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拎着布包站在我家门口,说“儿子在哪,哪就是家”。

她进了门,先夸阳台花养得好,转身又嫌花盆底把地砖磨出了印子。

我攥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闻着她带来的排骨汤香气,翻涌着上个月我妈来时的光景。

许宇轩天天摔碗,我妈蹲在厨房地板上捡了六天碎瓷片。

此刻他正笑着往储藏间搬老太太的行李,那背影,刺得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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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是五月初来的,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土鸡蛋,还有一坛子腌萝卜。

她在车站给我打电话,说静怡,妈来看看你。我说好,我去接你。她说不认得路,我说你站着别动。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蛇皮袋搁在脚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水杯。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肩膀上有灰,像走了很远的路。

一路上她都在说家里的事,说邻居家闺女二胎生了个小子,说村口的杏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说这城里楼怎么这么高。我听着,嗯嗯地应。

到家的时候,许宇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妈进门换鞋,弯腰的工夫,他抬眼看了看,没站起来,说了句“妈来了”。

我妈笑着应了一声,把蛇皮袋拎进厨房,说要给我们做饭。

那顿饭做得很丰盛。我妈炖了一只鸡,放了很多菌子,说是我爸上个月上山捡的。许宇轩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夸好吃。他把筷子一放,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妈,这汤里的菌子是不是没泡透,吃着有点沙子。

我妈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啊,我泡了一晚上。

他放下碗,没再接话,夹了几口青菜扒完饭就回了卧室。

我妈坐在那儿,筷子悬在半空。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我妈炒了个土豆丝。

许宇轩下班回来,看了眼菜,说怎么又是土豆丝。

我妈说昨天看你吃得少,想着今天换个口味的。

他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咸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汤溅出来,洒了一桌。

我妈赶紧拿抹布去擦,一边擦一边说,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下回少放点。

他推开碗,起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他碗边的地板上有一片碎瓷。

他昨天那个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一个角,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我妈也看到了,她蹲下去捡。

我说你别动,我来捡。

她已经捏在了手里,说没事,妈捡就行。

那几天,这样的情景每天都在重演。

我妈做任何一道菜,他都能挑出毛病。

太油了,太淡了,切得太大块了,煮得太烂了。

我妈端汤出来的时候小跑了几步,他就会皱眉,说洒到地上又得拖地。

我妈每天都在道歉。对不起,下回注意。他每天都不接话。

我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宇轩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他刷着短视频,偶尔笑一两声。

我说你能不能别摔碗了,我妈在这儿住不了几天。

他说,我摔了吗?

我说你天天摔。

他翻了个身,说,你妈做的那个饭,谁能咽得下去?你自己看看她做的那个土豆丝,那是给人吃的吗?

我说我怎么不觉得不能吃。他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夜里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轻手轻脚地起来。

是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没有开。

透过门缝看进去,我妈蹲在地上,用纸巾把碎瓷小心地包起来,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

她蹲了很久,起来的时候扶着橱柜,不然膝盖可能一时打不直。我站在客厅暗角,没有出声。

她往客厅走,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说妈,你怎么不睡?她说,我听见有碎瓷片的声音,怕你光着脚踩到,起来看看。

我咽了一口口水,塞得喉咙发紧。我说妈,你别收拾了,回屋睡吧。她说好,又看了看地上的垃圾桶,用脚把它往里推了推。

她回屋以后,我蹲到垃圾桶旁边,把那包碎瓷翻出来。纸巾上面有三片,大小不一,边角锋利。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包好,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面条。许宇轩吃了一口,说面坨了,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碗放下来,端起水杯去接水。

我妈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我看着她,她笑了笑,说,下回水开再下面,就不会坨了。

第四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闷哼。我冲进厨房,她站在水池边,右手握着一块碎掉的碗沿,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腿。

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脚踝流到地板上。她说,没事没事,手滑了,碗没拿住。

我蹲下去看,她右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血。那块碗在落地前先砸在了她的脚上。我慌了,翻纸巾,又找不到创可贴。

她一直在说没事,我自己来。

我说你别动。

翻了半天,找到一片创可贴,给她贴在脚趾上。

她又蹲下去装笑说,这碎瓷可能得捡仔细了,不然你们光脚踩到就麻烦了。

我没忍住,大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碎瓷!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慢慢直起腰,对我说,妈不疼,真的。

我别过头,眼里一热,赶紧走到水龙头边假装洗手。

水哗哗地响,响了好一会儿。

许宇轩一直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有过来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妈收拾好了行李。

她说老家你婶子家的孙女满月,我得回去帮帮忙。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她的帆布包里。

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脚趾上还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我说妈,你不用走,你再多住几天,我去跟他好好说说。她摆摆手,说傻闺女,妈就是过来看看你,看了就放心了。

我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认得路了,坐那一趟公交就能到车站。

我坚持送她到公交站。上车前,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哗哗响。

她说:“这是那些碎瓷片。妈都收着了。你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我低头看,袋子里是透明的封口袋,里面装着一叠碎瓷片,用胶带一片一片裹得厚厚的,整整齐齐码着,像一叠扑克牌。我说妈你留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说:“车来了。你回去吧。”

公交车开走,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回到家,我打开那袋碎瓷。

一共十一块,大的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每一片都用胶带把锋利的边缘包了一圈,捏在手里不扎手。

我翻到一片背面的青花印记,认出这是结婚那年许宇轩买的一套饭馆用的碗。

四年了,碎了个干净。

我蹲在阳台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我看到瓷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我凑近了看,是一小块透明的东西,夹在瓷砖缝里。

我用指甲抠出来,是一片碎瓷,指甲盖大小,边角很薄,像刀片。

我试着用拇指去捻了一下,一下子就被割破了。血珠从指腹冒出来,很小,但很疼。

我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它像极了我妈脚趾上的那一滴。

我把这片碎瓷拿进屋里,用纸巾包好,然后和我妈给我的那袋碎片放在一起,放进衣柜最高层的角落里。

放进去的时候我在想,这片东西,是我妈没捡干净的,也是许宇轩没摔干净的。

将来总有一个用处。我那时候还不确定是什么用处。我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涌,像锅底的水,无声地冒着热泡,只差一把火。

04

婆婆是五月底打来电话的。手机响的时候我在阳台晾衣服。许宇轩正在客厅看球赛,听见手机响,喊我赶紧接。

我放下衣架进屋,屏幕上显示“妈”。

许宇轩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妈,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从那边传出来,我说静怡啊,再过几天是端午了,妈想过去住几天,家里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

我说,好,您来。

我在电话这头说“好”,语气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边挂了。

许宇轩很兴奋,说,我妈来你好好表现,让她看看咱们家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菜,路过古玩市场,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市场靠墙的摊位上摆着一排老碗,各种花色、厚薄,有的釉面已经裂了细密的碎纹,透着年岁的味道。

我蹲下来,翻了翻,挑出一个粗瓷青花的,碗身厚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摊主说这个碗结实,以前乡下用的,摔不碎。

我说我来试试。

他笑着说你扔,碎了算我的。

我举起来,手腕用力,碗“啪”地磕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完好无损。

我弯腰捡起来,碗沿有一道白印,用手一抹,还在。

我说多少钱?他说二十八。我付了钱,他把碗用报纸包了,递给我。我把碗攥在手里,那个重量,让我心里很踏实。

回家路上,经过早市,我又停下来。

早市卖碗的摊子在一角,塑料布上码着各种新碗,白瓷的、蓝边的、带花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蹲在旁边抽烟,说大姐买碗啊,这边都是大路货,便宜实惠。

我蹲下来,手里捏着一个白瓷碗。

很薄,碗身透光,轻轻一碰,发出一种清脆的响。

我说这个容易碎吧?

老板说碎肯定是好碎的,但是便宜嘛,几块钱一个。

我说我就要这个。

老板抽了一口烟,说行,五块钱。

我付了钱,把碗装进包里,揣着回家。

两个碗,搁在厨房柜子最里面。

我用红绳在粗瓷碗的碗底系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然后把它放在最深处,用抹布盖好。

那个白瓷薄碗,我放在它旁边,没有系绳,没有包布,就这么裸着。

我看着那两个碗,在柜子暗处默默地靠在一起。一个厚实得像座山,一个薄得像张纸。像两个不同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许宇轩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说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他说我随便,我妈来之前把冰箱堆满点。我说好。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地方干活。

我说妈,你干什么呢。

她说在隔壁你张婶家帮忙择菜,怎么啦?

我说,婆婆端午要来住几天。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低了一点,说,那你,好好伺候着。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你看着办,别委屈了自己,妈就你一个闺女。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片被我放在抽屉里的碎瓷上。

瓷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像磨过的刀。

我伸手进去,轻轻碰了一下锋利的边缘,指腹一阵细密的疼。

我没有收手,让它疼着。我告诉自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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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穿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梳得齐整,精神头很足。

她说儿子在哪,哪就是家。

她进门,换鞋,先看了一圈客厅。

她说这花养得挺好,又弯下腰摸了摸地砖,说这缝里怎么有点灰,静怡你没顾上收拾吧。

许宇轩在旁边嘿嘿笑着,说妈你来了就好了,你管管她,她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婆婆直起腰,说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媳妇计较。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看着和气,可我怎么都觉得,有点别的味道。

我攥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你歇着,饭一会儿就好。她摆摆手,说你别忙,我看看你家灶台。

她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拉开冰箱门翻了翻。

关上冰箱的时候她说,冰箱里都是些剩的,你平时就给宇轩吃这个?

我说没有,早上才买的菜。

她说那怎么冰箱里不见肉,过了节再不好好吃饭,胃要坏的。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着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许宇轩在客厅喊,妈,你快来看看客房,你儿媳妇给你铺的新床单。

婆婆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她没有看我,像我只是个递东西的架子。

晚饭的时候,一大桌子菜,我忙了一个下午。

鱼、肉、虾、汤,样样齐全。

婆婆净了手回来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放下筷子。

我看着她。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说,鱼蒸老了,你蒸鱼是不是没掐过时间?

许宇轩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虾,边剥边说,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这水平。我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接话。

婆婆继续说,你妈做饭你也没学到点真本事啊。

我记得上次见你妈,她炒的那个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我当时心想,这闺女以后要是随了她妈,那宇轩可受苦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响。

许宇轩也笑了,说妈你别说那么难听,静怡还行。

我没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我说,妈您多担待,我做饭是不如我妈,但我会学。

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这水还行,不烫。

我又坐下。

右手伸到桌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物,是我出门前放进口袋的。

圆角,贴着创可贴。

我妈粘的那片碎瓷。

我藏在衣兜里,像揣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许宇轩陪他娘在客厅看电视。

我听见婆婆说,你们这房子小了点,以后有了孩子怕是不方便。

他说,等攒够了首付换大的。

她说,那你还得再挣几年。

我把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盖住了他们的声音。

我没有再看那两个碗的位置。

我知道它们都还在。

粗瓷碗在柜子最深处,系着平安结,安安静静。

我关上水,拿抹布擦灶台。擦到柜门边,手停了一下。我还不想打开它。时机还没到。

06

第二天是端午。我一大早就起来,包了粽子,煮了蛋,又杀了一只鸡。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嗑着瓜子。

许宇轩在旁边陪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响成一片。

汤炖好了,我端上桌。

鱼也蒸好了,浇上热油,滋滋啦啦响。

一家三口坐齐了,我把饭盛好端过来。

婆婆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说,这鸡汤里怎么还放红枣?

甜不拉几的,谁吃这个味。

我说红枣补血。

她说补什么血,我血压高,不能吃甜的。

许宇轩赶紧打圆场,说妈你少喝点就是。

婆婆把碗一放,夹起一块鱼。

她尝了一口,筷子放下来,眉头皱起来,说,这条鱼又蒸老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蒸鱼要掐时间?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许宇轩放下筷子,说,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婆婆继续说,你那个妈呀,做起饭来就是这样,糊弄,不讲究。

你没学着她吧?

我没说话。

她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举在面前看了看,说,这鱼不新鲜,你多少钱买的?

旁边许宇轩看了看我的脸色,轻轻碰了碰婆婆的胳膊:“妈,少说两句。”

婆婆瞪了他一眼,说你护着她干什么,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做媳妇的,这点话都听不得?

我慢慢放下筷子,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他们同时看向我。我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厨房拿个碗。

我走进厨房,拉开柜门。

深蓝色的布盖下面,两个碗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我的手停在那个白瓷薄碗上,指尖碰到碗沿,冰凉的。

我没有犹豫,一把拿起来,左手攥紧,右手握着碗沿,转身走回客厅。

他们还在说话,婆婆的声音高了一些,可能在说我不懂事。我没有听清。我走到饭桌边,站在许宇轩的右手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举起那个白瓷碗,把它举过右肩,然后弯下腰,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地在桌沿上磕了下去。

“哗啦”一声,碎瓷崩得到处都是。

有一片飞到了婆婆的脚边。

有一片弹到了许宇轩的胸口,又落下去,掉在他的碗里。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瓷边缘割着指尖,有一片很锋利的扎进指缝里,疼。我没有松手。

所有声音都像被吸走了。婆婆的嘴张着半截,筷子悬在桌上,一动不动。

我捡完最后一片,把碎瓷兜在围裙里,站起来,走到许宇轩面前。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几丝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冷意。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