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8年,洛阳宫。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妇人,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只巨大的鹦鹉,两只翅膀齐齐折断,扑腾着却飞不起来。她把这个梦说给狄仁杰听。狄仁杰说:武者,陛下之姓。两翼,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若起用二子,两翼便振。老妇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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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坐上龙椅的女人。她改唐为周,自称圣神皇帝。满朝文武跪在她面前,山呼万岁。但此刻,她面对一个她解不开的局。武承嗣、武三思,她的亲侄子,天天派人游说她:自古以来,哪有天子立异姓为继承人的?陛下姓武,该立武家的人。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狄仁杰说了一句更要命的话:“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你立儿子,死后还能进太庙,子孙万代供着你。你立侄子,从古至今,你听过哪个侄子当了皇帝,把姑姑的牌位供进太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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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说了一句著名的搪塞话:“这是朕的家事,你不要管。”狄仁杰没退:“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武则天最终妥协了。她召回了被流放十四年的儿子李显,立为太子。她认了。

一个能杀宰相、废皇帝、改朝换代的女人,最后输给的不是刀剑,不是兵变,是一句“侄子不会给姑姑上坟”。这就是武则天之后一千多年,再无女性称帝的第一层原因:她自己把路走到了尽头,然后发现尽头是一堵墙。

传给侄子,你连死后一碗冷饭都吃不上。传给儿子,儿子一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爹的牌位请回太庙,老娘以皇后身份合葬,娘家九族顺手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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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活着的时候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无能为力。后来的女人,看着武则天的结局,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你可以掌权,你可以穿龙袍,你可以坐在龙椅上接受朝拜。但你不能迈出最后那一步。迈出去,结局是一样的。

一百三十多年后,北宋。一个叫刘娥的女人,坐到了同样的位置上。她的出身比武则天还低。蜀地孤女,嫁过银匠,街头卖过艺,一路爬到宋真宗的皇后,再爬到垂帘听政的皇太后。掌权十一年,军国大事一手决断。

她想穿衮冕去太庙祭祖。衮冕,天子的礼服。消息一出,朝堂炸了。参知政事晏殊反对,老臣薛奎问了一句诛心的话:“太后必御此见祖宗,若何而拜?”你穿着天子的衣服去拜祖宗,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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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娥不退。最后折中:衮服减去两章纹饰,去掉佩剑,以皇太后身份完成祭祀。离皇帝,只差一件衣服上的几道花纹。有人献上《武后临朝图》,暗示她效仿武则天。刘娥把图摔在地上,说:“吾不作此负祖宗事。”她不做。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有人替她算过账。鲁宗道,一个外号“鱼头参政”的硬骨头,在刘娥问“唐武后何如主”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回答:“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武则天是什么人?唐朝的罪人,差点把江山社稷都葬送了。刘娥默然。

这就是武则天留给后来所有女性的遗产。她把“女性称帝”这四个字,从一种可能性,变成了一种罪名。在她之前,太后临朝称制虽然也被骂,但至少骂的是“干政”。在她之后,任何女性靠近皇位,第一个被扣上的帽子就是“你想当武则天”。而武则天,已经被定性为“唐之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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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称帝,其实帮了后来那些掌权的太后。在她之前,汉朝的太后插手政治,被骂得狗血淋头。在她之后,太后临朝称制反而变得“正常”了。因为只要你宣布“我不称帝”,朝臣就愿意跟你合作。你穿帝袍,坐龙椅,主持祭天大典,只要最后一步不迈出去,你就是“贤后”,是“母仪天下”。

刘娥能穿着简化版衮服走进太庙,真要感谢武则天。是武则天把天花板捅破了,也是武则天把天花板焊死了。武则天之后,唐朝还试过。

韦皇后。唐中宗的老婆。中宗一死,她立了个小皇帝,自己临朝称制,想走武则天的路。结果呢?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合兵,攻入宫城,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全部被杀。韦家的人被追杀到杜陵,几乎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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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武则天的亲生女儿。最有资格“复制母亲”的人。她的身份比韦后高,政治手腕比韦后强,在武则天身边耳濡目染了几十年。但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死结:她是李家的女儿,又是武家的儿媳,两边都不完全信任她。最终被李隆基赐死。

从武则天退位到太平公主自尽,不到十年。三个女人,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全部倒在皇位面前。唐玄宗上台后,做了一件事:系统地“去武则天化”。打压宗室女性参政,限制命妇权力,把武则天时代留下的一切女性政治空间,一点点收回去。武则天本人花了三十年积累的权力基础,她女儿连三年都没撑住。

再往后,宋朝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防女主”写进了制度。宋朝的“祖宗家法”里,有一条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规定:后妃之家不得与政。宫禁森严到连太后想见自己的亲弟弟,都得打报告等批准。有一次太皇太后曹氏和弟弟曹偕多年没见,神宗皇帝帮忙求情,好不容易见上了,曹太后连一杯茶的时间都没留,就赶弟弟走,说“此地非汝所当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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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禁严到这个地步,不是防外人,是防自己家的女人。宋朝先后有九位太后垂帘听政。但一个称帝的都没有。不是她们不想,是制度不让。台谏官盯着,外朝大臣看着,祖制家法压着。你可以在帘子后面听政,帘子前面的事,一步都不许越。

再往后,到了南宋。理学兴起。朱熹写《女戒》,三从四德,三纲五常,“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女性的活动空间从政治领域一路收缩到家庭内部。不是女性不想称帝了,是整个社会已经不给女性任何接触权力的机会了。

武则天之后一千多年,为什么没有女性复制她的道路?答案不止一个。有狄仁杰那句话说透的继承困局:你传给谁?有鲁宗道那句“唐之罪人”定下的舆论基调:谁敢当第二个武则天?有宋朝“家法”那套滴水不漏的制度设计:你怎么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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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扎心的是这个:武则天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然后又用她的结局推翻了这件事。她证明了一个女人可以坐上龙椅,可以统治天下,可以让所有人跪在她面前。然后她用晚年的妥协告诉后来的人:坐上去,也传不下去。你传给侄子,侄子不给你上坟。你传给儿子,儿子恢复他爹的江山,你以皇后的身份下葬,你的娘家被清算。这是一道无解题。

不是武则天不够强。是那个时代的所有规则,从宗庙礼法到继承制度,从士大夫的共识到老百姓的认知,都是为“男性皇帝”设计的。武则天可以打破其中一条两条,但她打不破整套系统。她赢了所有人,最后输给了一个问题:你死了以后,谁给你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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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女人都看懂了。刘娥看懂了。所以她摔了《武后临朝图》。韦后没看懂。所以她死了。太平公主以为自己看懂了。所以她也没了。武则天之后的一千多年里,每一个靠近皇位的女人,都在重新算这道题。算到最后,答案都一样:你可以无限接近,但你不能真正到达。

不是因为她们不够狠,不够聪明,不够有野心。是因为武则天已经把这道题解过了。她给出的答案是:无解。后来的人,只能照着这个答案,选择自己停在距离皇位多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