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我们说到,武凤仙以杨怀玉曾当着李子平和大家的面说过“迟早要与她成婚”作把柄,软磨硬泡又剖白真心,非杨怀玉不嫁。
杨怀玉想要辩解,武风仙却直接说: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杨怀玉堂堂杨家将后人,征南二路元帅,总不至于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账吧?”
杨怀玉这时才知道,自己被“赖”上了。
他说了许多嫁给他的“坏处”,但武凤仙全然不管,铁了心要做杨门女将。
杨怀玉最终还是说出了“我答应你”几个字,并约定待救祖母、平定南唐、班师回京后再成婚。
武凤仙破涕为笑,一把抱住他,说若他敢“赖账”,便用“捆仙绳”将他从金銮殿上绑回凤凰山拜堂,随后红着脸跑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书接上一回:话说这一夜,凤凰山上武凤仙、杨怀玉,还有凤仙他爹武猛,三个人都没能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
先说武凤仙,她跑回房中,关上门,一头扑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三滚,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好半天。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杨怀玉那句“我答应你”——他说话时月光下的那双眼睛,亮亮的,真真的,没有半分勉强。
她越想越美,又爬起来坐到镜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眉眼弯弯,脸颊绯红,怎么看怎么欢喜。
她想,自己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来世上一回。
再说杨怀玉回到房里,坐在桌前出了一会儿神。他再次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她扑过来时的一缕温热与幽香。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吹了灯,和衣躺下。
正待合眼,忽听窗外一阵脚步响,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凤仙,你开开门,爹有话问你。”
杨怀玉心头微微一动,竖起耳朵听了听。
只听武凤仙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爹……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明日?明日你就要跟人家跑了,爹明日到哪儿找你去?”武猛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你们方才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们大半天。”
武凤仙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没……没什么,我们就在外面呆了一下。”
“呆了一下?”武猛的声音带着笑意,“呆了一下能呆到后半夜?你当你爹是老糊涂了?凤仙,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你爹撒过谎?怎么一遇上那个杨怀玉,连话都不会说了?”
杨怀玉躺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苦笑一声:这位未来岳父,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只听武凤仙压低了声音,急道:“爹!您小点声!您胡说什么呢!我……我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话要说到这光景?”武猛的声音带着笑意,“丫头,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白日里在聚义厅上看人家的眼神,爹都瞧在眼里了。你什么心思,能瞒得过我?”
武凤仙那边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道:“爹……我……我就是跟他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武猛呵呵笑起来,“聊了几句,又拉手又抱的?你当爹老眼昏花了?方才我瞧见你拉着人家杨元帅的袖子,又是笑又是哭的……”
“爹!!!”武凤仙急得直跺脚。
武猛放柔了声音:“行了,快开门,爹不是来拦你的。爹是心里高兴。让爹到你屋里坐坐,好好说道说道。你若真有意,爹就替你做主。”
短暂的沉默,随后“吱呀”一声门响,那对父女的说话声便低了下去。
杨怀玉没有偷听的打算,只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半廊月色,久久未眠。
他原以为夜里那番话只是两人之间的私约,没想到这位老岳父心思如此通透。
也罢——既然认下了这门亲,就不怕让人知道!
却说武猛进了女儿的屋内,关上门,父女两个面对面坐下。
武凤仙低着头,十指绞着衣角,一副犯了错等着挨训的乖巧模样。
武猛见她这样,反倒先笑了,咳嗽一声:“行了,别装那受气包了。你从小到大,哪回闯了祸不是这副模样?又有哪回真怕过你爹?”
武凤仙抬头,嘟囔道:“谁怕您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开口,那就让爹来开这个口。”武猛把油灯拨亮了些,正色道,“凤仙,你跟爹说实话——你方才在廊下,跟杨元帅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武凤仙好像被人捉住了辫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绞着衣角,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武猛也不催她,就那么坐在对面,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他这闺女他太清楚了——平日里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能让她这般扭扭捏捏的,除了那个杨怀玉,还能有谁?
屋里静了半晌,武凤仙终于受不住这沉默,抬头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见他不急不恼,反倒比方才更心虚了:“爹……您、您怎么不说话?”
“爹在等你说实话呢。”武猛放下茶碗,笑道,“你什么时候跟爹说实话了,我自然会接着往下说,我就是为这来的。”
武凤仙嘴硬道:“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武猛也不揭穿她,只慢悠悠地道:“凤仙啊,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偷骑你王叔那匹烈马,摔断了胳膊,回来还硬说是在树上掏鸟窝摔的吗?”
武凤仙脸一红:“爹!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的事,爹也记得清清楚楚。”武猛道,“你从小到大,每回一说谎,眼珠子就往左边瞥。方才我问你跟杨元帅说了什么,你眼珠子瞥了几回,你自己数数?”
武凤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瞒不下去了。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迎上父亲的目光:“爹,女儿跟您说实话。可您先答应女儿,听了之后不许发火。”
武猛心里早已八九不离十,却仍做出毫不知情的模样:“你说。爹听着。”
武凤仙深吸一口气,便把白天在山下如何与杨怀玉交手和用‘捆仙绳’绑对方上山,以及在廊下和杨怀玉所说的话,全都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武猛静静地听完,把旱烟袋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青烟袅袅升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半晌,他才缓缓道:“凤仙,爹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答我。”
武凤仙坐直了身子:“爹,您问。”
“那杨怀玉,他是真心想娶你,还是被你拿话堵住了下不来台,才不得不答应你?”武猛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若是前者,爹今日便替你们把亲事定下来;若是后者,哪怕你恨爹一辈子,爹也不能让你跟他走。”
武凤仙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没有半分闪避:“爹,女儿跟您说实话。女儿确实是用话堵了他,也确实是死缠烂打不放手。”
“可是爹——我知道,他若心里没有女儿,就算女儿再缠他一百年,他也不会开口说那句‘我答应你’。”
“他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人逼着点头的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着女儿的眼睛,亮亮的,真真的,没有半分勉强。女儿看不来文章,但看得懂人心。爹,女儿信他!”
武猛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好一阵。那双眼睛带着泪光,却没有一丝游移。他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也看见了武凤仙她娘的影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好。你这眼光,爹信了。”
武凤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爹……您、您这是答应了?”
“爹不答应,还能怎么着?”武猛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里带着笑,“闺女是自己生的,什么性子爹最清楚。你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你要跟杨怀玉走,爹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
“再说杨怀玉那小子,爹今日暗中瞧了大半天——有一说一,这小子的人品、相貌、本事,都是拔尖儿的。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错。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你一个大姑娘家,没名没分地跟着一个男人去军营,杨家认不认你?旁人怎么说你?日后他回了京,杨家的长辈若是不认这门亲,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武凤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武猛抬手止住了。
“爹不拦你嫁他,可名分这个事,不能含糊。”武猛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站定,回头看着她,目光亮亮的,“明日一早,爹当众给你们摆订亲宴。婚书一立,名分……”
“哪有早上摆订婚宴的?”他的话还没说完,武凤仙便急了,“爹,你是不是太急了些?哪有头天夜里才说好,第二天一大早就摆酒的道理?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咱们凤凰山不懂规矩?”
武猛眼睛一瞪,把烟袋在鞋底敲得“啪啪”响:“规矩?规矩是给闲人定的!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最不耐烦那些磨磨蹭蹭的弯弯绕绕。再说了,眼下是讲规矩的时候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凤仙,你替人家怀玉想想。他祖母穆桂英如今困在南唐,生死不明,他心里肯定急得像火烧一样,我们若还像正时一样中午才摆,他是不是很为难啊?”
“所以说,特殊的时候,就要特事特办!咱们一大早就先把你俩的名分定下来,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你也好堂堂正正地跟着前去——两全其美!”
武凤仙原本还想争辩,听到“穆桂英”三个字,登时不吭声了。
她想起白日里杨怀玉偶尔出神的模样,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不安与焦灼,可他仍旧耐着性子陪自己说话,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心里一软,声音低了下来:“那……那也不能这么仓促啊,好歹也应该文具他有个准备……”
“准备?有什么好准备的?”武猛眼睛一瞪,“他要是心里没你,你给他一年时间准备,他也只会找借口推脱。他要是心里有你,就是大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跟你拜堂,他也高兴……”
武凤仙的脸“腾”地一下子红透了:“爹!您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武猛笑着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我走了,你好生歇着,明日早些起来打扮打扮。爹这就去安排杀猪宰羊、挂红绸,天亮保准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的!”
说着拉开门,迈步出去,又转身探进半个脑袋补了一句:“你给我老老实实睡觉,别又翻箱子倒柜地找衣裳,折腾到天亮!”这才笑着走了。
武凤仙又羞又好笑,冲着门口啐了一口:“爹!您就爱胡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见爹爹帮她关好了房门,走远了,这才走到镜子前坐下,又忍不住摸了摸衣领下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玉符——明日,就要把它送出去了。
她对着镜子傻笑了一阵,才重新回到床上,和衣躺下。
再说武猛出了女儿房门,半点没耽搁。
他大步走到前寨,先拍醒两个值夜的头目:“起来起来!去伙房说一声,天一亮杀两口猪、两只羊,拣最好的肉整治几桌席面!再把库房那两匹红绸翻出来,挂到聚义厅上去!”
头目揉着惺忪睡眼:“总兵大老爷,这大半夜的,咱寨里要办什么喜事?”
“我闺女要订亲了!”武猛声若洪钟,咧嘴一笑,“明日一早摆订婚宴!姑爷就是大宋征南二路元帅,杨怀玉!”
那头目一听,登时精神了:“哎呀!少寨主寻着姑爷了?还是征南元帅?小的这就去办!”一溜烟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伙房便升起了火,整座山寨被搅动起来。
天还没亮,聚义厅前就挂起了两匹簇新的红绸,晨风一吹,像两片红云般翻卷着。
连寨门口那棵老槐树也系上了红绳,远远望去,整座山寨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象之中。
武猛自己则回书房研墨铺纸,提笔一笔一划地写婚书。
他是个武将,字算不上好看,可这一笔一划写得分外郑重——“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杨门怀玉,武氏凤仙,定于凤凰山。此证。”
写完了,他晾干墨迹,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中。
次日,天色刚亮,杨怀玉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门一看,不由怔住了——山寨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飘,空气中飘着炖肉的浓香。
他正摸不着头脑,一名喽兵快步跑来,躬身道:“杨元帅,总兵老爷请您到聚义厅去!”
杨怀玉定了定神,心中已猜到了个大概,他连忙整了整衣冠。
他知道这个门一进,这门亲事便算当着满寨人的面定下来了。
他从“百宝囊”里找出一件锦袍换上,从容地随那喽兵向聚义厅走去。
聚义厅前人头攒动,寨中大小头领都换了干净衣裳,喜气洋洋。
厅内红绸挂满四壁,长案上燃着一对红烛。
武猛一身暗红团花袍,端坐正中,红光满面。
武凤仙穿一件水红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凤凰点翠金钗,静静坐在父亲身侧。杨怀玉走进门时,她抬起头,目光与他撞在一起,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嘴角却掩不住地往上翘。
武猛见杨怀玉进来,站起身来朗声道:“杨元帅!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当众说定!”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朱红婚书,递给杨怀玉,“杨元帅,老夫昨夜已问明了凤仙的心意。今日当着满寨兄弟的面,把你二人的亲事定下来——你,可愿意?”
顿时,满堂鸦雀无声,连山风拂过檐角红绸的响动都听得见。
杨怀玉微微一怔。
他虽料到武猛必有安排,却没想到这位老将军如此雷厉风行,连婚书都备好了。
他伸手接过那张朱红帖子,入手微沉,还带着武猛怀中的余温。
婚书上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他展开细看,字迹虽不算工整,却一笔一划极是郑重,显然写得非常用心。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杨门怀玉,武氏凤仙,定于凤凰山。此证。”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中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他常年行军打仗,见过各种文书,却从没有哪张纸让他觉得这样沉。
那“杨门怀玉,武氏凤仙”八个字,像是有分量似的,一笔一划都压在心头。
他合上婚书,抬起头来,正要答话,却见武凤仙坐在父亲身侧,虽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分明在偷偷看他,那目光里既有期待,又有几丝不安。
杨怀玉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他朝武猛拱手道:“武将军,这封婚书写得很好。不过,怀玉还有一事,须当面问个明白。”
武猛道:“你说。”
杨怀玉道:“我祖母穆桂英元帅现在还被困寿州,生死未卜。我身为征南二路元帅,此去必是一场硬仗——刀剑无眼,凶险难料。我若应下这门亲事,凤姑娘便要跟着我闯刀山火海。武将军不怕委屈了她吗?”
堂上又是一静。
武凤仙的目光却亮了一亮,刚要张嘴,被武猛抢先按住了手。
武猛并不恼怒,反倒捋着胡子笑了:“委屈?怀玉,你这话问得有点小瞧人了。”他朝女儿努了努嘴,“凤仙,你自己跟他说。”
武凤仙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望着杨怀玉:“杨怀玉,你少拿这些来吓唬我。我武凤仙要是怕刀山火海,从小到大就不会在山寨里练这一身武艺。你祖母是你的祖母,可待你娶了我,她也是我的祖母!祖母被困,我难道还能坐在这山寨里吃香喝辣?你去救,我便跟着你去救,咱们并肩杀进寿州,把老人家好好请出来!”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掷地有声。
武猛这才接话:“怀玉,你听明白了?这丫头不是那种躲在绣楼里等人疼的闺秀。她既然认定了你,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拦不住她。至于老夫——”他笑了一声,“老夫这辈子马上来马上去,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只要记住一点: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旁的,老夫一概不问。”
杨怀玉闻言,最后一丝顾虑也消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婚书,再抬头时,眼里带了笑意:“既如此,怀玉再推辞,倒显得小气了。这门亲事,我应下了。只是——”他指了指婚书末行,“这上面只写了‘定于凤凰山’,我想再添多一句。不知武将军允不允?”
武猛一愣:“你还要添什么话?你刚刚不是说这婚书写得很好吗?”
杨怀玉指着婚书末行:“婚书是很好,可上面只写了‘定于凤凰山’。怀玉想再添一句‘班师之后,再行大礼’,一来全了杨家与凤凰山的体面,二来也好给凤仙一个交代。”
“我祖母常教导杨家儿郎:诺重如山,字落无悔。这句话添上去,日后不管相隔多远,这张‘婚书’便是凭证。”
他话说得平淡,语气却极郑重。
武凤仙听到“也好给凤仙一个交代”几个字,心头猛地一颤,那一直含在眼里的水光险些就落下来,慌忙别过头去,假装看堂外的红绸。
武猛何等眼力,女儿那一点变化全看在眼里。
他再看杨怀玉时,眼神已和方才不同,透出几分真正的欣赏:“好。这话添得好。来人,快取笔来!”
喽兵赶紧取了笔来。
杨怀玉接过,在“定于凤凰山”后添了一行小字:“班师之后,再行大礼。”
他搁下笔,把婚书又看了一遍,却并未递还回去,而是提起笔,在“杨门怀玉”一侧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
墨迹在朱红纸上落下,浓重而清晰。
杨怀玉写罢,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这才把婚书双手捧还给武猛:“武将军,怀玉已签了名。日后班师回京,杨府再正式备三媒六聘,绝不叫凤姑娘受半分委屈。”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是郑重,堂上众人听了,心里都是一热。
武猛接过婚书,就着光看了看杨怀玉添的那行字,又看了看他的名字,越看越满意,捋着胡子直点头:“好,好!这字写得也端正!”
他转过头,把笔递给女儿:“凤仙,该你了。”
武凤仙脸早就红透了,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接过那支笔。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杨怀玉掌心的温度,她握了握,吸了一口气,才在“武氏凤仙”一侧,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手心已微微沁出了汗。
武猛举起婚书,迎着晨光朗声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杨门怀玉,武氏凤仙,定于凤凰山。此证!”他念完,又补了一句,“班师之日,再行大礼——哈哈,这话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将来谁都不许赖账!”
武凤仙羞得跺脚:“爹!谁要赖账了!”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武猛把婚书仔仔细细折好,仍揣回怀中。但他显然还有话要说,又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却变得认真起来:“杨元帅,这书面上的事是说定了。可老夫还有一句话,得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杨怀玉拱手:“武将军尽管吩咐。”
武猛放下茶碗,目光直视杨怀玉:“我武猛活了大半辈子,论本事、论人品、论相貌,你杨怀玉都是拔尖儿的,这门亲事是凤仙高攀了。可老夫只有这一个闺女,她日后跟着你进了杨家,杨家认不认她?天波府那边,会不会嫌她不过是个山寨丫头?”
这话问出来,堂上的笑声登时歇了。
武凤仙也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眼圈一热:“爹……”却被武猛摆手止住。
杨怀玉不急不慢,正色道:“武将军这话,怀玉不敢苟同。什么高攀不高攀,我杨怀玉娶的是凤仙这个人,与她出身何处无关。天波府杨家将世代忠烈,敬重的是忠义之人,从不以出身论高低。我祖母穆桂英元帅就出身山寨,她父亲是穆柯寨的寨主穆天羽,后来她嫁给我祖父,谁又说过半个不字?”
武猛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好!好!老夫就等你这句话!”
武凤仙原本眼眶红红的,听着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低着头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武猛笑罢,捋着胡子,眼中带了几分促狭:“不过怀玉啊——方才我们一直是‘元帅’来‘将军’往的。如今婚书也签了,亲事也定了,连‘班师回京再行大礼’也写上了,你是不是该改个口了?”
他这话一出,满堂的气氛又活了,众头领一个个竖起耳朵,笑得挤眉弄眼。
杨怀玉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不由失笑。
他当下不再犹豫,再次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端端正正地朝武猛深施一礼:“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怀玉,这厢有礼了!”
武猛早就咧开了嘴,见他这一揖到底,连忙抢上前去,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连声道:“哎——好女婿!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行什么大礼!”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微微发颤,就连眼角也不由有些泛红。
武凤仙在一旁看着,又笑又想哭,只好扭过头去,假装整理腕上刚系好的红绳。
堂下登时爆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恭喜总兵老爷!恭喜少寨主!恭喜姑爷!”
定亲仪式到这,也算真正落定了。
武猛也跟着拍了几下巴掌,然后道:“行了行了,热闹归热闹,该走的过场还差最后一步呢。凤仙,怀玉——你们俩交换个定情的物件吧。”他笑着补了一句,“老夫不懂那些繁文缛节,可也知道,定亲嘛,总得有个信物才像样。”
杨怀玉点头,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对紫金铃。
那铃铛小巧精致,铃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他托在掌心里,对武凤仙道:“这是我下山时师父亲手赐的‘连心紫金铃’,取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意。今日你我各执一只——纵隔千里,铃声一响,便知对方平安。”
武凤仙早就好奇地凑了过来,伸手接过一只,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左腕上,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另一只呢?”
杨怀玉将另一只系在自己腰间。两只铃铛隔着几步距离同时轻响了一声,音色相合,便又安静了,仿佛隔空打了个照面。
武凤仙又惊又喜:“还真的响了!”
杨怀玉笑道:“师父的宝贝,灵着呢。日后若有事寻我,摇一摇铃,我便知道了。”
武凤仙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腕上的铃,忽然又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玉符,红着脸塞进杨怀玉手心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玉符,我戴了十几年,片刻不曾离身。今日,我把它送你。你带兵打仗,凶险比我还多,有它护着你,我才安心。”
那玉符温润透亮,雕着一只展翅的凤鸟,边角被摩挲得光滑莹润,一看便知是多年贴身佩戴的物件。
杨怀玉心头一热,双手接过,郑重地系在颈间,又轻轻按了按,贴着胸口放好:“我一定贴身带着,人在符在。”
武凤仙见他如此郑重,抿着嘴笑了,眼角却泛起一星水光。
武猛在旁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杨怀玉一眼,甚么话都没再多说,只重重拍了拍杨怀玉的肩膀:“好小子。”
他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杨怀玉却觉得,那掌心里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武猛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股热意,大声道:“行了!信物也换了,婚书也签了,该开宴了!来人——把好酒好肉都给我端上来!这一顿,既是我姑爷和凤仙的订亲宴,也是给他们送行的饯行宴!”
“好咧!”
山寨的那些喽啰和小头领们一听,连忙忙碌去了。
那顿特别的订亲宴,从清晨一直热闹到快接近中午。整个山寨像过年一般,大锅里炖着肉,坛子里抬出酒,连空气里都飘着喜气。
杨怀玉被灌了不少酒,武凤仙起初端坐在父亲身边,还矜持着,后来见他碗里的酒就没断过,实在坐不住了。
她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杨怀玉身边,抢过他的碗往桌上一顿:“你们这是敬酒还是灌酒?你们的姑爷等一下还要行军呢!”
堂下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小头领挤眉弄眼:“哟,少寨主这就心疼上了?”
武凤仙这才发现自己露了心思,脸一红,跺脚道:“去去去!胡说什么!我是怕他喝醉了误事!”
她越辩解,众人笑得越厉害。
杨怀玉被她夺了碗,也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武凤仙被他看得更臊了,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不许再喝了!”
杨怀玉便当真放下酒碗,拱手道:“好好好,不喝了。凤仙姑娘有令,怀玉岂敢不从?”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武凤仙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最后还是武猛挥手解围:“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怀玉等会儿还要拔营,把他灌倒了,老夫唯你们是问!”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得眯成一条缝,显然心里欢喜得很。
众人见总兵老爷发了话,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武凤仙见众人散了,悄悄挨到杨怀玉身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方才去伙房给你拿的几个饽饽,还热着呢。你方才光顾着喝酒,也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先垫垫肚子,省得路上饿。”
杨怀玉低头一看,布包里裹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饽饽。
他心头一暖,抬眼看着武凤仙,却见她耳根子红红的,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他什么也没说,撕下一块饽饽放进嘴里,嚼了嚼,笑道:“好吃。比酒好。”
武凤仙咬了咬嘴唇,想笑又忍着:“你少贫嘴。快吃吧,我去看看马备好没有。”说着转身跑了,衣角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杨怀玉坐在廊下,把那两个饽饽一口一口吃完了,心里觉得比这些年吃过的任何珍馐美味都饱足。
午时刚到,他们就辞别武猛,下山前往宋营了。
这正是:
凤仙拦路要嫁郎,死缠烂打没法防,
一言既出驷马追,捆仙绳儿拴新郎。
老父连夜写婚书,红绸高挂满寨香,
天亮当众把亲定,笔落名签情意长。
连心紫金铃一对,玉符温润贴胸膛,
穆柯寨里穆桂英,凤凰山上武姑娘。
虽是女身不输男,上了沙场把名扬。
订亲宴上人声沸,酒碗未干有人抢,
凤仙低喝拦众客,我郎还要去战场!
午时催马离山去,老父痴痴立寨旁,
但待班师回京日,再补大礼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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