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刚敲过九点,电话铃响得刺耳。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邓子轩的声音像使唤自家媳妇一样自然:“爸中风了,你来照顾几天。”

我攥着话筒,指甲盖掐进肉里,笑了一声:“你那位新欢呢?让她去伺候啊。”

那头没了声。

窗外风刮得紧,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去。我听见邓子轩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我把电话挂了。屋里静得只剩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心上。三天前刚签完离婚协议,现在他又找上门来了。我到底算他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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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白晃晃地照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刺得人眼睛疼。

邓子轩把离婚证揣进兜里,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一下子软下去:“忙完了,这就过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上车,发动引擎,头也没回就走了。

那是我们结婚十年,他头一回走得这么利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我没有马上回家。

在台阶上坐了好一阵,屁股底下冰凉。

来来往往的人都往民政局里头走,有的是来领证的,脸上挂着笑;有的是来办离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估摸着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面无表情吧。

十年了。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候都交代在这段婚姻里了。

晚上回了出租屋,开始一件一件拆行李。

房子是单位附近的一室一厅,离我上班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

离婚那阵子找的房子,邓子轩没来看过,我也没让他来看。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红色的包袱皮,我伸手一摸,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扯出来一看,是当年结婚时蒙的那块红盖头。

上头绣着龙凤呈祥,边角有些起毛了,但红色还是鲜亮亮的,跟新的一样。

我攥着那团红布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爬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我把它塞进了垃圾桶。手在垃圾桶沿上停了一下,还是松开了。

那天晚上女儿打了个电话过来。女儿叫邓晓彤,今年九岁,判给了邓子轩。电话里她细声细气地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我握着手机,胸口堵得慌。我说:“快了,妈妈有空了就去看你。”

“爸爸带了个阿姨回来吃饭,那阿姨笑得好大声。”女儿说。

“晓彤乖,妈妈过段时间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去浴室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眼泡有点肿,眼角有了细纹,下巴尖得不像话。

“不难看。”我对着镜子说了三个字,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出租屋的床是旧的,翻个身就咯吱作响。我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着过去的事。

两年了,邓子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七点到九点,从九点到十一点。

问他去哪儿了,总说忙,公司加班,客户应酬,理由一个接一个。

我都没往深处想。

谁会往那方面想呢?

十年的夫妻,孩子都九岁了,我信他。

直到有一天他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亲爱的,到酒店了没有?”发信人叫冯雨欣。

冯雨欣,二十九岁,邓子轩公司新来的出纳,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见过她一回,在邓子轩公司年会的照片上,站在他旁边,笑得甜甜的。

我现在都记得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就像被人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半天没缓过劲来。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就是那一瞬间,心里的某个地方,咔嚓一声,碎了。

02

离婚那天我在民政局签完字往外走,邓子轩跟出来,在我背后喊了一声:“美萱。”

我停了脚,没回头。

他声音有点发虚:“爸那边……要是问起你,我就说你最近忙,过些天去看他。”

我没接这话。我爸早就不在了,他说的爸,是公公邓松。

公公今年六十五了,在老家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手艺好,脾气也犟。

当初我和邓子轩结婚,他掏了半辈子的积蓄在县城付了首付。

那会儿他说:“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好好过日子,别的不用惦记。”

后来晓彤出生,他乐呵呵地跑前跑后,在地里种了一畦玉米,说等孩子大了煮给她吃。

这两年邓子轩在外面的事,我一直瞒着他。公公身体不算好,前两年查出来高血压,还有糖尿病,医生叮嘱不能动气。我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那天邓子轩打来电话,让我去照顾公公的时候,我脑子里头嗡嗡的。中风,偏瘫,现在人躺在县医院里,左边半个身子动弹不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我从来就没跟他离婚似的。

我怼了他一句“新欢怎么不去伺候”,他沉默了。

后来李淑贞又打来电话。

李淑贞是邓子轩的妈,也是我婆婆。

以前我们处得还行,后来邓子轩闹离婚,她也劝过,但没用。

她劝不动儿子,就反过来劝我:“美萱,你就不能低个头?男人哪有不犯错的?”当时我看了她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通电话里,李淑贞的声音软得不像她:“美萱,你爸他……一直在喊你名字。他不能说话,嘴歪着,但一直在喊你。”

她没说“来”字。但那意思摆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靠在出租屋冰凉的墙壁上,一句话都没说。李淑贞也没催,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轻轻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没睡。出租屋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只猫,隔一阵就叫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公的样子。

他坐在老家的院门口,蹲在那儿刨木头,刨花卷起来,黄白的,一卷一卷,落了一地。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来啦?今天给你做把木凳,包你坐上十年不坏。”

我闭上眼睛,眼睛发酸。老人没错。老人这辈子,从来没对不起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在单位请了假,坐长途大巴回县城。路上颠了四个多小时,车窗外的山和树一茬一茬往后倒,我靠在窗玻璃上,心里乱得像团麻。

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县医院不大,三层灰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找到邓松的病房,门没关,虚掩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去,左边嘴角歪着。李淑贞坐在床边,低头抹泪。邓子轩不在。

我推门进去。

李淑贞抬头看见我,眼圈一红:“美萱……”我冲她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邓松原本闭着眼睛,大概是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里涌出两行浊泪,顺着皱纹一路淌到枕头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干枯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木工有些变形,指甲缝里的木屑像嵌进去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爸,”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我来了。”

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眼泪一直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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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留在医院照顾邓松,一待就是一个星期。

白天李淑贞守着,晚上我替换她。

邓松左边的身体不能动,翻身要人帮忙。

半夜他常要上厕所,一个人根本下不了床。

我扶着他,慢慢挪到洗手间门口,然后他扶着墙自己进去。

每回出来,他脸上都是一脑门汗。

头两天他不好意思让我伺候。

我给他擦身,他使劲摆手,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什么,脸涨得通红。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从前儿媳妇,如今离了婚,不合适。

“别想那么多,”我跟他说,“你就是我爸,就这么简单。”

他不说话了,就看我的眼神,湿漉漉的,像什么老牛的眼睛。

邓子轩头三天来了一趟,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说单位有急事要走。

我站在窗边给他倒水,头也没回:“你忙你的去吧。”他站在门口,脚底下有点磨蹭,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走了。

李淑贞等他走远了,叹了口气:“你爸住院这些天,他那心都不知道在哪搁着。”

我没接话。

冯雨欣是在第三天来的。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妆,在医院走廊里走得哒哒响。

到了病房门口,她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味儿也太大了吧。”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淑贞起身:“你是……”

“阿姨,我是子轩的朋友,来看看您爸。”冯雨欣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子轩说老人住院了,让我来瞧瞧。”

她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停,没打招呼。

我也没搭茬。给邓松喂了一口水,把碗放下,拿毛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冯雨欣站了片刻,没进屋,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天哪,那病房里的味儿太大了,你怎么受得了的……”声音越来越远。

邓子轩是没来,电话倒打来了一个,说雨欣不懂事,让我别跟她计较。

李淑贞在一旁听不下去,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骂了一句:“邓子轩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邓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不停地动。

我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没有断,最后完整地落在碟子里。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跟李淑贞说:“妈,今晚上我回去歇一夜,明天早上再来。”李淑贞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美萱,辛苦你了。”

我笑了一下。走到医院楼下的时候,天黑透了,路灯亮着,底下飞着虫蛾。我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自己很累,腿脚发软。

但我心里清楚,我留下来,不全是因为心软。

那天晚上我看着邓松写字板上那行字,他在上头歪歪扭扭地写:“子轩和那女人的事,我知道。”他写:“我劝过他,他不听。”他写:“我对不住你。”

我蹲在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凉水浇在手背上。

我盯着那个水龙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原以为,邓子轩在外面那些事,瞒得严严实实,家里没人知道。

原来公公知道,婆婆知道,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蒙在鼓里。

04

在医院照顾邓松的这段时间,我常想起刚嫁给邓子轩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

婚礼办得简单,公公掏了积蓄给我们付了首付,房子装修的时候不舍得请工人,邓子轩自己买了几桶涂料,我跟着他一起刷墙。

他站在梯子上,我扶着梯子,两个人脸上都是白点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会儿邓子轩还在厂里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不舍得买衣裳,一件外套穿了三个冬天。

他也不舍得打车,下班骑一辆破自行车,在寒风里蹬半小时来接我。

后来他辞了职,出去和朋友合伙做生意。头两年赔了不少钱,跟我说:“美萱,委屈你了。”我说:“没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后来生意真的做起来了。

公司慢慢有了起色,他换了车,换了表,说话的语气也慢慢换了。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周末也不落家。

我那会儿还替他说话,跟别人讲:“他忙,做生意的嘛,哪有空。”

那两年,我每天晚上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等到八九点,给他打电话问了句“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冷了的菜扒拉两口吃掉。

现在想想,一个人变心,旁人总以为是一夜之间的事。

其实不是,那是一条漫长的斜坡,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地方。

等他站到坡底下站定了,你回头一看,原来他已经走了那么远。

有天晚上,我在病房里替李淑贞值夜。

邓松睡着了,呼吸沉沉的。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摊着一本从出租屋带来的杂志。

其实没看进去,就是手里有个东西拿着,心里踏实点。

窗外县城的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了。

有个老头骑三轮车经过,吱呀吱呀的,车斗里放着几捆菜。

他下坡的时候没刹住,车头歪了歪,差点撞上马路牙子。

我隔着窗户看着,心揪了一下。

他没摔,稳住车把,慢慢蹬远了。

“要是搁以前,我会跟邓子轩说这个老头。”我自言自语。

以前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晚上他难得回来吃饭,我总跟他说些鸡零狗碎的事。

楼下早点铺换了老板,新来的老板娘手脚麻利,邻居王婶的孙女会走路了。

他也不搭茬,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啊啊地应。

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我想起邓松那天写的字,“我对不住你”。

他是对不住我,他要是早告诉我邓子轩外面有人了,我也许就不会傻到被瞒了整整两年,等到邓子轩自己摊牌,才像被抽了底一样疼。

可恨的是邓子轩,不是他。他一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不能的老人,我能跟他计较什么?

夜深了,邓松翻了一下身,被子滑下来一角。

我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老人瘦得厉害,锁骨高高地支棱着,像一把干柴。

他嘴唇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我听不清。

凑近了才听出他说的是:“……美萱……”我手顿了一下。

“……别走……”他又说。

我站在床边,好一阵没动。

窗外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过去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邓松又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下来。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不走,爸。”我小声说,“我还没弄清楚那些事呢。”他听不见。

我坐回椅子上,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像只缩成一团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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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晚上。

邓松吃了晚饭,精神头比平时好一些,靠在床头,眼珠子跟着我在病房里转来转去。李淑贞回家煮汤去了,病房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来,里头放着写字板和一支记号笔。

我把写字板递给他。他的手抖得厉害,捏着笔,在板子上慢慢地划。

歪歪扭扭几行字,像小学生初学写字一样,一笔一画都是歪的。

“子轩和那女人的事,我见过。”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就接着写。

“去年冬天,县里的平安旅馆。我撞见了。”

他写完,把写字板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着那行字,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去年冬天,平安旅馆。

我算了算日子,那阵子邓子轩跟我说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没回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句都没怀疑过。

“我回来想跟你说的,”邓松又写,“到家门口了,我又回去了。我怕说了,你们的家就散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怯意。“是我窝囊。”他写。

我放下写字板。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麻。胸口有什么东西涨涨的,堵得慌。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几分钟,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小会儿。

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邓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没有哭出声来。就那么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淌进耳朵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爸,这事儿不怪你。”我说。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我站起身来,进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拿过来帮他擦了擦脸。

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在抖。

我说:“老人都说养儿防老,你这儿子,养得真是好。”手上没停,擦完脸又帮他擦了擦手。

晚上李淑贞来了以后,我走出病房。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我在长椅上坐下,坐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哭。就是有一阵子,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我在那坐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四周暗下来。我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06

邓子轩再次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是第四天下午。他提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有点尴尬。

“爸,我来看你了。”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邓松偏过头,不想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今天天气挺好的,你吃了没?”邓松把眼睛闭上了。

邓子轩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

李淑贞在一旁冷着脸,也不给他打圆场。

他站了一阵,转头对我说:“美萱,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和他走到走廊里。他搓着手,半天开了口:“雨欣她那个人吧,嘴巴厉害,心眼不坏。她那天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觉得说话真的费力。“她就是想来帮把手,也不懂什么。你这么大度的人……”

“邓子轩,”我打断他,“你说完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你爸躺在里面,你来了十分钟,没进去看一眼。你跟我讲冯雨欣心眼好?”我看着他,“你是拿我当傻子吗?”

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走回病房。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跟上来。

那天下班后,冯雨欣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站门口,直接闯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觉的邓松,然后看着我,一脸气势汹汹:“卢美萱,你想干什么?”

我正把换下来的床单理好,头也没抬:“我在照顾病人,你没看见?”

“你别装了!”她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就是想借着老人往回贴!想让子轩心软,跟你复婚!”

我把床单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她。“冯雨欣,你说谁赖着谁?”

我看着她,“你进这个病房的角落,我看看?你伺候过你一碗饭、一勺水?”

她不吭声了,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他离了婚,我也离了婚。你要怕他回心转意,那就看好他。”我一字一句说道,“你来我面前喊,没用。”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

说完,踩着她那双高跟靴哒哒哒地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邓松睡着了,转头一看,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过来,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头的意思说不清,像是心疼,又像是歉意。

我走过去,把背后的枕头垫高一些:“爸,你渴不渴?”

他摇摇头,忽然伸出手来,那只还能动的手。

他够着了我搭在床沿的手,攥住,使劲攥了攥。

老人的手瘦得跟枯树枝一样,但那一攥,力气大得很。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没事,爸。”我说,“我不跟他计较。”

他没松手。就这么攥着,像攥着什么东西生怕丢掉。

李淑贞后来说,邓松一直在念叨,说老了老了,才知道谁好谁不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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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是在一个周日彻底闹开的。

那天早上,邓松精神不好,医生说可能是之前受了刺激,病情反复,需要再观察几天。

我正蹲在病床边给他按摩左腿,冯雨欣又闯进来了。

那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两个女人,看着像她朋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她一进来,就指着我的鼻子开了腔:“大家看看,就是她!都离婚了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天天跑到前公公面前献殷勤,安的什么心?”

她嗓门大,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探头。我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你有完没完?”

“没完!”她一步跨到病床前,“卢美萱,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是不是想跟邓子轩复婚?”

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说,“自己男人前妻来照顾他爸,你不来伺候就算了,还跑过来闹。你到底是在闹我还是闹你自己没脸?”

她的两个朋友在旁边帮腔:“就是,都有老公了,还天天往前婆家凑。”

“恶心死了。”我说。冯雨欣一拍床头柜:“你说谁呢!”

她伸手要抓我胳膊。

床上的邓松,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

我转过头,看见他瞪圆了眼珠子,面红耳赤,喉咙里咯咯作响。

那只还能动的手,使劲撑着床,像是想坐起来。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