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三,在县城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干了十六年。老婆叫赵小敏,比我小两岁,在县医院当护士,干了十五年。我们结婚十四年,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二,上六年级。我们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七十八平,房贷还了十一年,还剩四年。
她的女同事叫周小燕,比她小四岁,在县医院儿科当护士,跟她在同一个科室。周小燕没结婚,一个人租房子住,在城北那边,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她是三年前调来的,从市里一家医院调过来的,据说是因为谈了五年的男朋友跟她分了手,她不想在那边待了。调过来之后跟赵小敏一个班,两个人处得好。赵小敏说她那个人话少,但心细,扎针扎得准,小孩都喜欢她。
周小燕头一回来我家是前年冬天的事。那天赵小敏下班回来跟我说,小燕晚上来咱家吃饭。我说行。她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搁在茶几上。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灰毛衣,袖口挽着。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露出一颗小虎牙。她坐在餐桌旁边,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我认得,赵小敏也这么做。她们一个科室待久了,动作都学得像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米饭,赵小敏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菜。吃完了她帮着收碗,端进厨房去洗。赵小敏说“你甭洗了”。她说“没事”。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龙头开着小,冲得仔细。碗洗完了扣在沥水架上,碗沿朝下,筷子搭在碗底上。她擦干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跟赵小敏说话。她们说科室的事,说哪个大夫脾气好,哪个护士长爱骂人,说哪个病人难伺候。我坐在旁边看电视,耳朵里进几句,出几句。她走的时候快十点了,赵小敏送她到门口,她说“姐你甭送了”。赵小敏说“你路上慢点”。她说“嗯”。门关上了。
后来她来得勤了。一开始一个月来一两趟,后来一个礼拜来一趟,再后来一个礼拜来两趟。有时候是下班直接来,有时候是晚上过来坐一会儿。赵小敏说“小燕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戚,咱家就是她家”。我说嗯。她说“你甭嫌烦”。我说“不嫌”。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去年秋天,她开始在我家过夜。头一回是赶上值夜班,下了班快十二点了,外面下着雨,赵小敏说“你甭回去了,搁这儿睡”。她说“不方便吧”。赵小敏说“有啥不方便的,沙发拉开就是床”。她说“那行”。那天晚上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我找了床薄被子给她,又拿了个枕头。她躺下来面朝沙发靠背,被子拉到肩膀。我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沙发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方块搁在扶手上,枕头搁在被子上。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过来过夜。有时候是值夜班,有时候是下雨,有时候是第二天早班起不来,赵小敏说“你甭回了”。她睡沙发,我睡卧室。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侧躺着,面朝靠背,呼吸匀匀的。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有几根搭在脸上。我上个厕所回了屋,接着睡。
今年开春以后,她来得更勤了。一个礼拜至少一回,有时候两回。赵小敏在的时候还好,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说话。赵小敏上夜班的时候,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餐桌那边看手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搁着那个搪瓷缸,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她有时候站起来去倒水,经过我旁边,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她倒了水回来坐下,接着看手机。两个人不说话。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今天赵小敏上夜班。下午五点走的,走之前说“小燕晚上过来,你给她留门”。我说嗯。她说“你俩别老看手机,说说话”。我说嗯。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周小燕是晚上八点多来的。她进门换了拖鞋,把包搁在鞋柜上,说“哥”。我说嗯。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她说“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搁回去。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她坐了一会儿,说“姐今天夜班”。我说嗯。她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面条。她说“光吃面条哪行”。我说“省事”。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了。
她坐了一会儿,去洗了澡。水声响了一阵,她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灰裤子,头发湿着,拿毛巾擦着。她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毛巾在头上蹭来蹭去。我坐在餐桌那边,手搁在桌沿上。她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说“哥你还不睡”。我说“一会儿”。她说“那我先躺了”。她把沙发拉开,铺好被子,躺下了。面朝靠背。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那盏小灯。我进了卧室,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干了,边上一圈黄印子。我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往下走,走到一半分了个岔。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卧室的门没关,留了一道缝。走廊那盏小灯的光从门缝里进来,细细的一条,铺在地板上。我闭着眼,但没睡着。我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沙发弹簧响了一下,轻轻的。然后是脚步声,光脚的,踩在地砖上,从客厅到走廊,越来越近。脚步声停在我卧室门口。门缝里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暗了一下。她站在门口。
我睁了一下眼,从睫毛缝里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框那里,手扶着门框,白T恤在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的轮廓。她站了两秒钟。然后她推开了门。门轴转了一下,吱的一声,轻的。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卧室地板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搁在身侧。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面朝她那边躺着,手搁在被子外面。我闭着眼,呼吸匀着,装睡。
她站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走到床边,站在我面前。我感觉到她的影子落在我脸上,暗的,凉的。她弯下腰了。她的手伸过来了。她的手碰到了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头凉,细,指腹上有茧子,是常年扎针磨的。她的手指头在我额头上停了一拍,收回去,搁在我被子外面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头在我手背上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是试探。
我没动。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搁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她站直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退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从卧室到走廊,从走廊到客厅。沙发弹簧响了一下。安静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圆的,干了,边上一圈黄印子。我翻了个身面朝墙。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往下走,走到一半分了个岔。我把手缩回被子里,被面贴着下巴,棉的,洗过太多次了,薄了,有点扎。我把手搁在被子里面,手指头在床单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她的呼吸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轻轻的,匀匀的。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落在床脚上,白晃晃的。我闭上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沙发收拾好了,被子叠成方块搁在扶手上,枕头搁在被子上。茶几上搁着那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水面上一层灰。她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跟我们家那些碗排在一起。碗沿朝下,筷子搭在碗底上。我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个缸子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我把缸子端起来,把水倒了,去厨房重新倒了半杯温的。我端回来喝了一口,温的,没滋没味。我把缸子搁回去,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
那天晚上赵小敏回来了。她进门换了鞋,把包搁在鞋柜上,说“小燕昨晚来了”。我说嗯。她说“她睡沙发了”。我说嗯。她说“你俩说话了没”。我说“说了几句”。她说“说啥了”。我说“吃饭没”。她说“就这个”。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去洗了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端起那个搪瓷缸喝了口水。她说“小燕那个人”。我说嗯。她说“她命不好”。我说嗯。她说“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我说嗯。她说“你多担待点”。我说嗯。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她没再说话。她把搪瓷缸搁回去,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
周小燕后来还是来。一个礼拜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有时候赵小敏在,有时候不在。赵小敏不在的时候,她还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还是坐在餐桌那边看手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搁着那个搪瓷缸。她有时候站起来去倒水,经过我旁边。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她倒了水回来坐下。两个人不说话。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有时候也看她一眼,看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赵小敏说。周小燕也没说。她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跟平时一样,收拾好沙发,洗好杯子,轻手轻脚带上门。她什么也没提。我也什么也没提。但那天晚上她站在我床边那几秒钟,她的手搁在我手背上那几秒钟,我记着了。她的手是凉的,细的,指腹上有茧子。她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进来。我也不知道她站在门口那两秒钟在想什么。她可能想说什么。她可能想问我什么。她可能只是想看看我睡着了没有。她可能只是想站一会儿。她可能什么也没想。我不知道。我也没问过。她也没再做过。那之后她还是来,还是睡沙发,还是第二天早上走。一切跟以前一样。但有一层东西,搁在那儿了。薄的,透明的,跟原来不一样了。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侧躺着,面朝靠背,头发散在枕头上。我上个厕所回了屋,接着睡。我什么也没做。我这个人就这样。日子还在转。她还在来。赵小敏还在上夜班。我还在装睡。沙发弹簧还在响。那盏走廊的小灯还亮着。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有那两下敲手背的声音,搁在我心里,轻的,凉的,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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