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个问题:你写字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种状态——不跟自己较劲,也不跟笔较劲,写出来的东西不算惊艳,但自己看着舒服?
我年轻时候基本没有这种状态。那时候写字,要么太紧,要么太放。紧了像小学生描红,放了一不留神就飞了。两头都够不着那个"刚刚好"。
前阵子翻到王铎一幅行书立轴,写的是他自己游九峰山的一首诗。落款是"己丑冬日书",顺治六年,他五十八岁。
五十八岁的王铎,降清已经好几年了。该骂的骂了,该忍的忍了,日子还得过。他写了这首诗,记一次游山。
整首诗看下来,有一句让我愣了很久——
"战场遗矢樵人拾,药圃余香山鬼耘。"
战场上留下来的箭矢,被砍柴的人捡走了。种药材的园子里还有余香,山鬼在那儿打理。
这画面太有意思了。有兵器,有药草;有战争的遗迹,也有日常的劳作。曾经是战场,现在是药圃。曾经是杀伐之地,现在有樵夫来拾箭。
王铎没解释这句诗是什么意思。但你想想他的处境——一个从明朝走到清朝的人,一个心里揣着故国又穿着新朝官服的人。他看到九峰山上那些前朝遗迹的时候,心里能不翻腾吗?
但他没翻腾在纸上。他写下来了,轻轻的,像随口一提。
这首诗后面还有两句:"寂默休粮应识取,徘徊奚以谢高云。"
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吃五谷,这事儿我懂。来来回回地走,拿什么谢天上的云?
又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啥都多余。
这种状态,落到他的字上,就成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行书。你看这幅字,不像他早年那些连绵缠绕的巨轴那么猛,也不像他某些作品那样故意往"怪"里走。笔画很正,很干净。起笔收笔都清清楚楚,该断的断,该连的连。整体看下来,就两个字——稳当。
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练字二十多年,我一直在追求"放"。放得开,写得猛,有气势——这是我年轻时候觉得"好"的标准。但王铎这幅字告诉我,还有一种更好——"收得住"。
收,不是缩。是你有十分力,只使七分;是你有一肚子话,只说三句;是你能写得很张扬,但你选择了克制。
这比放难多了。
因为你得先有那个能力,才能谈收。手上没功夫的人,说"我故意写得含蓄"——那是骗自己。真含蓄和假含蓄,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王铎这辈子写了太多"放"的字了。那些巨幅行草,那些连绵大轴,都是他的"放"。但这幅《九峰记》,是他晚年的一种"收"。他知道自己能放,但他选择了收。就像一个人,一辈子大风大浪过来了,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写字。
这种"收",我练了二十年才开始摸到边。
所以我现在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次临帖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今天是来"放"的,还是来"收"的?
想放,就找个大开大合的帖,痛痛快快写一场。想收,就找这种温润些的行书,一笔一画慢慢来。
两种都对。但得知道自己在干嘛。
练字这件事,年轻时学"放",年长后学"收"。放到最后,收放之间那个"刚刚好",才是一辈子的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