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看到一篇评论郭沫若人格的文章,其中引用周作人1964年写给香港鲍耀明的私人信件,把信中转述坊间传闻的内容拿出作为痛批郭沫若所谓“软弱”的证据,令人啼笑皆非。
周作人信中所谓“四不要脸”本是他道听途说的学生流言,周作人只是在私人通信里随手转述感慨,并非严谨的史学定论。可这位自媒体作者断章取义,将一封晚年私信里的牢骚,直接当成盖棺论定的铁证四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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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吊诡之处在于:拿着周作人的道德评判去审判别人,可周作人本人,恰恰很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指摘他人——尤其幸灾乐祸于道听途说的郭沫若,更是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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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兄弟裂痕:一面无法直视的镜子
周氏兄弟,曾是新文化运动熠熠生辉的双子。少年丧父,长兄鲁迅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省吃俭用,倾尽财力送周作人远赴日本求学。1919年,鲁迅卖掉绍兴祖宅,购置北京八道湾大院,把母亲、朱安与周作人一家全部接来同住,满心期盼兄弟同心,相守度日。

裂痕却在家庭内部慢慢滋生。周作人妻子羽太信子生活挥霍,家中开销失控,鲁迅出于家人立场有所规劝,羽太信子不断在周作人耳边搬弄是非。周作人本有自己的性格偏执,又对妻子言听计从,猜忌日积月累,亲情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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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7月19日,周作人递来一纸冰冷的绝交信:“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二十年手足之情,就此一刀斩断,通篇没有一声“大哥”。鲁迅满心困惑,写信希望把矛盾摊开说清,周作人只冷冷回复两个字:“无话。”鲁迅只能黯然搬出八道湾,兄弟二人,至死不复相见。
需要说明的是:迄今为止,兄弟失和的确切原因当事人终生没有公开完整说明。“偷看洗澡”等说法属小报流言,并无实据。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指出,羽太信子有歇斯底里症,对鲁迅“外貌恭顺,内怀忮忌”,而周作人“心地糊涂,轻听妇人之言”。主流学界倾向认为,失和是家庭经济矛盾、羽太信子挑拨、两人思想性格差异多重叠加所致。
1936年鲁迅在上海离世。身在北平的周作人,没有公开发表吊唁文章,没有悼文。谈及这位亲兄长,言语间多有贬抑,不见半分手足的温情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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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民族污点:无法回避的历史选择
更无法回避的,是民族大义上的人生污点。北平沦陷,大批爱国文人冒着艰险奔赴后方,周作人却选择留下。1939年元旦,他遇刺未遂,随后不久出任伪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1940年出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落入附逆的泥潭,为日伪政权效力,这是白纸黑字的史实。
彼时身在海外的郭沫若,还写下《国难声中怀知堂》,发出恳切呼唤,盼他能够抽身南下,不致一错再错,写下“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满是痛惜与惋惜。
三、郭沫若的“变脸”与论战的真相
后世当然可以客观辨析郭沫若:1928年,他以杜荃为笔名,在《创造月刊》发表《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称鲁迅为“封建余孽”、“法西斯蒂”、“二重的反革命”,言辞激烈;鲁迅逝世之后,他又写挽联、作纪念讲话,高度肯定鲁迅的历史地位,前后态度存在巨大反差,这是文学史客观存在的事实。
但要分清时代背景:那是革命文学论战,属于五四之后文坛思想路线交锋,并非私人恩怨。昔日论敌逝去之后,正视对方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并不全然等同于虚伪表演。就连鲁迅本人也曾谈及,虽然与郭沫若笔墨相讥,但大战斗目标一致,不计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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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鲁迅”并非鲁迅刚离世一时兴起的表演,出自1937年10月18日鲁迅逝世周年纪念大会;1936年鲁迅逝世消息传到日本,郭沫若第一时间便撰写悼文、题写挽联,评价有延续性,并非骤然一百八十度反转。
鲁迅曾在《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中谈及他与创造社的论争,虽笔墨相讥,但“大战斗却都为着同一的目标”。既肯定了论战的客观存在,也划清了与私人恩怨的边界。
四、反讽的顶点
极具讽刺的一幕就此出现:一个亲手与长兄决裂、兄长亡故仍心存芥蒂,民族危难之时选择出任伪职的文人,晚年躲在私人书信里,转述市井流言,站在道德高地去苛责别人“前后变脸”。用这样一个人的私域吐槽,当作评判另一位文人的道德标尺,说服力本就摇摇欲坠。
周作人晚年的这批通信,混杂着个人积怨、时代传闻、一己好恶。私人书信可以作为史料参考,但绝不能直接拿来充当历史裁判的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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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现代文学史,尤其要警惕这样一种偷懒的逻辑:截取人物私下的几句吐槽,抽离完整时代背景,放大评判者的道德指责,却对评判者自身的人生选择、人格缺陷视而不见。
补充辨析
1. 周作人信原文:“现在大学生中有一句话,说北京有四大不要脸,其余不详,但第一个就是他(郭沫若),第二个则是老舍。道听途说,聊博一笑耳。”他是转述个人观感,并非严谨史学论断。
2. “大哉鲁迅”出自1937年鲁迅逝世周年纪念大会,并非鲁迅刚去世随口的表演;1936年鲁迅逝世消息传到日本,郭沫若第一时间便写悼文、作挽联,评价是一以贯之的,不是骤然一百八十度反转。
3. 兄弟失和确切原因当事人终生没有完整公开,后世流传“偷看洗澡”是小报流言,并无实据;主流学界倾向:家庭经济、羽太信子挑拨、两人思想性格差异多重叠加,最终彻底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