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晴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陌生的灯光和气味。
奶腥味混着婴儿爽身粉的甜腻,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她拧开门,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沙发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尿不湿,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鸡汤。
一个裹着厚睡衣的女人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头也不抬地喊:“妈,他拉了,快拿条新裤子来!”
赵雨晴拎着行李箱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走的时候这个家还是她的,出差的行李箱明明推得干干净净。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愣了一下:“雨晴回来了?你这妹妹,坐月子呢,来住几天。”
赵雨晴张了张嘴。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婴儿床,看着自己卧室方向紧闭的门。她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别人说了算了。
01
赵雨晴的卧室门推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被褥是粉色的碎花,梳妆台上摆满没拧盖子的护肤霜,她陪嫁的那面双面镜被推到角落里,积了一层奶渍。
衣柜大敞着,连衣裙被挤成一团塞在边上,挂衣服的杆子上吊着安睡裤,秋衣秋裤,还有一条男式平角裤。
那是苏国强的内裤。
赵雨晴站在门口,后脑勺一阵一阵发紧。
她出差前特意把这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在南阳台晒了一整天,就等着回来好好睡一觉。
现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她不想见的人。
陈小敏侧躺着,露出半截腰,打着哈欠:“嫂子,你出差回来啦?妈说你住书房就行,我这屋不方便进人。”
赵雨晴看着小姑子占了自己的枕头,枕套上还带着她的名字,是结婚时闺蜜送的那对刺绣枕套。她咬着牙,轻轻带上门,退到客厅里。
婆婆陈秀兰在厨房里烧饭,锅铲刮得铁锅“刺啦”响。
她站在灶台前,后背微微佝偻着。
五十八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腕上还系着赵雨晴去年给她买的深蓝色围裙。
“妈,我那屋……”赵雨晴刚开口,就被婆婆打断。
“你那屋多大啊,比书房亮堂,产妇住着舒服。”
陈秀兰头也不回,往锅里倒了一勺酱油:“小敏她婆婆身体不好,伺候不了月子,你说我能不管吗?她自己闺女,我不心疼谁心疼?”
赵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油烟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能管。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的意思是,为什么没人问过她一声?
这套两居室是她和苏大强一块砖一块瓦攒了好几年才凑齐首付的。
装修的时候她用光了攒了两年的工资买了一张床垫,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大衣。
结婚七年,苏大强家里出了一半首付,她家出了嫁妆,家电家具全是小两口自己添的。
婆婆住进来帮忙带孩子,是她的主意,出发点也是心疼儿子。她以为多个人帮忙,日子能轻松一点,却没想到是请了一尊家神进门。
陈小敏搬进来的第一天,婆婆给苏大强打了个电话,说“你妹妹委屈了,住那边她婆婆脸色难看”。
苏大强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就住吧”。
没人问这套房子还有没有另一个女主人。
赵雨晴转过身,看见五岁的女儿思思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只旧玩偶,怯生生地看着她。
“妈妈。”思思小声喊了一句,“姑姑睡你床上,奶奶说那屋现在是姑姑的。”
这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了赵雨晴的心窝。
她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脸:“思思,今晚跟妈妈睡书房好不好?”思思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姑姑什么时候走啊?”
赵雨晴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轻声说:“妈妈不知道。”
当晚,苏大强加班到十点多才进门。
赵雨晴坐在书房的小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把丈夫一进门就奔向厨房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喊了一声“妈”,听见妹妹的回应,推开了卧室的门,低头看了看外甥,笑着亲了一口。
等他探过头来,看见赵雨晴坐在书房里,脸上才露出一丝心虚:“回来了?我、我刚看到你短信。”
赵雨晴问一句话:“苏大强,陈小敏来住,你知不知道?”
苏大强搓了搓后脑勺,眼神躲闪:“我妈跟我提过……你说她那个婆婆,确实不靠谱,女人坐月子是一辈子的事,亲妈照顾毕竟放心些。反正就一两个月的事,忍忍吧。”
赵雨晴盯着他:“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问我的意见?”
苏大强低下了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一块漆皮:“雨晴,我妈年纪大了,性子你也知道,别跟她计较。她保证过,等我妹出了月子就搬回去,这段时间,咱们委屈一下,就当帮帮忙。”
赵雨晴没说话。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书房不大,一米二的窄床,睡着母女两个,挤得要死不活。
隔壁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却依然清晰:“小敏,多吃点,奶水才足。你嫂子人好,不会计较的。”
赵雨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枕头是女儿的旧枕头,一股洗衣粉味。
她攥着被角,听见苏大强站在门外,半天没动地方,最后叹息一声,拖着脚步走回客厅去了。
他连一句“对不起”都吝啬说出口。
那天夜里,赵雨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躺在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墙皮翘起来,在黑暗里发着白。
她想起自己在这个家度过的每一个晚上,婆婆把关、丈夫和稀泥、她永远是那个最后知道一切的人。
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02
苏国强回来的那天,赵雨晴正好休息在家。
她休假半天,去幼儿园接思思回来,推门就看见客厅里坐了一个男人。
苏国强,小姑子的丈夫,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夹克,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水果,装水果的塑料袋还勒着他没来得及解开的手腕。
陈小敏半躺在床上喊他:“你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腰疼死了。”
苏国强没动,只“嗯”了一声,说:“等会儿,我打完这局。”赵雨晴在厨房里帮婆婆择菜,听见陈小敏撒娇一样的调子,洗碗水哗哗淌着,她手心起了毛糙的皂感。
饭桌上,陈小敏一边喝汤一边说:“哥,你可得好好谢谢嫂子。她把房间让给我坐月子,自己住书房。这要是换别人,哪能这么大方?”
苏大强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雨晴碗里:“雨晴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赵雨晴没说话,低头扒饭。
陈小敏又添了一句:“妈,你说哥这房子,以后是不是还要留给我呀?反正你们就一个女儿,嫁出去也算别人家的。房子留给我哥,哥再给我,那是理所应当的。”
苏国强接了一句:“她一个外嫁的姑娘,住娘家怎么了?苏家的事,还能轮到外人说话?”
赵雨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外人。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油腻腻的,像是在胃里糊了一层膜。
苏大强接话:“国强,你这话说的,什么外人内人的,都是一家人。”他嘴上说着,却没有看向赵雨晴。
陈小敏撅嘴:“哥就是偏心嫂子,我跟妈睡阳台上都不行。”
陈秀兰拍了拍女儿手背:“别胡说,你哥的房子,留着给你侄女。”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赵雨晴,像是看她脸色,又像是试探:“雨晴,不会计较这些的,是吧?”
赵雨晴没接话,只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那天晚上她问苏大强:“你们家是不是商量过,这房子将来给谁?”
苏大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天憋出一句:“陈小敏就是嘴上说说,她哪有资格要房子。”
赵雨晴盯着他,等他说更多。苏大强只背过去,把手机刷得飞快,说:“你别问了,睡觉吧。”赵雨晴说:“你还没回答我。”
苏大强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了点火气:“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房子还能给别人?你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赵雨晴愣住了。
丈夫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没听清那句话,他是听清了,也知道那话有多伤人,但他不觉得那跟自己有关系。
反正嫂子是外人,他是家里人,外人受点委屈,总有过去的时候。
赵雨晴没吵,也没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像一个褪了色的白斑。
女儿睡在书房里,呼吸均匀。
这个家里的一切看似都睡了,只有她醒着,像一座孤岛。
03
床品的事是周末爆发的。
赵雨晴的床垫上铺着一套浅蓝色的水洗棉四件套,那是母亲在她结婚时亲手给她买的,牌子不算大牌,但手感极好,被子角上还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雨”字,是母亲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赵雨晴一直舍不得用,每逢大太阳的日子才拿出来晾一晾再收好,说留着以后给思思上学用。
那天下午她从阳台收衣服,路过卧室,门虚掩着,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陈小敏打着哈欠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一半,浅蓝色的被套上沾着一块奶渍,旁边还丢着一片用过的防溢乳垫。
赵雨晴愣了一下,推开门。
陈小敏喊了一声“嫂子”,接着没事人一样翻身:“这个被套好看,妈说你自己买的,质量真好,比我买的那些舒服多了。”
赵雨晴看着床上那套浅蓝色床品,胸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下,重得她半天没缓过气来。
她没有说那套床品有多贵重,也没有说那是母亲给她缝的嫁妆,她只是问了一句:“这床品谁让你铺的?”
陈小敏撅着嘴:“妈给我铺的呀。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就沾了一点奶渍嘛,我给你洗了就好啦。”
赵雨晴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婆婆正在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赵雨晴把被套一角举到婆婆面前,问:“妈,这套床品是不是你动过的?”
陈秀兰瞥了一眼:“你又不睡那屋,收着也是落灰。小敏月子,得用软和的东西,你那套手感好,我就拿了,怎么着?”
赵雨晴的手垂了下来,指尖擦过围裙粗糙的布边。她没有吼,也没有哭。她看了婆婆一眼,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这些事是不是都应该问我一声?”
陈秀兰愣了愣,随即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我问你?我天天伺候这一大家子,这个家哪件事不是我操心?你倒好,出差两个月,舒舒服服住酒店,回来还挑我的理。”
“我出差是工作啊。”
“工作?”陈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谁没有工作?我年轻那会儿家里家外一肩挑,也没见哪个人伺候我坐月子。”
赵雨晴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一刻的场面没有赢家,继续吵下去也只会更难看。
她转身走到阳台,站在风口里,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坛。
坐了很久,连风把头发吹乱了都不知道。
晚上,思思已经睡了。
她把女儿放在书房的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客厅里,站在苏大强面前。
苏大强正在充电,看见她的表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赵雨晴的声音很轻,“陈小敏这套床品用了就用了,我妈绣的‘雨’字,洗洗也就淡了。但我想让你明白,从这件事起,我不是在忍了。”
“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要么你让小姑子收拾东西回她婆家去,要么我带着女儿搬出去。你自己选。”
苏大强愣住了:“雨晴,你别这样。我妈都说了,就住这个月……”
“我问你选什么。”
苏大强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水瓶里的水烧开,呜咽一样地响。他最终说了四个字:“你忍忍吧。”
赵雨晴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书房的门,钻进那床窄小的被窝里,睡着的女儿翻了个身,伸手交到她的下巴底下,静静地攥着她的领口。
她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想着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
04
周一早上,赵雨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
她把思思的书包收拾好,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在书包侧面口袋里塞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娘家妈的,字不多,就两行:“妈,思思这周跟您住几天。我出差,单位临时派的,走几天就回来。”
她没告诉苏大强,也不打算告诉他。
厨房里,婆婆正在熬粥,看见她换了一身正装出门,问:“这么早?”
“出差。”赵雨晴说。
“出多久?”
“大概,两个月。”
婆婆的手顿了顿:“那思思谁接送?”
“我安排好了。”赵雨晴没有多说,换鞋,拎起门口那只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女儿塞给她的一个小兔子玩偶。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看这套房子。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陈小敏喝过的半碗鸡汤,奶瓶立在沙发扶手上,婆婆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苏大强还没起床。
赵雨晴打开家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走就走,别赌气。家里的事,我还能让你操心不成?”
她没有回答。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眼眶涩得发疼,但她忍住了。
到了公司,她直接敲响了部门总监的门,主动申请了一个原本没人愿意去的外派项目。
那边条件艰苦,周期长,但补贴高,最要紧的是离这座城市足够远。
总监问了一句:“你女儿不是刚上幼儿园吗?能走开?”
赵雨晴说:“能。”
当天下午她就订了机票,办了长期外勤手续。
苏大强连打三个电话她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进来时,她正在出租车上。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也没有挂。
电话响到第六遍,终于安静下来。
她低头打字,发了一条短信:“好好照顾你妈。”
短信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苏大强的电话再次进来。
这次她没有犹豫,挂断,然后打开通讯录,把苏大强的来电铃声调成了静音。
当晚九点,她落地。
机场的风又冷又干,她的行李箱在传送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站在取行李的大厅里,一直等到整个传送带停下来,才弯腰拎起那只箱子,慢慢走出通道。
她给娘家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出差,思思拜托住几天。
她妈在电话那头问了句“大强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他知道。”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了电话,赵雨晴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远处的车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链。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了。
05
外派的日子忙得像打仗。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回酒店,有时候脸都来不及洗,倒在床上就能睡过去。
赵雨晴觉得这样挺好。
累了就不会想东想西,睡着了就不会失魂落魄。
她只在每天晚上睡觉前,跟女儿视频十分钟。
思思在姥姥家过得挺好,穿得干干净净,小脸圆了一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每回视频都快结束的时候,女儿都这么问一句。
赵雨晴说:“快了,妈妈很快回来。”挂掉的时候她把手机捂在心口,好一会儿才放下。
苏大强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
她一开始一个都没接,后来偶尔接一个,也只是说工作忙,没有多余的话。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看项目进度。
他很想说点什么别的,但她在电话里听得出他没底气,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脚,试探着,却踩不实。
头一个月,她没问过他家里的事。倒是他每隔几天就发一条消息:“妈把鸡汤炖糊了。”
“你妹说今晚想吃酸菜鱼,妈跑了三个菜市场。”
“家里水管有点漏,我找了人修。”
她一条都没回。
第二个月,消息少了。
偶尔半夜弹出来一条:“女儿想你了。”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我也想你了。”赵雨晴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是心死了,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问题落地。
第十四周的周三,赵雨晴在公司开项目例会,手机调了静音。
开到一半她低头看屏幕,看到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苏大强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走廊接起来。
她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苏大强沙哑的声音,夹着压不住的发抖:“雨晴,妈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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