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博多湾志贺岛,一块石头被撬开。
铁棍撬进石缝的瞬间,泥土簌簌落下。
一只手探进去,触到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约莫两寸见方,沉甸甸的,上头伏着一条蛇。
擦去泥土,金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农民甚兵卫愣在原地。
他手里的东西,后来被鉴定为一枚金印。
印面边长二点三厘米见方,通高二点二厘米,重一百零八点七克。
金质蛇钮,蛇身盘曲,鳞甲分明。
印面刻着五个汉字,阴刻篆体,分三行排列——“汉委奴国王”。
这五个字,两百年后让整个日本学界坐立不安。
一
志贺岛是博多湾口的一座小岛,南北长三点五公里,东西宽两公里左右。
江户时代,这里属于筑前国那珂郡。
岛上的居民以农渔为生,甚兵卫是其中之一。
天明四年,按照公历是一七八四年。
二月二十三日,儒略历换算为公历的四月十二日。
甚兵卫在自家名为“叶之崎”的田地里修整水沟。
铲削沟壁时,他在一块石头下面发现了这件东西。
《百姓甚兵卫口上书》后来记载了发现经过:“由于本人土地有一块叫‘叶之崎’的田沟坏了,为了修整沟渠,在铲削沟壁之时……在用铁棍撬除的时候,在石缝中有一亮闪闪的东西。”
甚兵卫把金印带回了家。
消息传开,先是村人聚拢来看,而后传到了福冈城内。
福冈藩有一位儒学者,名叫龟井南冥。
此人精通汉学,在藩校甘棠馆担任校长。
他听说此事后,立刻写信给甚兵卫,愿以黄金十两购买。
甚兵卫没有回信。
龟井南冥再次去信,出价抬到一百两黄金。
农民与村人商议之后,没有卖给龟井,而是将金印上缴给了官府。
金印随后被送到福冈藩主黑田家。
黑田家付了白金若干——有说白银五十两,有说只给了少许粮食。
无论多少,金印从此归了黑田家。
龟井南冥是第一个鉴定这枚金印的人。
他看到印文“汉委奴国王”五字,判定这是东汉光武帝赐给倭奴国王的金印。
他的判断依据是一部中国史书——《后汉书》。
二
《后汉书·东夷列传》记载:“建武中元二年(公元五十七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光武赐以印绶。”
建武中元二年,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在位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正月,日本列岛九州北部的奴国派出使节,渡海前往洛阳朝贡。
使节自称“大夫”。
光武帝接见了他们,赐给一枚金印。
《汉书·地理志》已经提到过倭人:“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乐浪郡是汉武帝在朝鲜半岛北部设立的四郡之一。
“乐浪海”指黄海及东海一带。
“分为百余国”的“国”,实际上是部落或部落联盟。
到了光武帝时期,其中一个部落——奴国——派出了使节。
《后汉书》说“倭国之极南界也”。
奴国位于九州北部,在当时日本列岛的诸多小国中,算是距离中国最近的一个。
光武帝赐印,意味着将奴国纳入了汉朝的册封体系。
“汉委奴国王”五个字中,“汉”字在最前面,表明所属关系。
“委”是“倭”的通假字。
“奴”是奴国。
“国王”是封号。
整枚印的意思很明确:汉朝藩属国倭国的奴邦之王。
使节带着这枚金印回到日本。
此后近两百年,金印在日本的记载消失了。
《后汉书》还记载了另一次朝贡:安帝永初元年(公元一〇七年),“倭国王帅升等献生口百六十人,愿请见”。
这次没有提到金印。
到了三国曹魏时期,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于景初三年(公元二三九年)遣使到带方郡,魏明帝授与“亲魏倭王”印。
那是另一枚印了。
汉光武帝赐的那枚金印,就此湮没在历史中,直到一千七百二十七年之后,被甚兵卫从石头下面挖了出来。
三
金印出土的消息震动了江户知识界。
龟井南冥的鉴定结论——这是光武帝所赐真印——被广泛接受。
黑田家将金印妥善保存。
江户时代结束,明治维新之后,金印被送到东京国立博物馆展览。
一九三一年,日本政府将金印定为国宝。
一九五四年,重新定为一级国宝。
一九七八年,黑田家后人将金印捐给福冈市。
一九七九年,福冈市美术馆收藏。
一九九〇年,移交福冈市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
今天,走进福冈市博物馆的常设展厅,可以看到这枚金印陈列在展柜里。
边长二点三四七厘米,总高二点二三六厘米,重一百零八点七二九克,金含有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一。
蛇钮盘踞其上,印面阴刻篆体五字。
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四
从金印出土的那一天起,一个问题就横亘在日本人的面前: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汉委奴国王”——汉朝册封的倭奴国王。
这意味着,在公元五十七年,日本列岛上的一个政权曾向中国皇帝称臣,接受了中国皇帝的封号。
这意味着,日本历史的一部分,是以中国藩属的身份开始的。
对于一部分日本人来说,这个结论难以接受。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快速学习西方科技,走上现代化道路。
国力上升的同时,民族意识也在高涨。
一些学者开始重新审视这枚金印。
以曾任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的内藤耻叟为代表的一派学者,不否认金印是件古董,但认为“倭奴国”并不代表整个日本。
日本“国粹派”分子井田敬之看过金印后说:“然以皇邦之神圣,决不能以倭奴国为名,今不取。”
他认为日本是“神圣之国”,“我天皇乃天命皇皇邦者,何用假汉帝之玺,以为皇邦之王邪?”
另一位国粹派学者近藤芳树,干脆将《后汉书》所说的倭奴国比拟为琉球,不认为是日本本土。
这些言论的背后是一种焦虑:如果承认这枚金印是真的,就等于承认日本曾经是中国的藩属。
更激进的声音随之而来。
有日本学者甚至叫嚣:“应该把汉委奴国王金印砸碎,日本怎么能是中国的藩属国呢?”
五
质疑的矛头很快指向了金印本身。
金印的真伪,成了争论的焦点。
怀疑者提出的问题很直接:金印出土于江户时代,那时日本已经有能力伪造这样一枚小印章。
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什么汉代遗物,而是江户时代的某个人伪造的?
二〇〇七年,日本千叶大学教授三浦佑之出版了《金印伪造事件》一书。
他的结论令人震惊:金印是伪造的,主谋就是龟井南冥。
三浦的理由包括:龟井南冥是福冈藩藩校甘棠馆的校长,有可能为了开设学校、提高自己的地位而伪造了这枚金印。
金印的蛇钮构造显得“稚拙”,与后来中国出土的同类金印相比有差异。
金印的出土地点至今没有定论,福冈市教育委员会曾进行挖掘调查,但没找到证据。
发现金印的“甚兵卫”身份也不详。
三浦说:“愈深入调查这些史料,就发现愈多不合理的地方,却又找不到史料佐证。”
三浦的质疑在日本学界引发了震动。
但反对的声音同样有力。
一九五六年,中国云南省考古工作者在晋宁县石寨山西汉古墓群中发掘出一座滇王墓,墓中出土一枚金印“滇王之印”。
这枚印是汉武帝于公元前一〇九年赐给滇王尝羌的。
同样是金质,同样是蛇钮,同样是汉代赐给边疆民族首领的印信。
“滇王之印”的出土,确证了汉代赐印的形制模式。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一九八一年。
那一年,中国江苏省扬州附近出土了一枚“广陵王玺”金印。
广陵王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儿子刘荆。
这枚印的形制、字体、铸造工艺,与“汉委奴国王”金印极为相似。
两枚印可能出自同一个宫廷作坊。
日本明治大学教授石川日出志二〇二一年发表长文,坚决驳斥伪造论。
他指出,考虑到十八世纪末落后的信息传播方式,日本人仅凭有限的资料绝无可能仿制出汉代的官印。
从印文的篆法、钮式的铸造、金质的配比来看,这枚印都符合东汉官印的特征。
学术界的共识逐渐形成:金印是真品。
但真伪之争平息之后,那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依然存在——
这五个字,到底该怎么理解?
六
“委”与“倭”——问题的核心在这里。
金印上刻的是“委”字,不是“倭”字。
《后汉书》记载的是“倭奴国”。
为什么印上刻的是“委”?
一种解释是,“委”是“倭”的通假字。
汉代文献中,通假字很常见。
“委”和“倭”古音相近,可以互换使用。
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印文“汉委奴国王”就是“汉倭奴国王”,意思没有任何区别。
但另一种解释让一些日本学者看到了转机。
有学者将“委”解释为“委任”之意——印文的意思是“汉朝委任的奴国国王”。
这样一来,“倭”字消失了,印文不再指“倭奴国”,而只是说汉朝任命了一个叫“奴国”的地方首领。
这种解释试图将金印与“倭”割裂开来。
如果印文不包含“倭”字,就不涉及“倭国”是否臣属于汉朝的问题。
但反对者指出,这种解释站不住脚。
汉代赐给周边民族的官印,格式都是“汉+国名+王”——“汉滇王”、“汉委奴国王”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
“委”就是“倭”,这是汉代文献的通例。
二〇二五年四月,大阪市立美术馆进行文物轮流展出,“汉委奴国王”金印成为首批展品。
展柜前,参观者驻足观看。
他们看到的是一枚手掌大小的金印,印面五个汉字,阴刻篆体,历经近两千年依然清晰可辨。
七
一枚边长不到三厘米的金印,何以牵动如此之多的神经?
因为它的背后,是一千七百多年的文化交流史。
从公元五十七年光武帝赐印开始,日本列岛通过朝鲜半岛或直接跨海,持续从中国输入文明。
汉字、儒学、佛教、律令制度、建筑技艺、医学知识,沿着海路一波一波地传入。
隋唐时期,日本多次派出遣唐使——前后共十九批次。
使团规模庞大,成员包括官员、学问僧、留学生。
他们在大唐学习文字、法律、医学、天文、艺术。
回国时携带大量典籍,将唐代的建筑、雕刻、漆器、冶金等技术带回日本。
平城京(奈良)和平安京(京都)的规划,模仿了唐长安城的格局。
班田收授法效仿了唐朝的均田制。
汉字传入后,日本人用汉字标写日语,发展出万叶假名,进而演变为平假名和片假名。
平假名源于汉字草书,片假名源于汉字楷书。
茶道、佛教、山水画,都在日本落地生根,与本土文化融合,生出新的形态。
这些文明成果塑造了古代日本的面貌。
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公元五十七年那一次跨海朝贡,以及光武帝赐下的那枚金印。
八
但近代以来的日本,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快速学习西方科技与制度,国力迅速增强。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的胜利,让日本跻身世界强国之列。
民族自信心膨胀的同时,对历史上曾经向中国朝贡的事实越来越难以接受。
金印成了一个符号。
接受它,就等于承认一段屈辱的历史;拒绝它,就可以构建一个从未臣服于任何外邦的民族叙事。
二〇〇三年以来,又有少数日本学者对金印提出质疑。
每一次质疑,都不仅仅是学术争论——它关乎日本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去。
福冈市博物馆的态度很明确。
馆方说,虽然疑点不少,但说它是赝品也缺乏证据。
“有兴趣的人,何妨到博物馆来看个清楚。”
今天,金印安静地躺在福冈市博物馆的展柜里。
它不知道自己引发了多少争论。
它只是一枚金印,边长二点三厘米,重一百零八克,上面刻着五个字。
一七八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志贺岛,一块石头被撬开。
铁棍撬进石缝,泥土落下,一只手伸进去,触到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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