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许玉兰攥着缴费单,来回踱步。单子上印着三个字:冯广泽。
护士台喊了一声:“薛志的家属在吗?”
她脚下一顿。薛志是她丈夫的名字,可他在家躺着呢。
她刚要抬脚过去,电梯门开了。
病床推出来,床上老人的手搭在栏杆上,腕子套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许玉兰认得那根红绳,跟她去年在路边摊买给薛志的一模一样。
她追了一步。手机响了。
冯广泽的侄子从手术室探出头:“许姨,签字了。”
她停下脚,转身往回走。病床从她身后推过去,床上的人微微侧过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闭上了眼。
01
冯广泽的手术排在下午两点。
许玉兰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先是去窗口补缴了三千块押金,又跑了一趟药房拿术前用药,再上三楼普外科帮冯广泽把病号服换了。
她弯着腰帮他把衣扣一颗颗系好,冯广泽低头看着她头顶的白头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
“等我好了,带你去趟外地,散散心。”
许玉兰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他的病床调到半躺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纸巾,才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楼下的花坛里有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冯广泽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她。
“你紧张不紧张?”他问。
许玉兰摇摇头:“医生说手术不大,没事的。”
冯广泽没再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又推回来。
许玉兰坐在凳子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绞着缴费单的边角。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术快开始的时候,冯广泽的侄子冯主任过来看了看,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冲许玉兰点了点头:“许姨,您放心,我亲自盯着。”
“谢谢你了,广民。”
冯广民摆摆手,推着冯广泽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灯亮了。
许玉兰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腿有点软。
刚才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手机,想给薛志打个电话。
手指头都按到拨号键上了,又停住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术做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护士台突然喊了一声:“薛志的家属在吗?”
许玉兰的耳朵一抖。她抬起头,朝护士台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跟护士说话,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许玉兰认识那个医生,是肿瘤科的于德明于主任。她去年陪薛志体检时见过他一回。
于德明又喊了一声:“薛志家属来了没有?”
许玉兰站了起来,又坐下了。她在心里想:薛志在家躺着呢,怎么会来医院?
她掏出手机,拨了薛志的电话。关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于德明站在护士台前,低头看了眼病历本,然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许玉兰后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但当时她没来得及消化。
因为手术室的灯灭了。
冯广泽被推了出来。
许玉兰赶紧迎上去,冯广泽躺在病床上,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嘴唇抖了抖,说了句什么。
她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饿”。
“等会儿给你买粥。”她说。
她弯下腰去帮他拉被角,余光里,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出来一群人。推着一辆平车,车上蒙着白布,往电梯口去了。
许玉兰握着冯广泽被角的手,停了一瞬。
她直起身来,看着那辆平车推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她看见推车的护士腕上,好像系着一根红绳。
她愣了一下。
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儿子”两个字。
她按了接听。
薛立诚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一碰就要断:“妈。我在楼上。爸走了。”
许玉兰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来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什么……你说谁?”
薛立诚没回答。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粗重得不像人声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说:“妈。爸就在六楼,住了五天了。”
“你天天在这栋楼里跑上跑下,你就没抬头看看楼层牌吗。”
许玉兰的手机滑落在地,啪的一声,屏幕碎了。
02
一年前,也是这个季节。
许玉兰五十岁生日。
她提前三天就把菜单想好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冬瓜丸子汤,再加一碗长寿面。
薛志出门前拍着胸脯说,晚上六点准时回来。
六点,菜摆齐了。
七点,菜凉了。许玉兰给他打了一遍电话,没人接。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关机。
她坐在饭桌前,没动筷子。
等到十点半,她站起来,把那六道菜一盘一盘端回厨房,锅里热了水,倒掉了两盘。
剩下的四盘没办法热了,她就把菜罩子扣上,放在桌上,关了灯,回屋躺着。
凌晨两点多,听见门响。薛志回来了。
“工地临时有活,手机忘充电了。”他说。
许玉兰背对着他,没出声。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隔夜的菜全倒进垃圾桶。薛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
打那以后,许玉兰就不做饭了。
薛志开始学着做饭。
做得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
她吃几口就搁筷子。
他也不说什么,下顿接着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口老井,连个波纹都没有。
冯广泽是半年后在菜市场出现的。
许玉兰蹲在地上挑豆角,边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许玉兰?是你吧?”
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厂里以前的老同事冯广泽。他比从前老了不少,两鬓花白,背也有些驼了,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你还好吧?”他问。
“好着呢。”她说。
冯广泽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我也是一个人住得冷清,天天上菜市场来逛逛,好赖也是个人气。”
许玉兰愣了一下:“你不是……”
“前年走的,癌。”冯广泽说,“走了就剩我一个了。儿子在上海,闺女在深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
许玉兰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蹲在那儿又挑了几根豆角。
冯广泽也蹲下来,帮她捡。
“你那个……老薛,挺好的?”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冯广泽笑了笑,“有空出来坐坐。”
两个人加了微信。许玉兰那天回家的路上,把手机里那几根豆角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堵着一口气,好像没那么堵了。
冯广泽发微信很有分寸。早上发一句“今天降温,多穿点”,晚上发一句“晚饭吃了吗?别对付”。不像薛志,闷头干活,从不问她吃没吃。
三个月后,冯广泽跟她说,肠子里又查出东西了,医生说可能是老毛病复发。
“这次得动手术。”他说,“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许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看看。”
03
薛志是三个月前查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咳了两声,痰里带了血丝。他没惊动许玉兰,自己去了市医院。CT片子出来以后,放射科医生把他转到肿瘤科。
于德明坐在诊室里,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说:“位置不好,肺癌,晚期了。”
薛志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
“还有多长时间?”他问。
于德明看着他:“积极治疗,三到六个月。”
“住院要几天?”
“先住上检查,但必须家属签字。”
薛志垂着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签行不行?”
于德明摇摇头:“必须家属。”
薛志抬起头,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比来时老了好几岁:“她忙。”
就是那天晚上,他听见了许玉兰打电话。
他本来就站在阳台上。北屋的阳台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他拿了一头蒜,想剥了放进饺子馅里。隔着纱窗,他听见许玉兰在客厅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等他手术做完,我就搬过去。那套房子反正也得拆迁了。”
薛志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进客厅,没有问那一句。他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站了半分钟,然后把蒜拿进屋,剥了皮,剁了末。
那晚他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盐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许玉兰尝了一口,说:“咸了。”
他没说话,闷头吃完了碗里剩下的。
饭后他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热水烫着手背,他也没关小。
第二天早上,他从床底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有一张存单,三万块,存了五年。
他拿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字,折好,连存单一起放进许玉兰的抽屉,压在旧毛裤底下。
然后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蹲在玄关,把许玉兰的拖鞋摆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锁门,走了。
他去了市医院,办了住院手续。于德明在六楼给他安排了病房。薛志走进病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站在窗前往下看。
楼下的花园里有一条石板路,绕着一棵老槐树。他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诊楼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住院部这边来。
是许玉兰。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看不出什么不高兴,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她走路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薛志没有喊她。
他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几分钟后,电梯停了三楼。
他住的六楼,那部电梯停都没停。
04
冯广泽住院那天,是冯广泽的侄子冯主任安排的三楼普外科。
许玉兰跑前跑后办手续,冯主任跟她说:“许姨,伯父这个情况,手术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有什么风险?”
“位置不太好在,我们得把周边一块都处理干净。差不多算是个大手术。”
许玉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笔尖落纸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因为冯主任说的那句“大手术”,让她想起去年冬天,薛志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她催他去医院,他硬是挺着没去,说去一趟就得花钱。
她当时就没再催。
手术后第三天,冯广泽恢复得不错。
许玉兰每天上午煮了粥送到医院,下午陪他输液,傍晚回一趟家。
她每次从住院部一楼大堂经过,都会习惯性地往电梯方向看一眼。
那部电梯的楼层指示牌从来不看。
有一次她在一楼等电梯,门开了。里面推出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瘦得很厉害。许玉兰侧身让路。老人被推过去的时候,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愣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
电梯门合上了。
她站在电梯里,按了三楼。
三层到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又是三天过去。
冯广泽的手术安排在下午。
她守在手术室外,两点进去,五点二十分灯灭。
冯主任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说了句“手术顺利”。
许玉兰长出一口气,腿一软,扶着墙蹲下来。
“谢谢,广民。”她说。
“谢什么。”冯主任拍拍她的肩,“许姨,您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守着。”
她说不用。
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在椅子上坐下。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的壁纸还是薛志去年带她去公园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薛志的表情生硬,不太会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确实想过,这几天薛志怎么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以往她出来一整天,他总要打一个电话问问她回不回家吃饭。
这一回,他没打过。
许玉兰自己也没打过去。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肯定又接了什么活。那人的性子就是这样,闷声不响地干活,三天不理人。她习惯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儿子”两个字。她按了接听。
薛立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妈,我在六楼。”
“你来医院了?怎么了?”
薛立诚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玉兰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妈,爸住了五天院了。你不知道吗?”
许玉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攥白了。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六楼……什么六楼?”
“肿瘤科。”薛立诚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她似的:“妈,您上来一趟吧。爸……快不行了。”
05
许玉兰冲进电梯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她按了六楼。电梯上升,她背靠着电梯壁,手死死攥着栏杆。那短短十几秒,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是林芸熙,她儿媳妇。林芸熙看见她,眼眶一红,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许玉兰走进病房。
病床空着。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睡过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银白色的底。
那是薛志用了十来年的杯子。
许玉兰认得。
她的腿一软,跪坐在床边。
薛立诚从外面进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爸是今天下午两点走的。他没让我给你打电话。”
许玉兰转过头,干裂的嘴唇在抖:“他说什么没有?”
薛立诚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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