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会稽山阴。
41个文人聚在兰亭，喝酒，写诗。
按照习俗，这天要"修禊"——在水边洗手洗脸，洗掉晦气。
但这帮人不只是洗手，他们玩"曲水流觞"：把酒杯放在溪水上，流到谁面前，谁就写一首诗。
写不出来，罚酒三杯。
从上午喝到下午，41个人写了37首诗。
王羲之喝高了，提笔给这37首诗写了个序。
28行，324个字。
这就是《兰亭集序》。
第二天，他酒醒了，提笔再写。
写了300遍，没有一遍赶得上昨晚那篇。
他把那300份全扔了，说：这辈子就这一篇了。
这324个字，凭什么让李世民抢了别人的墓？
第一，它从"乐"写到"痛"，中间没有过渡。
前半段全是快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晴，风暖，山好，水好。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什么都大，什么都多。
"信可乐也"——真的快乐。
然后，第三段开头四个字："夫人之相与。"
乐没了。
"俯仰一世"——一抬头一低头，一辈子就过去了。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刚才还高兴的事，转眼间就成了过去。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何况寿命长短随造化，最后都是死。
从"乐"到"痛"，只用了四个字。
这不是文笔，这是心情。
喝醉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酒醒了发现什么都留不住。
第二，他拒绝了所有安慰。
古人面对死亡，有两种安慰：
佛家说"一死生"：生死一样，别执着。
道家说"齐彭殇"：活800岁的彭祖和夭折的小孩，没区别。
王羲之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全是假的。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800岁和夭折，就是不一样。
他不接受任何哲学安慰。
他只说了一句话："岂不痛哉！"
痛就是痛，别骗自己。
这种诚实，比任何哲学都狠。
第三，他写下了一句连接1600年的话。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看过去。
这句话狠在哪？
狠在他知道：1600年后，会有人读这篇序。
狠在他知道：那个人读的时候，也会觉得痛。
狠在他知道：那种痛，和他此刻的痛，是一样的。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后来的读者，也会为这篇文章感动。
他写这篇序的时候，不是在写给当时的41个文人。
他是在写给1600年后的你。
原稿呢？
据说被李世民抢走了。
他太喜欢王羲之的字，临死前舍不得，让儿子把原稿放进棺材。
从此，天下第一行书，消失了。
但324个字还在。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1600年后，你读到这12个字，心里是不是也咯噔了一下？
那就对了。
王羲之等的就是你这一"咯噔"。
中年以后，你参加过多少场聚会？
喝高了觉得什么都好，酒醒了发现什么都留不住。
但王羲之在1600年前就告诉你：留不住的，才是真的。
聚会会散，人会老，字会模糊，连原稿都被带进了坟墓。
但那324个字还在流。
从永和九年的溪水，流到你此刻的眼睛里。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写给当时的41个文人。
他是在写给你。
写给1600年后，某个读到这里会"咯噔"一下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你不是在读一篇文章。
你是在赴一场1600年前的约。
溪水还在流，酒杯还没停。
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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