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两个动作

孙广德今年九十一了。

他住在城东那条老巷子的尽头,一间带天井的老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是孙广德四十岁那年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每年秋天,石榴熟了,裂开嘴露出红艳艳的籽,巷子里的小孩都跑来摘。孙广德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们,笑眯眯的,也不拦。

九十一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能自己做饭洗衣,每天早上还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买菜。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卖菜的小贩老远看见他就喊:“孙爷爷来了,今天的青菜新鲜,给您留了一把!”孙广德把三轮车停在摊子前面,慢慢下车,腰板直直的,不用人扶。

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总是一句话:“睡前两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

问的人多了,他就讲。

三十多年前,孙广德五十八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他在印刷厂干了一辈子排字工,每天低着头捡字、排版,颈椎和腰椎都落下了毛病。五十八岁那年,他夜里开始睡不好觉。躺下去脖子僵,翻个身腰酸,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头晕乎乎的,吃饭也不香。去医院看了,大夫说颈椎增生、腰肌劳损,开了止痛药和安眠药。药吃了管用,不吃就不行。孙广德不想一辈子靠药睡觉,就到处打听有没有别的法子。

后来他听一个老中医说,睡前做两个动作,能把全身的气血理顺,睡得沉,活得久。老中医教了他,他回家开始练,一练就是三十多年。

第一个动作,叫“踏空车”。

孙广德每天晚上洗完脚,上床之前,先坐在床沿上,双腿垂下来,然后像蹬自行车一样,两条腿交替往前蹬。左腿蹬出去,右腿收回来,右腿蹬出去,左腿收回来。不快,一下一下的,像在水里慢慢划。蹬的时候脚腕子也跟着转,脚尖绷直了往前探,收回来的时候脚后跟使劲往后勾。他说这个动作能把腿上的经络全部拉开,尤其是膝盖后面的窝,平时走路用不到的地方,踏空车的时候全都动到了。

老中医告诉他,人老腿先老,腿老从膝盖开始。踏空车这个动作,膝盖不用负重,但周围的肌肉和韧带全都吃上了劲。每晚蹬三百下,相当于给膝盖做了一次按摩。孙广德一开始蹬不了三百下,蹬五十下腿就酸了。他不着急,一天加十个,慢慢加到了三百。蹬了半年,他发现上下楼膝盖不响了,蹲下去站起来也利索了。蹬了三年,他发现自己走路比同龄人快,别人走一刻钟的路,他十分钟就到了。

第二个动作,叫“揉腹卧”。

踏空车蹬完了,孙广德就躺下来,仰面平躺,双腿微微屈起来,脚踩在床上。然后把两只手掌叠在一起,掌心贴在肚脐上,先顺时针揉,揉三十六圈,再逆时针揉,揉三十六圈。揉的时候不用使劲,就轻轻搭在肚子上,跟着呼吸走。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手掌跟着往上抬;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手掌跟着往下沉。

老中医说,肚脐是人的命门,五脏六腑的根都在这里。睡前揉腹,能把一天积在肚子里的浊气揉开,让气血重新流转起来。孙广德揉了几十年,他觉得这个动作最舒服的就是揉着揉着,肚子里开始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时候揉着揉着就困了,手还搭在肚子上,人就睡着了。

这两个动作,孙广德每晚睡前做。踏空车三百下,揉腹七十二圈,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他做了三十三年,一天没落。出门走亲戚,晚上住在别人家,他也做。有一年他去儿子家住,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爹躺在床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慢慢蹬,吓了一跳,以为他抽筋了。孙广德说:“没事,我练功呢。”

三十三年下来,孙广德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膝盖从来没疼过。同龄的老伙计们一个个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有的换了关节,有的坐了轮椅。孙广德的三轮车骑得比年轻人还利索,刹车一捏,脚一撑,稳稳当当。他的腰也没出过大毛病,偶尔酸一下,揉一揉就好了。

他的睡眠一直很好。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做完了两个动作,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早上五点半,中间不起夜,不做梦,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像充了一夜的电。他老伴在世的时候说他:“你这个人,头一挨枕头就跟死过去一样。”孙广德笑:“那是因为我睡前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的胃口也好。九十多岁的人了,一顿还能吃一碗米饭,青菜豆腐都爱吃,不挑食。每年体检,大夫看着他的化验单直咂嘴,说各项指标比很多六十岁的人还好。

去年秋天,巷子里搬来一个年轻人,是个自由撰稿人,在家办公,作息乱得很,每天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白天睡到中午才起。他看见孙广德每天精神抖擞地骑着三轮车进进出出,觉得好奇,有一天拦住他问:“大爷,您身体怎么这么好?”

孙广德把三轮车停下来,说:“睡前两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

年轻人来了兴趣,非要孙广德教他。孙广德就在巷子口比划了一下——坐在路沿上踏空车,躺在石凳上揉肚子。年轻人跟着学了一遍,觉得挺简单,回家试了几天,跑来找孙广德,说:“大爷,我做了,怎么没感觉?”

孙广德问:“你做了几天?”

“三天。”

“我做三十三年了。”孙广德笑了一下,“你三天就想有感觉?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孙广德又说:“你别贪多,每天就做十分钟,踏空车慢慢蹬,揉肚子慢慢揉。做完了就睡觉,别玩手机。你先做一个月,再来找我。”

年轻人听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来找孙广德,说:“大爷,我睡眠好多了,白天也不困了。就是那个揉肚子,揉着揉着老放屁。”

孙广德哈哈笑起来:“放屁就对了,气通了才放屁。堵着的时候,想放还放不出来呢。”

年轻人后来把这个法子写进了文章里,发在网上,看的人很多。有人留言说管用,有人说没感觉。年轻人问孙广德:“大爷,为什么有的人说管用,有的人说不管用?”

孙广德坐在石榴树下,慢慢说:“因为有的人做三天就停了,有的人做三十年还在做。你问我为什么长寿,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每天晚上那十分钟,是我自己的。踏踏腿,揉揉肚子,把身体里一天攒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理顺了,然后睡觉。睡好了,第二天就有精神。一天一天地睡好,一年一年地有精神,人就老得慢。”

年轻人把这段话也写进了文章里。

今年春天,巷子里的石榴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枝头舒展开来。孙广德每天早上给树浇水,然后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巷子里的人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三轮车慢慢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晚上九点半,孙广德关了电视,洗完脚,坐在床沿上。他开始踏空车。左腿蹬出去,右腿收回来,不紧不慢。腿上的肌肉一伸一缩,膝盖后面的筋被拉开了,温热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腿往上走。他蹬了三百下,腿微微发酸,但很舒服。

然后他躺下来,双手叠在肚脐上,开始揉腹。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三十六圈。手掌底下的肚子软软的,揉着揉着,咕噜响了一声。他继续揉,呼吸慢慢变深了,变长了。掌心的温度透过肚皮传进去,暖融融的,像冬天炉子里的火。

揉完了,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腿微微屈着,闭上眼。窗外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孙广德听着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准时醒来。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石榴树上有一只鸟在叫。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腰板直直的,膝盖稳稳的,呼吸深深的。

他打开院门,去菜市场买菜。巷子还静着,只有早起的几只麻雀在地上跳。孙广德骑着三轮车,慢慢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三十三年了,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有人说他命好,有人说他基因好。孙广德从来不争辩。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睡前那十分钟,把腿蹬一蹬,把肚子揉一揉。像给一台老机器上油,每天晚上上一次,上了三十三年,机器就没生过锈。

简单的事,天天做,就不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