:“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吃过。”
“什么时候?”
“中午。”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下午吃了两个冷馒头。”
“那不叫吃过。”
“对我来说算。”
“你自己觉得行就行,但在我家,不能饿着。”
我把锅里的水加满,架到灶上。
周成想过来帮忙,我伸手拦住了他。
“坐着。”
“我能烧火。”
“你脚崴了。”
“手没坏。”
“我说坐着。”
他只好坐到小板凳上。
火苗在灶膛里跳动,锅里的水渐渐响了起来。屋外的雨还是很大,屋内却因为一口锅、一盏灯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突然有了点生活的声音。
周成看着案板上的饺子。
“你男人以前爱吃这个。”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他找我修院墙。干完活,他说等你过门以后,要让你天天给他包饺子。”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脾气不好。”
我抬头瞪他。
周成赶紧摆手:“他说的是,你看着脾气不好,其实心软。”
“这话倒像他。”
“他还说,你不喜欢吃葱。”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吃葱了?”
“他说你包饺子时总把葱挑出去。”
“那是因为他切得太粗。”
周成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笑很短,几乎转眼就没了。
可我还是看见了。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勺背沿着锅边慢慢推。
第一锅饺子有几个皮破了。
周成盯着锅。
“破了。”
“我看见了。”
“馅会漏。”
“漏了也能吃。”
“你男人以前包的也会破。”
“他包的比我的还难看。”
“他说那是他的特色。”
“他脸皮厚。”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望着翻滚的水,眼睛不知不觉发热。
丈夫走了两年多,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到他,还没有立刻把话咽回去。
周成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拿起门边那件旧外套,放到离灶火远一点的位置。
“别烤糊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第一锅饺子盛出来时,周成已经站了起来。
“我吃几个就走。”
“你去哪儿?”
“回家。”
“屋顶塌了,你回去睡泥水?”
“总不能一直待在你这里。”
“我没说让你一直待。”
他拿起门边的外套,转身就要走。
我看见他脚踝肿得更高,走一步就皱一下眉。
“坐下。”
“我得走。”
“我说坐下。”
“嫂子……”
“别叫我嫂子。”
他停住了。
“我丈夫已经不在了。你再叫这个,好像我还得隔着他跟你说话。”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周成也没动。
雨水沿着屋檐一串串落下来,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帘子,把小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轻声问:“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好。”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声音有些生硬。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坐回去。”我说。
他没有再争。
我把饺子端到他面前,放了一小碟醋。
他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怎么了?”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喊人。”
我看着他。
“我现在喊还来得及。”
他说不出话了。
我坐在另一边,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夹起一个饺子。饺子皮有些厚,馅也淡了点。他咬开后,认真嚼了几下。
“好吃。”
“你别违心。”
“真的好吃。”
“比你以前吃过的都好?”
“嗯。”
“你以前吃过谁包的?”
“没人给我包过。”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周成三十八岁了,没娶过媳妇,也没有一个能在雨夜里给他留门的人。
我三十五岁,守着一座空院子,也没有一个人在我包饺子时问我累不累。
我们都不是因为多么勇敢,才在雨夜里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只是那天雨太大,屋子太空,心里藏着的话太久没有人听。
他吃了十几个饺子,才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再喝点汤。”
“不用。”
“喝。”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大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把衣服送来?”
“因为我答应过你男人。”
“他让你送的?”
“不是。”
周成把碗放下,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摩挲。
“他出事前几天,找我修过水渠边的木桥。他说要是以后有个什么事,让我多照看你一点。”
我的心像被拽了一下。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山路不好走。”
“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你男人刚走的时候,你谁都不想见。”
“你可以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拿他的话靠近你。”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原来周成不是今天才开始害怕。
他害怕我拒绝,也害怕我误会。他站在我家墙外那么久,明明可以敲门,却选择了最笨、最不该做的方式翻进来。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谁接纳过。
可我并不打算因为他可怜,就放弃自己的边界。
“周成,”我说,“你男人的话,不是你翻墙的理由。”
“我知道。”
“你担心我,可以敲门,可以叫我的名字,可以请别人陪你来。你不能把他的嘱托当成进入我家、干涉我生活的通行证。”
“我知道。”
“你别光说知道。”
他抬起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想跟我来往,就从敲门开始。白天来,先问我在不在,问我愿不愿意见你。我要是不愿意,你就回去。你不能因为自己孤单,就逼我替你填空。”
周成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碗饺子汤,过了很久,才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也孤单吗?”
屋里只剩下灶火燃烧的声音。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总是说不孤单。
我说有地种,有活干,有房子住,没什么好孤单的。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周成湿透的裤脚和肿起的脚踝,忽然不想再骗自己。
“孤单。”我说。
他抬眼看我。
“我当然孤单。丈夫死了,我才三十五岁,不是心也跟着死了。我会想有人陪我吃饭,会想有人在下雨时帮我关窗,会想半夜醒来时旁边有呼吸声。这些都是真的。”
周成的手指僵住了。
“可孤单不等于谁都可以进来。”
“我明白。”
“我还会想他。可想他,也不代表我这一辈子都要替他守着空屋子。”
周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我守寡,是我的选择。以后要不要继续守,也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觉得我应该接受你,也不能因为我吃了一碗饭,就觉得我答应了你什么。”
“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
“我只是想……”
他停住了。
“想什么?”
“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
他说完后,像是觉得这句话太丢人,立即把头低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丈夫在世时,家里每天都有声音。
他进门会先喊我的名字,吃饭时会嫌菜淡,睡觉前会检查门闩。那些我以前嫌烦的声音,后来全都没了。
空屋子最难熬的,不是冷。
是没有人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把桌上的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想说话就白天来。”
“你会听吗?”
“看我有没有空。”
“如果你没空呢?”
“那就下次再说。”
“如果我想帮你干活呢?”
“先问我。”
“如果你拒绝呢?”
“你就回去。”
他点了点头。
“好。”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有辩解。
可我知道,这还不算结束。
一个人的习惯,不会因为一顿饺子就改变。
周成也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话,就立刻懂得什么叫边界。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起身拿外套。
“我走了。”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今晚别走。”
他站住了。
我补充道:“不是让你进屋。你在灶房旁边的小隔间睡一晚,那里有木板床。门从里面插上,明早雨停了再走。”
周成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别人说?”
“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替我过日子。”
“你真的愿意让我住一晚?”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
他说得很快。
我指了指隔间:“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还有,门闩坏了一半,别用力撞。”
“好。”
他抱着被子走进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的名字,我以后什么时候能叫?”
我擦着桌子,头也没抬。
“白天,敲过门以后。”
他点点头。
“那我明天白天来。”
“明天别来了。”
他愣住。
“你的脚肿成这样,明天在家休息。”
“那后天?”
我看了他一眼。
“后天也要先敲门。”
他终于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那晚我睡在里屋,他睡在灶房旁边的小隔间。
中间隔着一堵薄墙。
我能听见他翻身,也能听见雨水打在窗台上。
半夜的时候,我醒过一次。
屋外的风把门吹得吱呀作响。
我下意识想起床去看,手刚摸到被角,隔壁便传来周成的声音。
“门闩没掉,我看过了。”
我怔了怔。
“你没睡?”
“睡不着。”
“那就闭眼。”
“你也没睡。”
“我马上睡。”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屋里真的安静下来。
我重新躺回床上,忽然发现,原来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并不会让我害怕。
可我也清楚,这不代表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一段关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起床时,隔间里已经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木板床上放着一只小铁桶,里面装满了柴火。
灶房门口还放着那件旧蓝布外套。
衣服已经被他洗干净,晾在檐下。
补丁的位置露了出来,针脚歪歪扭扭。
我拿起来时,从衣服口袋里掉出一颗螺丝钉。
那是丈夫以前修水泵时留下的。
我捏着螺丝钉,站在檐下很久。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周成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来。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
他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三下。
“谁?”
“周成。”
“有事吗?”
“我来还碗。”
他把一个洗干净的碗举到门缝前。
我打开门,却没有立刻让他进来。
“碗放门边。”
他依言放下。
“还有事吗?”
“我想问问你的脚。”
“脚是我的。”
“我是说,我想问问你脚好点没有。”
“肿着。”
“我能不能进来看看灶房的烟囱?”
“不用。”
“我已经问过了。”
“问谁?”
“问你。”
我看着他。
他认真说道:“你说不用,我就不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听懂了一点。
我侧开身。
“进来吧。”
他没有马上动,先问:“可以?”
“可以。”
他这才跨过门槛。
这次是走进来的,不是翻墙。
他先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屋后的烟囱。烟囱被雨水冲得松动,砖缝裂了一道口子。周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今天修不了,要重新垒。”
“要多少钱?”
“材料不多,我家还有些旧砖。”
“工钱呢?”
“算了。”
“不能算。”
“你给我一顿饭就行。”
“昨晚那顿已经算过了。”
他抬头看我。
我把那件旧外套挂到墙上。
“该给多少给多少。你做活,我付钱。别拿我男人的人情来抵。”
周成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欠我?”
“我不想欠任何人。”
“那我也不想欠你。”
“所以更要算清。”
“好。”
他站起来,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数。
不是很多,刚好是村里修一段烟囱该收的工钱。
我从屋里拿钱给他。
他没有推辞,数清后收进了口袋。
这件事很小,却让我心里踏实。
我不想因为一顿饺子,就把自己和他拴在一起。
也不想因为他帮过我,就必须接受他的靠近。
我们之间如果真的要有以后,也只能一件事一件事说清楚。
周成修烟囱用了半天。
他脚还没好,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垒一层砖,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
我给他端了两次水。
第一次,他接过去就喝了。
第二次,他先问:“我能喝吗?”
我说:“你要是渴了,就喝。”
他笑了笑。
“你看,我学得挺快。”
“别得意。”
烟囱修好后,周成把灶房里的积水也扫了出去。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外问:“明天我能来吗?”
“来干什么?”
“把墙修好。”
我看了一眼那段被他翻过的矮墙。
墙砖松了好几块,确实该重新垒。
“白天来。”
“几点?”
“吃过早饭以后。”
“我敲门?”
“必须敲门。”
“你不开呢?”
“那就等我有空。”
他点头。
“好。”
第二天,他果然在早饭后敲了门。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没有来。
我坐在院子里择菜,等到太阳偏西,才听见有人在门外喊我的名字。
“有事吗?”我隔着门问。
“今天下雨,我想着你家柴火可能不够。”
“我有。”
“那我走了。”
“等一下。”
我打开门,发现他手里抱着一捆柴,肩膀上还背着一个旧布袋。
“进来放下。”
“你不是有吗?”
“有是有,多一捆也不碍事。”
他把柴火放到屋檐下,转身就要走。
“周成。”
“嗯?”
“你这几天为什么总问能不能进来?”
他站在雨幕边,没有回头。
“因为你说过,不能随便进。”
“我还说过什么?”
“要敲门。要白天来。你不愿意见我的时候,我得回去。”
“你记得倒清楚。”
“我怕忘。”
“忘了会怎么样?”
“你就会真的喊人。”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我不是怕你喊人。”
“那你怕什么?”
“怕你以后再也不给我开门。”
这句话比雨声还轻,却一下子落进了我心里。
我也有同样的害怕。
怕别人敲门,怕别人走进来,怕自己习惯了有人陪,最后又只剩下空屋子。
丈夫去世后的两年,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再让谁靠近,就不会再失去。
可人不是木头。
把门关得太久,连自己也会被关在里面。
“周成,”我说,“我不能保证什么。”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你帮我修墙、送柴、给我男人送回一件旧衣服,就立刻跟你成亲。”
“我没让你现在成亲。”
“我也不会因为你在雨夜翻过一次墙,就当作你特别勇敢。”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湿了半边肩膀的衣服。
“你可以说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以后能在你愿意的时候,进这个院子。”
“还有呢?”
“想在你包饺子的时候,帮你擀皮。”
“你会擀吗?”
“不会,可以学。”
“还想什么?”
“想你难受的时候,别一个人扛着。”
我心里发紧。
“这话太大了。”
“那我换一句。”
他想了想,说:“你下次生病,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翻墙。”
“我答应。”
“不是嘴上答应。”
“那我写下来?”
“你还真当回事。”
“我当回事。”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门槛上写了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
字不算好看,却写得很清楚:
以后来她家,先敲门。
她不让进,就在门外说话。
她不想说话,就回去。
不拿逝去的人情逼她做决定。
最后一行,他停了很久,才写下:
不翻墙。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有些酸。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我忘。”
“你三十八岁了,又不是孩子。”
“我这辈子没人教过我怎么靠近一个人。”
他说得坦然,没有装可怜,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谁。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折好,放进抽屉。
“先留着。”
“你不撕?”
“以后你要是再翻墙,我拿出来给你看。”
“我不会。”
“最好不会。”
那年冬天之前,周成把我家的矮墙重新垒好了。
墙没有垒得很高,刚好能挡住院外的视线,也不会让人觉得这座院子把谁拒之门外。
他还在墙头压了一排平整的砖。
他说这样下雨时不会积水。
我问他:“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一直管我家墙?”
他说:“只管墙,不管你。”
“这才对。”
可他后来还是会在白天来。
有时帮我挑水,有时帮我修门,有时只是坐在院子里喝一碗茶。
他来之前,总会敲门。
我不开,他就在门口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
我开了,他才会进来。
村里有人看见了,开始说闲话。
有人说我守寡才两年,就和光棍走得近。
也有人说周成终于有了目标,早晚会把我娶回家。
这些话我都听见过。
有一次,邻居大婶站在门口问我:“你真打算跟他过?”
我正在包饺子,头也没抬。
“没打算。”
“那你们天天来往算什么?”
“算来往。”
“女人家还是要注意名声。”
我把饺子捏好,放到盘子里。
“名声不能替我烧炕,也不能陪我过日子。”
她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
周成当时就在院外修门,听见后停了手。
等人走了,他才问:“你不怕她说得更难听?”
“她说不说,话都在她嘴里。我的日子在我手里。”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守寡。”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守不守寡不是别人给的称号,是我自己的生活。”
周成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我关小火,擦了擦手。
“想过。”
他握锤子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你翻墙那天晚上。”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翻墙进来,我就喜欢上你了。那天我只是忽然明白,我还活着。我会饿,会冷,会想有人说话,也会想重新喜欢一个人。这个想法没有什么丢人的。”
周成没有说话。
“可我想不想重新开始,跟你是不是那个人,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又来了。”
“这次我是真的知道。”
“那你说说看。”
他把锤子放下,坐到门槛边。
“你可以喜欢我,也可以不喜欢我。你可以让我进院子,也可以让我走。你答应跟我过日子,不是因为我帮你修了墙,也不是因为你男人让我照看你。”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你不欠我。”
“还有呢?”
“我也不欠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直。
“因为我想来。”
这句话没有多复杂。
可我听了很久。
我这一生听过很多人说应该、必须、不能。
寡妇应该守着,女人必须懂事,年轻时不能改嫁,年纪大了更不能挑。
却很少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
周成是第一个认真说出“我想来”的人。
不是因为谁的嘱托,不是因为别人安排,也不是因为可怜。
只是因为他自己想来。
那天晚上,我又包了一顿饺子。
不是因为下雨,也不是因为他翻墙。
天气很好,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冒出新叶。
周成坐在案板旁边,学着我的样子擀皮。
他擀出来的皮一会儿厚,一会儿薄,有两张直接粘在了案板上。
我说:“你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
他说:“那我负责烧火。”
“烧火也得先问。”
“我现在问。”
他放下擀面杖,看着我。
“我能不能坐在这里?”
我没有抬头。
“可以。”
“我能不能帮你包?”
“先洗手。”
他立刻去洗手。
回来后,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了一大勺馅。
“太多了。”
“我喜欢馅多。”
“皮会破。”
“破了也能吃。”
这句话和丈夫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他也想起了什么,动作慢了下来。
“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他手里的饺子接过来,重新捏紧边缘。
“这样才不会漏。”
周成看着我的手,轻声说:“以后我会慢慢学。”
“学什么?”
“学着不翻墙,学着敲门,学着等你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
“还要学会把馅放少一点。”
“这个最难。”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一晚,饺子下锅时,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我三十五岁,守着丈夫留下的空屋子。周成三十八岁,屋顶塌了,浑身湿透,趁着大雨翻墙进来。
我没有喊人。
不是因为我糊涂,也不是因为我已经决定把余生交给他。
我只是看见一个同样孤单的人,坐在泥水里,手里攥着我丈夫的旧衣服。
我给他下了饺子,也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那条路不是从院墙外直接通进来的。
它从敲门开始,从询问开始,从尊重我的选择开始。
后来周成真的再也没有翻过我家的墙。
每次来,他都会先站在门外,敲三下。
我愿意开门,他就进来。
我不愿意开门,他就把东西放下,转身离开。
至于我们最后有没有成亲,村里人一直猜个不停。
其实我们没有急着成亲。
第二年春天,他把自己的屋顶修好,又在院子旁边搭了一个小灶房。
他说这样以后过来吃饭,不会总占我的灶台。
我问:“你打算天天来?”
他说:“你不愿意,我就不来。”
我听完,转身去和面。
“那就先把水烧上。”
他站在门口,没敢动。
“这是让我进来的意思吗?”
“你都问三遍了。”
“我怕听错。”
“听错了就出去。”
他笑着走进来。
那天我们又包了饺子。
他包的还是不好看,但比第一次强了许多。
我把第一锅端上桌时,他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我碗里。
“这个给你。”
“为什么?”
“我包的。”
“太丑了。”
“丑是丑,肚子里有肉。”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那句话。
以前听见它,我只觉得他厚脸皮。
现在再听,却没有那么难过了。
人活着,不是只能守着一个人的记忆。
记忆可以放在心里,旧衣服可以挂在墙上,空下来的屋子也可以重新点灯。
而我,三十五岁,守过寡,也仍然可以在雨停以后打开院门。
我可以给一个曾经翻墙进来的光棍下饺子。
也可以在他站到门外时,亲自决定要不要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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