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丈夫给岳父母各转八千元,我笑着说给我爸妈各转三千就行,他却指着我骂:养你还不够,还要养你爸妈,钱哪有那么好赚
1、
八月十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消息,转成文字一共三行:“小静啊,中秋你们别买月饼了,我跟你爸血糖高。那什么,你爸看上一款按摩椅,一万六千八,你们要是方便……”
我还没来得及退出微信,周斌从浴室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你妈。”
“说什么?”
“说你爸看上一款按摩椅,一万六千八。”
周斌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拿过自己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点开转账界面,手指戳了几下。我听到两声提示音,前后不超过十秒。
“转过去了,两万。”他说,“剩三千二让他们自己买点水果。”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加了一箱油。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周建国,金额10000.00;收款人李秀兰,金额10000.00。
八月十四,晚上九点四十九分。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周斌,”我笑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随意,“那给我爸妈也转点吧,不用多,各三千就行。”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慢慢转过头看我。客厅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爸妈各转三千,一共六千。你给你爸妈转了两万,我爸妈这边——”
“陈静。”
他叫了我全名。
结婚三年,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共四次。第一次是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笑着说“陈静同志,以后请多指教”。第二次是我把他一件白衬衫染了色,他说“陈静你是不是故意的”。第三次是去年过年,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没告诉他,他说“陈静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是第四次。
“养你还不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要养你爸妈?”
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僵了。
“钱哪有那么好赚?”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摔在沙发上,“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八,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给你生活费四千,剩下三千我自己抽烟加油都不够。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你爸妈有退休金,你哥在深圳开公司,凭什么要我养?”
这段话他说得很快,中间没有停顿,像背过很多遍。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爸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三,我哥在深圳开的是奶茶店去年亏了二十万。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果然。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去找你哥啊。”他冷笑了一声,“看看你哥愿不愿意给你爸妈转这个钱。”
2、
我叫陈静,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月薪七千二。
周斌是我老公,三十一岁,做医疗器械销售,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两万出头,差的时候一万四五。我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他出的大头,我出了六万,房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这事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当初买房的时候,周斌说:“写谁的名字不重要,反正是咱俩住。”
我信了。
我爸妈是县城小学老师,退了休,两个人的退休金加在一起四千三百块。我哥陈勇大我四岁,在深圳龙华开奶茶店,最火的时候一个月流水八万,去年旁边开了三家竞品,他开始亏。这事我没跟周斌细说过,因为他从来不问。
周斌家不一样。他爸周建国以前是县里某个局的副科级干部,退休金六千多。他妈李秀兰是县医院的护士长退的,退休金也有五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多,在县城日子过得很滋润。
但周斌每个月还是要给他们转钱。
五千、八千、一万。逢年过节另算。
我从没说过什么。因为每次我想说什么的时候,周斌就会说:“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给他们点钱怎么了?”
这句话是个闭环。没法反驳。
3、
八月十四那晚的争吵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周斌说完那句“钱哪有那么好赚”之后,我就站起来了。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他在外面敲了两下:“陈静你什么意思?”
我没出声。
他敲第三下的时候,我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了。
去年一年,周斌给他爸妈转账总计:四万七千八。过年一万,中秋两万,端午五千,他妈生日两千,他爸生日两千,还有零碎的“家里换冰箱”“家里修暖气”“家里随份子”加起来一万多。
去年一年,周斌给我爸妈转账总计:零。
今年到现在,八月十四,周斌给他爸妈转账:三万两千六。给我爸妈:零。
我不是没给过。去年我妈住院做白内障手术,我偷偷转了五千回去。周斌发现了,跟我冷战了一个星期。他说:“你哥呢?你哥死了?”
我哥没死。我哥只是没钱。
我哥在深圳,房租一个月一万二,两个员工工资八千,奶茶原料成本每月两万多。去年亏了二十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八万。我嫂子在电话里哭过两次,说再撑半年,撑不下去就关店回老家。
这些话,周斌一次都没问过。
他只知道我哥在深圳“开公司”。
4、
八月十五,中秋。
周斌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在等我开口。我没抬头,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吃。
他坐过来,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昨晚的事,”他说,“我话说重了。”
我没接话。
“但你也要理解我。我一个月就那么点钱,房贷车贷压着,我总不能让你爸妈也指着我吧?”
我把勺子放下。
“周斌,你给你爸妈转两万,我说什么了吗?”
“那不一样。我爸妈——”
“你爸妈养你这么大。”我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我爸妈也养我这么大。”我说,“我哥现在困难,我爸妈退休金不够花,我给他们转点钱,不应该吗?”
“你转啊,我又没拦着你。”
“我一个月七千二,房贷不用我还,但家里的水电物业宽带、一日三餐、日用百货,哪一样不是我出钱?你算过没有?”
他脸色沉下来。
“陈静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养不起你?”
“我没说你养不起我。我说的是,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是家里的钱。这个账,你觉得公平吗?”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粥溅出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个黄点。
“大过节的你别找事。”
“是我找事吗?”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行,你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就算。房子首付我出了三十万,你出了六万。装修我出了十五万,你出了多少?你买了两个灯,一个茶几,加起来不到五千。这三年房贷我还了二十八万八。你算算,到底谁欠谁的?”
我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着。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周斌,”我说,“你算过我这三年给这个家花了多少钱吗?”
“你花什么钱了?你一个月七千二,买买衣服化妆品,请同事吃饭,还能剩多少?”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从结婚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我用红笔圈出家庭支出:超市购物、水电燃气、物业费、宽带费、日用品、两个人的衣服、他爸妈来住时的开销、他朋友来吃饭的菜钱。三年,三十六个月。
我把它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5、
周斌没有看。
他扫了一眼那沓纸,冷笑了一声:“你记这个?陈静你嫁给我就是来记账的?”
“我不是来记账的。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但你把日子过成了你和你爸妈的日子,我就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外人。”
“你——”
他手机响了。
他妈打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妈,中秋快乐……嗯,收到了吧?按摩椅买了吗?……哦,好好好,那你们注意身体……我这边挺好的,小静也好……嗯,晚上我们出去吃……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外套。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晚上去我爸妈那吃饭。”
“那我呢?”
他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去不去都行。”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我用勺子把它挑开,底下的粥还是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的微信:“小静,中秋快乐。你爸腌了糖蒜,给你留着呢,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打字:“过两天就回去。”
发完这三个字,我趴在桌上哭了。
6、
八月十五下午两点,周斌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盒月饼,一箱水果,放在玄关柜上。
“晚上去我妈那吃饭。”他说,“你换件衣服。”
“我不去了。”
“陈静,大过节的你别——”
“我说了我不去。”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我妈的聊天界面。
“行。”他点头,“那你回你妈那吧。”
他把那两盒月饼拎起来,又加了一句:“这个我拿给我妈。”
“嗯。”
“你爸妈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嗯。”
他走了。
门再次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柜上那箱水果。是一箱阳光玫瑰,大概三四斤,超市价签还在,一百二十八。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万三千六。
这是我工作七年攒下来的。
我给我妈转了三千,备注:中秋快乐,买点好吃的。
我妈秒回:“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我没回。
又给我爸转了三千。
我爸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哑:“小静啊,你哥那边……你别操心,我跟你妈够花。”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把这三年我垫付的家庭开支,一笔一笔导出来。超市购物小票拍照存档,水电燃气缴费记录截图,物业费收据扫描。我甚至找到了当初买房时转给周斌六万块的银行回单。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命名:“2021.9-2024.9家庭开支明细”。
然后我发给了周斌。
附了一句话:“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账。你看完再说。”
7、
周斌是晚上十一点回来的。
他喝了酒,身上一股白酒混着烟的味道。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前,把手机扔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发的那份文件夹。
“陈静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三年家庭开支一共是十九万四千七百块。其中我出了十一万两千三,你出了八万两千四。”
“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说你养我,这个说法不成立。”
他笑了。
那种笑很难形容,嘴角咧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层面具贴在脸上。
“所以你就要跟我算这么清?夫妻之间算这么清?”
“是你先跟我算的。”
“我跟你算是因为你给你爸妈转钱!你转钱之前跟我说了吗?”
“你给你爸妈转两万之前跟我说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斌,我不是不让你给你爸妈钱。但你给你爸妈两万,我给我爸妈六千,你说我‘养你还不够’。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你养的。我有工作,我有收入,这个家我也在出钱出力。我给我爸妈转三千块,不需要你批准。”
他抬起头看我。
“所以你就要闹?大过节的闹?”
“我没闹。是你先指着我骂的。”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静,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清我。”
8、
八月十六,周斌他妈打电话来了。
我当时在药店值班。手机震了三次我才接。
“小静啊,昨天怎么没过来吃饭?”
“阿姨,我有点不舒服。”
“哦……那个,周斌昨天喝多了,回来跟我们说了你们的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阿姨,我们没什么事。”
“还没什么事?周斌说你要跟你爸妈转钱,他不让,你们就吵起来了?”
我沉默。
“小静啊,阿姨说句公道话。周斌赚钱不容易,他压力大。你爸妈那边,有退休金,你哥又在大城市开公司,不缺这点钱。你何必为难周斌呢?”
“阿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给我爸妈转的是我自己的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不也是这个家的钱?周斌还房贷,你出生活费,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凡事要以周家为主——”
“阿姨,我还有病人,先挂了。”
我按掉电话,手在发抖。
药店里一个顾客正在柜台前等结账,看了我一眼。我挤出笑:“不好意思,您稍等。”
扫码,收款,递袋子。动作机械,像被设定了程序。
顾客走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打开手机备忘录。
这是我结婚那天开始记的。
第一条:2021年9月18日,周斌说“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第二条:2021年10月3日,周斌给他妈转了一万,说“过节费”。
第三条:2021年12月20日,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八,周斌三天没跟我说话。
第四条……
我往下翻。一共记了一百四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昨天:2024年9月17日,周斌指着我说“养你还不够,还要养你爸妈”。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9、
八月十七,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
我想查一下房子现在的市值。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查完之后告诉我:“这套房子现在挂牌价大概三百二十万左右,成交价可能在三百万上下。”
我算了一下。首付周斌出了三十万,我出了六万。三年房贷还了二十八万八,其中本金大概还了十二万。
三百万减去剩余贷款,剩下的钱……
我拿出手机计算器。
按出资比例,我能拿回大概二十万出头。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好像在街上。
“哥。”
“小静?怎么了?”
“你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撑着呗。你嫂子昨天又哭了。”
我沉默了一下。
“哥,爸妈那边……我以后每个月给他们转两千,你别操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静,是不是周斌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该做的。”
“你别跟周斌吵架。哥这边再撑半年,撑过去就好了。”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天很蓝,云很高,风里有桂花香。
手机又响了。
周斌。
我接起来。
“你在哪?”
“外面。”
“你上午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
“干什么去了?”
“查房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查房子?你查房子干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离婚,我能分多少钱。”
“陈静你——”
“我只是查一下。没说要离。”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在算账。你说钱哪有那么好赚,我也想知道,我的钱到底好赚不好赚。”
他挂了电话。
10、
八月十八,周斌他妈来了。
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了五遍我才接。周斌在电话里说:“我妈来了,你回来一趟。”
“我在上班。”
“你请假。”
“请不了。”
“陈静,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他挂了。
半小时后,他妈直接来店里了。
李秀兰,六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头发吹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个翡翠镯子。她站在药店门口,像一尊来视察的领导。
“小静。”
“阿姨。”
“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门外。她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她比我高半个头,这个站位像训话。
“周斌都跟我说了。你要离婚?”
“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查房子干什么?”
“我只是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结婚过日子有什么好了解的?房子写的是周斌的名字,你查了也是白查。”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很薄,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很深。
“阿姨,房子首付我也出了钱。”
“你出了多少?六万?那点钱算什么?”
“那点钱也是我的钱。”
她笑了。
“小静,我跟你明说吧。周斌的条件,再找一个不难。你二十九了,离了婚再找,能找到什么样的?你心里有数。”
我攥着工牌,挂绳勒进手指。
“阿姨,您这是威胁我吗?”
“我是为你好。女人要懂得知足。周斌虽然脾气急,但能赚钱,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给我爸妈转三千块都不肯。”
“你爸妈有退休金!”
“他爸妈也有退休金。”
这句话像一根针。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
“陈静,你什么意思?”
“阿姨,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同样是父母,不能只养一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静,你会后悔的。”
11、
八月十九,周斌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签了吧。”
我拿起来看。
是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上面写着:位于XX区XX路XX号XX栋XX室的房产,归周斌个人所有。陈静自愿放弃该房产的一切权益。双方婚后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家庭开支由双方共同承担,具体比例另行约定。
“这是什么意思?”
“你天天算账,那就把账算清楚。房子归我,以后各花各的。”
“我出的六万首付呢?”
“你那六万,我退给你。”
“然后呢?”
“然后这个家,你出一半开支,我出一半开支。你给你爸妈多少钱我不管,我给我爸妈多少钱你也别管。”
我看着他。
这份协议是打印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周斌。日期:2024年8月19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你妈让你弄的?”
“跟我妈没关系。这是我自己想的。”
我把协议放下。
“周斌,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年,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你老婆?”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娶我,是因为你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分担房贷、照顾你的生活、应付你爸妈?”
他的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房子写你的名字,你爸妈随时来住,我爸妈从来没来过。你给你爸妈转钱从来不跟我说,我给我爸妈转钱你指着我骂。你妈今天来店里跟我说,你条件好,离了婚再找一个不难。我想知道,在你和你妈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站起来。
“陈静,你别扯我妈。”
“我没扯你妈。是你妈来找的我。”
“她来找你是因为你闹!”
“我闹什么了?我给我爸妈转了六千块。六千块,你妈觉得天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
“行,陈静,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协议在这,你签不签?”
我看着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等着我自己跳进去。
“我不签。”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房子,要么加上我的名字,要么你按市价把我出的钱和这三年的增值部分折算给我。”
“你做梦。”
“那就法庭见。”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周斌没有。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法庭见?陈静你请得起律师吗?”
“我请不起。但我可以自己学。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离婚时夫妻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我查过了。”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12、
八月二十,我搬出去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我哥在深圳,我爸妈在县城,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落脚点,是一个月租一千八的单间。押一付三,我刷的信用卡。
走的时候周斌不在家。他大概是故意出去的。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旁边是那箱还没拆的阳光玫瑰。葡萄已经不太新鲜了,边缘有几颗开始发软。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钥匙在柜子上。葡萄记得吃,快坏了。”
他没回。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
“陈小姐,搬家啊?”
“嗯,搬出去住几天。”
“哦,中秋过得好吧?”
“好。”
我笑了一下。
走出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天阴着,风很大,桂花被吹落了一地,踩上去黏黏的。
手机响了。
我妈。
“小静,你爸腌的糖蒜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那你多喝水。对了,你转的钱收到了,我跟你爸说不用转,你非转……”
“妈。”
“嗯?”
“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行,妈给你包。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嗯。”
车来了。
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收到周斌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你至于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三行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至于。”
13、
九月一日,我接到了法院的调解通知。
是周斌起诉的。他先起诉了。
案由:离婚纠纷。
诉讼请求:一、判令原被告离婚;二、确认位于XX区XX路XX号房产为原告个人财产;三、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笑了。
他连一个月都等不了。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哥,周斌起诉了。”
“什么?”
“他起诉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静,你别怕。哥给你找律师。”
“不用,我自己来。”
“你别逞强——”
“哥,我不是逞强。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欠他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我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记。
我把三年来的所有转账记录、购物小票、缴费凭证整理成三个文件夹。
我把周斌给他爸妈的转账记录单独列了一张表。
我把李秀兰来店里找我那天的监控录像存了下来。药店有监控,录音录像保存三十天。那天是八月十八,九月十七号之前,都还在。
我做了这些之后,给周斌发了一条微信。
“调解那天,我会带上我这三年给家里花的每一笔钱的凭证。你那边,也准备好你的。”
他没回。
14、
九月十五,调解日。
地点在区法院调解室。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旁边贴着一行字:公正司法,一心为民。
周斌来了,带着他妈。
李秀兰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她坐在周斌旁边,像一尊护法。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赵,短发,戴眼镜,说话很温和。
“双方都到了。先说一下各自的想法吧。”
周斌先开口:“我要求离婚。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配合,我可以给她五万块钱补偿。”
赵法官看向我。
“陈静女士,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离婚。但房子的事,我有异议。”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购房时我转给周斌六万块的银行回单。这是三年来我还贷部分的转账记录,一共七万两千块。这是家庭开支明细,三年我总共支出十一万两千三。”
周斌他妈插嘴:“那些生活费算什么?你住房子不要钱?吃饭不要钱?”
赵法官抬手示意:“请家属保持安静。”
李秀兰撇了撇嘴。
“另外,”我继续说,“周斌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我同意,多次向他父母大额转账。去年一年四万七千八,今年到八月为止三万两千六。这些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主张分割。”
周斌猛地抬头。
“那是我赚的钱!”
“你赚的钱也是夫妻共同财产。”赵法官说了一句。
周斌张了张嘴。
李秀兰站起来:“法官,我儿子给自己爸妈钱怎么了?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请坐下。”赵法官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里是法院,不是家里。”
李秀兰坐下了。
周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愤怒、不解、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陈静,”他说,“你真要这样?”
“是你先起诉的。”
“我起诉是因为你搬出去了!”
“我搬出去是因为你让我签那份协议。”
赵法官敲了敲桌子。
“双方冷静。我建议你们先庭前调解。财产分割方面,按照法律规定,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的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外,婚后收入属于共同财产,大额转账需要双方协商一致。”
她看向周斌。
“周先生,你给你父母的转账,如果能证明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者经过对方同意,可以不分割。如果不能,对方有权主张。”
周斌的脸白了。
李秀兰又站起来了。
“法官,那我儿子还房贷呢?房贷不是钱?”
“房贷是共同债务,也是共同财产的一部分。这个我们会综合考量。”
李秀兰不说话了。
调解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很淡。
我看着周斌。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茧。那是他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下班回来,会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那时候他叫我老婆。
现在他叫我陈静。
15、
调解没有成功。
周斌不同意我的方案,我不同意他的方案。赵法官说那就等开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李秀兰在后面叫住我。
“陈静。”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条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阿姨,是您儿子起诉的。”
“他起诉是因为你不回家!”
“我不回家是因为他让我签放弃房产的协议。”
她盯着我。
“你就这么看重钱?”
“阿姨,您不看重钱吗?您让周斌给您转两万买按摩椅的时候,您看重的是什么?”
她的脸涨红了。
“你——”
“阿姨,我以前很尊敬您。但您那天来店里跟我说,周斌条件好,离了婚再找一个不难。这句话我记着。”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16、
九月二十,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是周斌寄来的。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万。你说的首付。拿着。”
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发了微信:“收到了。但不止六万。还有还贷部分和增值。法院会判。”
他回了一个字:“随你。”
我把银行卡收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哥给我打电话。
“小静,哥把店转了。”
“转了?那你干什么?”
“先回老家。你嫂子带孩子回去,我在县城找个活干。”
“哥……”
“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想跟你说,爸妈那边,以后我管。你别跟周斌争了,争来争去伤的是你自己。”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哥,我不是争钱。”
“我知道。你是争一口气。”
“嗯。”
“那你就争。哥支持你。”
我哭出了声。
17、
十月八日,开庭。
我请了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姓沈,女的,三十出头,专做婚姻家事。
沈律师看完我的材料之后说:“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你有权分割。他给他爸妈的大额转账,如果没有你的签字同意,也可以主张分割。房子虽然写他的名字,但首付出资和婚后还贷都有你的份。”
“能分多少?”
“保守估计,四十万左右。”
我算了一下。四十万,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一个小房子的首付。
开庭那天,周斌也请了律师。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很专业。
法官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庭审过程很枯燥。双方律师你来我往,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我坐在原告席上,周斌坐在被告席上。中间隔了三米。
三米。
结婚的时候,我们站在民政局台子上,肩膀挨着肩膀。拍照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上。
现在隔了三米。
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再次调解。
周斌的律师说愿意。沈律师看了我一眼,我摇头。
“不愿意。”
法官敲了法槌。
“择日宣判。”
18、
十月十五日,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房产归周斌所有,周斌支付陈静房屋补偿款三十八万七千元。周斌向其父母转账部分,因未能证明经过陈静同意,酌情分割,周斌支付陈静八万元。合计四十六万七千元。
限期一个月内支付。
我拿着判决书,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窗外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手机响了。
周斌。
我接起来。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陈静。”
“嗯。”
“钱我会转给你。”
“好。”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租房子住。”
“嗯。”
又是沉默。
“周斌。”
“嗯?”
“你给你妈买的那把按摩椅,她坐着舒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他挂了。
19、
十月三十日,我收到银行短信。
到账:四十六万七千元。
同一天,我给我妈转了一万。
备注:中秋补的。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哽咽。
“小静,你哪来这么多钱?”
“妈,你别管。你跟我爸买点好吃的。”
“你跟周斌……”
“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回来吧。”我妈说,“妈给你包饺子。”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雨停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楼下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味飘上来。远处有孩子在喊妈妈。
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
一百四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今天:2024年10月30日,我收到四十六万七千元。我给妈妈转了一万。
我往前翻。
第一条:2021年9月18日,周斌说“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全选。
删除。
屏幕弹出一行字:确定删除全部147条备忘录?
我点了确定。
手机清空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有点凉。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袋我妈寄来的糖蒜,玻璃瓶装着,瓶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小静,中秋快乐。
我拧开瓶盖,夹了一颗。
很酸。
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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