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茅台

孙叔每次来我家,都要把我爸灌醉。

他睡主卧,喝茅台,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妈从不阻拦,只是默默收拾残局。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孙叔搂着我妈。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茅台,笑着对我说:

“儿子,过来,叫干爹。”

孙叔又来了。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茅台的酱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像条阴冷的蛇。屋里传来我爸含糊不清的劝酒声和孙叔那标志性的、洪亮的笑声。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客厅里,我爸果然又喝得满面红光,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那个白瓷酒瓶,瓶身印着红色的“茅台”二字。孙叔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给我爸倒酒。“老张,这杯你得干了,兄弟最近那笔生意,全靠你帮忙说话。”孙叔的声音温和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

我爸就笑,笑得满脸褶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热菜,轻轻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很久以后才读懂。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太多次了。孙叔是我爸的同事,据说以前还是我爸的下属,后来下海经商,发了。他每次来,都带着茅台,每次都把我爸灌得烂醉。然后他会扶我爸去主卧休息,再后来,他自己也会在主卧睡下,有时是我爸睡客房,有时……我那时候没敢细想。

我妈总是默默收拾残局,洗碗,擦桌,开窗通风,像一台精密运转却毫无感情的机器。我问过我妈:“孙叔怎么老睡咱们家?”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你爸乐意。”

我不信。但我那时只是个高中生,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那天。

学校提前放学,我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客厅里没人,酒气却更浓了。茅台瓶子歪倒在茶几上,旁边是两个杯子。我往里走,经过主卧虚掩的门。

我看到孙叔。

他只穿着背心,搂着我妈。我妈的头发散着,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孙叔的手搭在她腰上,动作亲昵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爸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手里攥着半瓶茅台,没喝,只是攥着。像是感觉到我,他转过头来。

他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他看着我,又看看主卧的方向,笑着说:

“儿子,过来,叫干爹。”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看着我爸,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手里的茅台瓶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主卧里,我妈的啜泣声更清晰了。孙叔也回过头来,看到我,没有慌张,反而松开了我妈,整了整背心,冲我点了点头,像在打招呼。

我爸还在笑,那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突然明白了。孙叔为什么能一次次来,为什么能睡主卧,为什么能理所当然地喝茅台。我爸为什么从不拒绝,我妈为什么不阻拦。

那瓶茅台,是他们三个人共同酿的一杯苦酒。而我爸,亲手把它递到我面前,让我叫那一声“干爹”。

我转身冲出了家门,把他们的笑声、哭声、酒气,都关在了身后。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冰凉。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