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的3路公交车,人挤得满满当当。

我抓着吊环站在车厢中间,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八个月的身孕,身子沉得厉害,腰也酸,脚踝肿了一圈。

县医院药剂科干了一整天,我只盼着早点到家,躺下来歇歇。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个白发老头,灰夹克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边。我上车时随意扫了他一眼,没在意。

车晃悠着开了两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老头一直在看我,准确说是盯着我的肚子看,目光一眨不眨,像在仔仔细细端详一件东西。

我皱了下眉头,侧过身子。

车又过了一站,我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他还在看,连姿势都没变过,两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朝前倾着。

一种说不出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伸手进包,摸到手机,拇指悬在报警键上。

车上有人陆续下车,有人上车,那老头像钉在座位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往车厢后门挪了两步,躲到一个抱孩子的大姐身后。车子又开了两站,我一回头,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往后门这边挤过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乱糟糟地白,脸颊深深凹进去。车上人挤,他的身子被人群推着往前,一眨眼就到了我跟前。

我握紧手机,绷着嗓子问:“你要干什么?”

车厢里好几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老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他两只手在裤兜边搓了搓,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的疤痕亮亮的。

车到站了,后门“嗤”一声打开,我正要下车,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姑娘,你这孩子,怕是保不住。”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回头看他,他已被人流裹着带下了车,消失在站台上。我腿发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下了车。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站在路边,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踢了一脚。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家走。

我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说那句话,但我有种预感,事情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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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到家时,陈翰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大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大裤衩,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一看我进门就伸手接包:“怎么这么晚?又加班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在饭桌前坐下来。他给我盛了一碗粥,递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今天在公交车上遇着个怪人。”

“什么怪人?”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一直盯着我肚子看。从城东看到城西,看了整整五站路。”我握着筷子,没什么胃口,“我差点就报警了。”

“后来呢?”陈翰飞的眉头拧了起来。

“后来他凑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顿了一下,“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啪”的一声,陈翰飞把筷子拍在桌上:“哪来的神经病?你没问他什么意思?”

“他下了车,跑得很快。”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陈翰飞语气很硬,“再碰见那老头,我非得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应声。

他看我情绪不好,也没再多说,只拍了拍我的肩:“别想了,可能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吓唬你的。你放宽心,咱们产检不是都好好的?”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那老头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说不上凶,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药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忍不住给我舅赵广福打了个电话。

赵广福是我妈的亲弟弟,在城南开了家粮油店。

我妈走了以后,娘家那边就剩他一个长辈了。

“舅,你吃了吗?”我寒暄了一句。

“吃了。你自己注意点,大着肚子别总站着。”他的声音带着老香烟嗓的沙哑。

“舅,我昨天在公交车上碰见一个老头。”我停顿了一下,“他手里掉了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什么照片?谁掉的?”赵广福的声音有点发紧。“不认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个儿不高,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在哪儿捡的?”

“公交车上。”

“……放好,别乱给人看。”他顿了顿,“我下午过来一趟。”

放下电话,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我妈活着的时候,很少提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问过她怎么跟我爸认识的,她只说是相亲,然后就没下文了。

至于我出生以前的事,她更是从不主动说。

以前我只当她是普通农村妇女,不善言辞,可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我连一张我爸我妈年轻时的合照都没见过,家里老相册翻遍了,只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爸的遗照,和我妈四十岁以后的照片。

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一张都没有。

像是有人刻意收走了。

03

赵广福的粮油店在工农巷深处,门脸不大,堆着几排麻袋和几个大油桶,墙角的冰柜嗡嗡地响。

我到的时候,店里没有顾客,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玻璃板上搁着一只搪瓷杯,冒着热气。

“来啦。”他看我进来,起身搬了把椅子,“坐。”

我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没有接,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舅,这个人是谁?”

赵广福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过了好一阵子,才闷声说了一句:“老家一个旧识。跟你妈是打小认识的。”

“他怎么会留着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还一直收着?”

“那时候你妈长得俊,在县里裁缝铺帮工,照张相留个念,不稀奇。”

“那他为什么会在公交车上盯着我看?”我又问,“他认识我吗?”

赵广福没有接话。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街上。我也站起来:“舅,你是不是认识他?”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雅涵,这照片你先收好。以后你别一个人坐那趟公交了。”

“舅!”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你最近产检都做了吧?身体怎么样?”

“做了。医生说胎心率偏弱了一点,让注意休息。”

赵广福的脸色变了一下:“胎心偏弱?”

“说是让我回去多休息,别太劳累。”

赵广福半晌没说话。

他慢慢地走回柜台前,坐下来,拿起那只搪瓷杯,又放下。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我愣住。

“那时候条件不好,你妈在县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才把胎稳住。农村人没什么讲究,很多人劝她把孩子打了……你妈不听,硬是把你保了下来。”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字眼,“你生下来之后,身体也不是很好,三天两头生病,你妈带着你跑医院,跑了好多趟。”

“为什么这些事我从没听我妈说过?”

“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苦处从来不往外说。”赵广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就怕你知道多了心里难受。”

我心里一酸,没再问下去。

可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他没有说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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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从粮油店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电动车骑到半路,拐了一个弯,去了郊区的公墓。

我妈的墓地在半山坡上,墓碑不高,青灰色石头上刻着“慈母赵秀芳之墓”。

我在墓前蹲下来,拔掉几根新长出来的杂草,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妈,我今天翻到你年轻时候的照片了。”我声音哽了一下,“背面写着‘小芳,留个念’,这三个字,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只听得风从坡顶吹下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舅说你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在医院药房上班,见过不少难产的女人,有的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妈,你生我的时候,也那么难吗?”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像是感受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我要当妈妈了,心里又高兴又害怕,怕自己做不好。你走得太早了,我连怎么带孩子都没来得及问你。”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那我走了,妈。以后再来看你。”

回程的路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赵广福那句话:“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什么叫类似的事?也有人跟她说孩子保不住?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那个白发老头,他不仅认识我妈,还认识我妈肚子里的我。可那时候,我还根本没出生呢。

到家时陈翰飞已经等我半天了,一见我进门就追问去了哪里。

我简单说了几句,没有提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猜测。

他看我不愿多说,也没追问,只说:“你脸色不太好,早点睡吧。”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爬起来,翻出我妈留下的那只旧木箱。

木箱不大,红漆已经斑驳,锁扣有些生锈,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书,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日记本。

我从没见过这个本子。

我翻开它,里面是我妈的笔迹,字迹娟秀工整。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二十七年前的三月,她怀着我,那时还不到三十岁。

越往后翻,我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妈写得不多,零零碎碎的,有时候只有一行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四边磨损得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是一张单子。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大概辨认出来。是一张县医院的病危通知单存根,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赵秀芳。时间是二十七年前。

病症一栏写着“产后大出血”,后面特别注明了一行字,我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有一行字认得清清楚楚:“胎儿严重先天不足,不排除存在畸形可能,建议终止妊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拿着棍子狠狠敲了一下。终止妊娠。也就是说,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医生也曾经建议过,不要把我生下来。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纸,牙齿咬得咯嘣响。

我想到那个陌生的白发老人。

他在公交车上盯着我的肚子。

他跟我说,孩子保不住。

他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有问题。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怎么会知道?

05

连着几天,我没有再坐那趟3路公交车。

陈翰飞每天接送我上下班,把我送到药房门口,下了班再接回去。

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没放下那件事。

那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我妈那么多事,他为什么跑到医院来见我?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驱赶不掉。

我妈的笔记本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除了那张病危通知单。

纸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我实在看不出来别的。

我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又收到木箱里。

一个周五的下午,药房的赵姐临时请了假,我一个人盯班,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患者都走完了,天已经暗了下来。

我收拾好台面,刚准备锁门,一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灰夹克,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正是那个公交车上碰见的老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门口,手攥着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隔着玻璃门,他看着我,还是那种眼神。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推开了门,慢慢走了进来。

他走到药房窗口前,隔着柜台,把那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怕吓到我一样。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没伸手去接:“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轻轻说了一句:“我姓于,于金山。”

于金山。我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好几遍,没有印象。

看到我不说话,他把手收回去,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苦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远远看看你,看你挺好的,就行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他的背影:“等一下!你等一下!”他停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天在公交车上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说我孩子保不住?”

于金山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做过一个梦,断断续续做了好多年。梦里有个人跟我说……她的孩子没了,她一直在哭。”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沉的,“我从前认识你妈,知道她也做过类似的梦。老一辈人说过……这种梦,母亲会传给孩子。”

我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着,心跳越来越快:“你认识我妈?”

“认识。”他点了点头,“你妈年轻的时候学过裁缝,在县里帮工。我那时候……见过她几次。”

我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他个子不高,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破旧的灰夹克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我从他的眉眼间搜刮着记忆,试图找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一无所获。

“你为什么来医院找我?”我又问,“你跟踪我?”

“没有。”他摇头,“我是来医院看病的。看到你在药房里窗户那儿,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看到他转身走进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药房里拿出那张照片,隔着柜台递到他面前:“这个是你在公交车上掉的那张吧?”

他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抖了抖,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伸手想接,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指缩了回去。

“你拿着吧。”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照片……留给你合适。”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像是有什么答案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拿起他用过的信封,隔着薄薄的纸摸了摸,里面像是装着一小叠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我展开那封信来看,先看了后面的落款。

“于金山,二十七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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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纸上边角已经泛黄,折痕深深,像是被人翻看过无数遍。

我靠在药房窗口,就着昏黄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模糊成一团,得要辨认很久才认得出。

我是个不配当爹的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我,我也不敢指望你认我。我就是想把这些事写下来,万一哪天我走了,总得有个人知道。

你妈叫赵秀芳。我跟她是同村,从小一块儿长大,从她十五岁那年,我就喜欢她。你妈长得好看,手也巧,话不多,待人是真心实意的好。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攒不出什么钱来,家里兄弟多,房子被分得只剩两间土房。你妈跟了我,算是一天福都没享过。

你上面的哥哥,出生那年遇到了大风灾,庄稼颗粒无收。你妈产后没调养好,落下来一身毛病,第二年又怀上了你。大夫说你妈身体太差,这个孩子不能要。你妈死活不答应,她说不就是苦一点嘛,多苦她都能撑得住。

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湿了一个字。我赶紧拿了纸巾去擦,可越擦那字洇得越开,像含着一簇墨菊花。

“你生下来的那天晚上,你妈大出血。我在卫生所门口跪了一整夜求大夫救她。大夫说血不够了,镇里医院没有备血,往县里送又来不及,她撑不过天亮。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敢想那天晚上的事。后来我抱着你,跑了好几个地方,想托人帮你找个活路。你身子太弱了,大家都知道你不足月,没人敢伸手接。天快亮的时候,我路过胡家门口,看到门缝透出来昏黄的灯光,你妈……后来的养母,她是县医院的一位护士,心地一定善良。我在门口蹲了一夜,最终还是把你放在了那里。”

“我往你的襁褓里塞了三十八块钱,那是我身上全部的钱。又写了一封字条,说求你救救她,我这辈子不认。你别怪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连你哥哥都不知道。我这辈子,欠你妈的,欠你的,都还不清了。我本来想这辈子都不认你,可我死活忍不住,总想远远地看你一眼。你穿着县一中的校服骑自行车上下学的时候,我看着你,心里想,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

读完信上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已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傻子一样。

二十七年。

我叫了二十七年“爸”的那个男人,原来是我的养父。

那个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上坟的男人,在我的生命里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

那个公交车上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个说我的孩子保不住的人,他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我母亲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的父亲。

我扶着柜台站起来,腿发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老头在公共汽车上的脸,一会儿是我妈临终时那张消瘦的脸,一会儿是赵广福在粮油店说我什么也没说时的表情,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陈翰飞看到我的样子吓坏了,连声问我怎么了。

我把那封信递给他,他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我的手摸着鼓起的肚子,忽然像是被一把刀扎了一样,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老头在公交车上说的话,我该怎么办?我肚子里好不容易才成形的孩子,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07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肚子里的胎动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信上那些字。

我亲爹说,“大夫说你妈身体太差,这个孩子不能要”;我闺女产检时医生说,“胎心率偏弱了一点,胎儿偏小”。

我侧躺着,把枕头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赵广福的粮油店。

他正在卸货,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哭得通红的眼睛上,手里的动作就停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有拿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去找你了?”他问。

“他是谁?”我盯着他,“于金山?”

赵广福没有回答。

他转身把店门关上,转过身来,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老旧的收音机:“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医院照顾她。有天她睡不着,就跟我说起了从前的事。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那养父,也不是你,而是那个把你们娘儿俩送到我们村口的人。”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妈说,那天下着雪,天冷得很。她凌晨起来去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已经哭不出声了。襁褓里塞着一封信,写着‘求好心人救救她,我这辈子不认’。你妈那时候刚失去自己的孩子,心里难受得不行,看到你,说什么也要把你留下来。”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你养父是个好人,没有半句怨言就张罗着给你办了领养手续,把你当亲闺女疼了一辈子。”

“你妈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告诉过那个把她孩子托付给她的人,她很感激他。她知道他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你长大,你上初中那年,有一回下了大雪,你骑车摔在路边,有一双旧布鞋的大手把你扶起来,又走开了,那人就是于金山。”赵广福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你妈走之前嘱咐我,将来要是于金山找上门来,不要拦着,让他看一眼你。”

我坐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来。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我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却从来不知道他。

赵广福又说:“你妈走了以后,我怕你会去寻他,就一直瞒着你。你大着肚子,你有自己的生活,我怕那个找上门的老人会扰乱这一切。雅涵,你莫怪舅,你埋怨我吧。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他说他也在医院看病……他得了什么病?”

赵广福沉默了一下:“心脏病,已经很凶险了。大夫早就让他住院做手术,他一直拖着。”

“为什么拖着?”

“他说,那是他欠你妈的。能多活一天是他的福气,多活两天是赚的。他得把这些东西交代清楚,才能安心走。”

我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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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那天下午,我站在医院心内科的病房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于金山坐在床边的一个旧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正慢慢地喝水。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一些,嘴唇发乌。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布袋,一盒白粥摆在那里,没怎么动过。

他没有注意到我,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得像一块锈迹斑斑的铁。

我的脚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却又停下来,靠在墙上发了好一阵子的呆,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重新回到了病房门口。

我推开门走进去,说:“于叔,我把信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缩着身子坐在那里,看着我把信轻轻放在他的床边。

他垂着眼睛,整个人像石头一样安静。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不恨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是暗的,像是早已在心里设想过千万次答案,连听到任何答案都做好了准备。

我看着他,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娘的,只要能让孩子活着,死也愿意。”我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那个人是我爸。”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轻轻的滴声。

于金山把脸埋进手里很久,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放下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长得……真像你妈。”

我忍住泪:“医生说,我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就急促了起来:“不会的。你妈当年那个条件还能把你保住,现在医院的条件好多了,你别怕。你没问题的。”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我跟着望过去,外面天色灰沉沉,树梢被风吹得晃动。

他转过头来,慢慢开口:“雅涵,我有个东西忘了给你。”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旧布袋,从里面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布包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旧账本。

本子不大,封面的红皮已经磨得发白。

“你收着。”他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丫头的。”里面是一笔一笔的钱账,从二十七年前第一笔“矿井下井补贴,拾元”开始,一页一页地记着,有的几十块,有的几百块,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日期。

上面写着:“给丫头买新衣裳,攒钱。”

“给丫头读书,攒钱。”

“给丫头看病,攒钱。”

我再也忍不住了,鼻头酸得一塌糊涂,眼泪止不住地掉。

09

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都会去心内科看一趟。于金山没有拒绝我。他总是坐在病床上,看到我出现在门口,眼睛里会亮一下。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他。

“好多了。”他这么答,然后起身给我倒水,把里头那只搪瓷缸递过来,“医院里的水不好喝,我给你倒了点温水,你坐下歇歇。”

他很少问我什么话,也从不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检查怎么样。

有一次我做完产检去找他,他看我从走廊那头过来,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我的脸色。

我一直走到他面前,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检查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我停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医生说,虽然胎心偏弱了些,但还没到保不住的地步。让住院调理几天看看。”

他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嘴唇咧开。

我这才看清,他的牙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漏风。

那是好事,好事。”他搓着手,“你放心,我打听过了,县医院产科的王主任是县里最好的,我托了人,请她给你看看。

我愣了:“你哪托的人?”

他露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我找了护士长,跟她求了半天。我说,大夫,你帮帮忙,我闺女这胎我不放心,我把剩下的钱都给她了,求你们给她找个最好的大夫……”

“你把钱都给她了?”我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自己还在住院,你把钱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不要紧的。”他摆摆手,“我这条老命值几个钱?能把孩子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病房门口,说不出一句话。他坐在病床上,瘦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一脸认真地数着床头柜上的药盒。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我不能在他面前哭,好不容易才让他高兴一点,我不能给老人家添堵。

我到走廊尽头才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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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孩子是在一个凌晨发动的。比预产期提前了二十多天。

陈翰飞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抓着丈夫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到了县医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断断续续的碎片:急诊的灯光、走廊飞奔的推车床,有人在我耳边喊着“深呼吸”,还有护士大声报着血压数字。

于金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产房外的,我不知道。

等到我第二次被推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中看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广福,另一个就是我的亲爹。

他穿着那件旧灰夹克,佝偻着背,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那只旧布袋,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看到我被推出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广福一把拉住他,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我躺在推车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还是努力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看到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站在那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产房里的灯光刺目。

我咬着牙,听医生在旁边不断鼓励我。

浑身像被撕成一片一片的。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远处喊:“出来了!出来了!”然后是一声细弱的、猫叫一样的啼哭。

“孩子怎么样?”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问。

没有人回答。我心里一沉,拼了命想抬起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我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不是保不住了?我迷迷糊糊地想。我妈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躺在这张床上,也这么害怕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走到我身边。

“胡雅涵。”是一个女声,“孩子没事。是个闺女,四斤八两,有点轻,但各项指标都在慢慢正常过来。先放到保温箱观察几天。”

她停了一下:“你听到没有?孩子活着呢,你闺女活着呢。”

我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第二天下午,我终于能坐起来的时候,陈翰飞才告诉我经过。

于金山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

他一直站在走廊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攥着那只旧布袋,头也不回地说:“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辈子,没白等。”赵广福说得更具体:护士把孩子从产房里抱出来给家属看的时候,他凑过去看了很久,回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眶通红。

你亲爹他……”陈翰飞斟酌着词句,“他让我告诉你,他想见孩子一面,就见一面,不抱,远远看一眼就行。

我沉默了一下:“你让他进来吧。

于金山走进病房的时候,步子有些犹豫。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刷得泛白的布鞋。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看到我靠在床头,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过来看看……看看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我说。声音发哑。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过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要开口:“那,孩子……”

“孩子在保温箱里,”我说,“医生说情况稳定,过几天就能抱出来了。你要是想看看她,等护士把她抱过来,你再来看。”

他使劲点了点头:“哎,哎,我等着,我不急,我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个……我这辈子没带过闺女,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我不知道护士那边能不能让我隔着玻璃看一眼……”

他话没说完就停了,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养父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也是这样的一脸慌张。

在于金山心里,那天晚上把我放在胡家门口的那一刻,大约就已经学会了这样的慌张。

出院的时候,我让陈翰飞把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装进一个信封里。

我把信封揣在怀里,在医院的门口找到了于金山。

他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

我把信封递给他:“你拿着。”

他愣住:“这是……

“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我说,“你回去看看吧。”

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翻来覆去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放进口袋里。

“那个……上面外祖父那一栏是空着的。”我说,“你看看吧。”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把那封信紧紧地贴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我没有回头,声音不大:“爸。”

站在身后的于金山没有应声,可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像等了二十七年才终于落地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