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
她站在走廊尽头,外面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道剪影。
我的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有一块灰扑扑的印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把那张应聘表抽走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又哑又闷,说:“陈鸿涛,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敢抬。
二十年前,我欠她一饭之恩。二十年后,我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如今走投无路的人是我,而她什么都有了。我怕她可怜我。
01
母亲是晚上七点被邻居送进医院的。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城东工地上卸水泥,满身灰扑扑地赶到急诊室,看见她躺在走廊的加床上,嘴唇发紫,手指头紧紧攥着床单。
医生说,心肌缺血,要做支架手术,先交三万押金。
三万。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五千八。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三根烟,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都拨了一遍。
二叔说家里刚盖了房,挪不开。老同学说孩子交学费,手头紧。工头说上月结的工资不是刚给你了嘛,陈鸿涛,你总不能月月让我先垫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咬了咬牙。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翻了翻报纸缝隙里夹着的招工广告,有一张被红笔圈着:语嫣餐饮公司招聘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包吃住,年龄四十五岁以下。
我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在城西开发区。
我盯着“语嫣”两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末了我把报纸叠好,塞进衣服口袋里。
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语嫣餐饮公司人事部打来的,让我明天上午九点去总部面试。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刷了刷旧皮鞋上的灰。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我拿黑鞋油涂了两层,又用手掌反复蹭了几遍,才勉强看出点颜色。
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
她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住在我这里,出租屋只有一张床,加了一张折叠床放在窗户底下,白天掀起来,夜里铺开。
她咳嗽的时候我整夜睡不着,她怕影响我,捂着被子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一样,出不来。
我端着水杯走进去。她侧着头看我,说,找工作去了?
我嗯了一声,把水递过去,明天去面试。
她坐起来喝水,眉头拧着:你才四十五,年纪也不算大,别着急,总有合适的地方。
我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万的押金我还没凑够,手术往后拖一天,她心口就疼一天。这种话我不能对她说。
她又躺下了,背对着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不想拖累你。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件结婚时买的西装拿出来,领子有点起球了,袖子也短了半寸,但熨一熨还算能穿。
我用湿毛巾擦了擦肩头的灰尘,挂在椅背上晾了一夜。
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语嫣餐饮公司总部门口。
大楼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公司都要气派。玻璃门自动开了,大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前台,穿着制服,笑着问我找工作吗。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简历。那是我自己拿圆珠笔在一张旧稿纸上写的,字迹有点歪斜,我特意放大了点个头,怕人家看不清。
“陈鸿涛”,我在名字那栏停了停,最后还是写上了本名。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藏不住。我把字写得小了些,心里头想着,这些日子熬过去就好。
填完表,我被带去三楼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不踏实。
人事的小姑娘告诉我,今天老板也在,正好经过的话可能会看一眼。
我心想,大老板看看就看吧,我一个干苦力的,跟人家又不搭界。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等着被领进面试间,走廊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走出会议室,脚步声顿了一下。
一双黑色高跟鞋停在我面前,有那么几秒钟,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我手里的应聘表。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压了压脖子。
半晌,我听见一道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颤,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压住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陈鸿涛。你抬头,看着我。
02
那双黑色高跟鞋又近了一步。
我感觉到她在看我,目光落在我肩头磨得起毛的西装缝线上,落在我洗得泛白的衬衫领口上,落在我被水泥灰崩裂的手背上。
我不敢抬头,便把视线压得更低,落在地毯的纹理上,一动不动。
“陈鸿涛。”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了点东西,像水底泛上来的气泡,撑不住地往外冒,“是我,蒋语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蒋语嫣。
那个名字是被我锁在铁皮箱子底层的人,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她的手还在面前,那张应聘表被她捏得皱了一角。
我抬眼,目光慢慢往上移,看到一双含着水汽的眼。
我记忆里的蒋语嫣是个瘦小的姑娘,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紧紧的,长得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眼前的人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身姿笔挺,化了淡妆,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亮得藏不住东西。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蒋……蒋语嫣。”
她垂下眼睛,把那皱了一角的应聘表抚平,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
看到“应聘岗位:仓库管理员”那行字时,她笑了一下,又马上把嘴角抿了回去:“你来做仓库管理员?”
旁边的人事小姑娘站在不远处,进退两难,望着我们。蒋语嫣抬了抬手:“你先忙去吧,这人我认识,我来带他走流程。”
小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她。
蒋语嫣没有带我去面试间,也没有叫别人过来。
她拿着那张表,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
桌面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印着“语嫣餐饮”的保温杯。
陈设简单,不像大老板的做派。
她指了指椅子,你自己坐。
然后她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手里始终捏着我那张应聘表,没有放下。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找某个合适的时机。
最后她把那张表轻轻放到桌上,说:“这表上的字,你故意写的吧?”
我没吭声。一个干粗活的人,写得一手黑瘦小字确实不常见。
“陈鸿涛,”她看着我,“说实话,这些年你不上网,也不看电视,不知道我开了公司,是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来,真的是为了应聘仓库管理员?”
“是。”我把头抬起一点,“我缺钱。”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过了好一会儿,说:“你缺多少?”
“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太久没见她,一开口还是当年的破毛病,硬邦邦的,像茅坑里的石头。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红,又很快压住了,低头拧开那个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说:“当年你给我带了三年饭,我问过你家里缺不缺,你也这么回我。”
我嗓子发堵,没有说话。
“你妈呢?身体好不好?”她换了话头。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还行。”
她笑了笑,说:“我十几岁就没了爹,你妈那时候给我送过不少吃的,还有一床旧棉被,是她亲手缝的吧。我记得上面补丁的针脚,很细。”
我脖子梗了一下,说:“我妈那个人,心细。”
“陈鸿涛,你别拧巴了。”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你告诉我,你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闭了闭眼。
三万的押金压在胸口好多天,像一块烙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心脏……要做手术,差钱。”
她听完这句话没吭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这里头有六万,你拿去先用。当是我还你当年饭钱的利息。”
我没接。我看着那张卡,喉咙里翻上来一股酸涩。我说:“蒋语嫣,当年给你带饭,不是要你以后还的。”
她的动作顿住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办公室里却静得像凝固了。
她看我半晌,点了点头,说:“行,那这个钱就不说还。你缺工作,我做老板的缺人手,你凭本事来干活,各取所需,行了吧?”
我有点意外地看她。她划开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我调一份人事档案过来,把陈鸿涛编到中央厨房质量验收部,明早报到。”
挂掉电话,她看向我:“仓库管理员委屈你了,质量验收员算是个技术活,你去干,干得好干不好,都看你自己的。”
话说到这里,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陈鸿涛,当年你给我带了三年饭,现在我给你一份工作。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但你要是连一份工作都不肯要,就是看不起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了。
03
高中那三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我给蒋语嫣带饭的事。
我们那一代人,读书的县城一中在城边上,学生大多是乡下来的,住校,自己带饭盒,食堂打一顿饭两块五。
我父亲是县农机厂工人,母亲在街道办做临时工,家里算不上宽裕,但比起蒋语嫣,要好得多。
她父亲蒋德胜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因为厂里机器老旧,肺上落下了毛病,常年咳血。
她母亲在她读初二那年离开了家,据说是去了南方,走的时候没留一句话。
她和她爸住在棉纺厂的筒子楼里,一间屋,半面墙贴满了她拿回来的奖状。
高一开学没多久我就注意到她。
她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的,等人散了,再独自走到锅炉房后面的墙角,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硬的馒头,偶尔还有一截咸萝卜干。
她慢慢地啃,一边啃一边看数学公式的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回我打水路过锅炉房,看见她蹲在墙角啃馒头,旁边站着两个高年级的男生,其中一个从她手里拿过馒头看了看,笑着跟她旁边的人说,看看这馒头,比石头还硬,她说这是她家今早蒸的。
那男生把馒头扔回她怀里,哈哈笑着走了。她坐在墙角,低头看着掉在地上沾了灰的馒头,没有捡,也没有哭。
我端着饭盆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自己那份热饭搁在她面前,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又倔强地绷着,说:“我不饿。”
我说:“那你替我倒了。”
说完我没等她接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食堂打了饭,路过墙角时她还在那儿,手里是一块新的馍,就着凉水在啃。
我把饭盆放下,没看她,说:“食堂今天的土豆烧肉齁咸,吃不了。”
她不说话,看了我很久。第三天,她又在那儿蹲着。我走过去放下饭盆,刚要转身,她开口了:“陈鸿涛,你别装了。”
我停下脚,听见她说:“你带的饭,你自己都不够吃吧。”
那时候我还小,脸皮薄,被她说中了,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她站起来,把饭盆推回我手里,说:“我欠你的。”
我拎着饭盆站在锅炉房门口,那顿饭最终还是她吃了。
从那以后,蒋语嫣不再躲着人啃馒头了。
她只是每天在食堂打好两份饭,一份给我,一份自己吃。
我说我自己有钱,她说那我也请你吃。
她帮我洗了三年饭盒。
后来她偷偷在笔记本上记账,我不小心翻到一次,上面写着日期、菜名、估算的价钱,还有一行很工整的字:陈鸿涛,欠你的三年饭,我以后一定还。
现在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跟我说,这卡里六万你拿去先用。当是还当年饭钱的利息。
我坐在她对面,想起那年寒假前她也是这样,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存折,上面有五块钱,是她爸葬礼后亲戚给的压兜钱。
她把折子塞到我手里,说,你先拿着,等我以后赚了钱再给你添。
我没接。现在她那句话和那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走廊外面,看落地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变暗。
04
上班头三天,没人知道我是谁。
中央厨房在城西仓储区,从公司总部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蒋语嫣给我安排了一个“质量验收员”的岗位,算是个半技术活,归采购部管。
我穿着工装,拿着验收单,一车一车地核货品。
第一天报到时,采购部一个姓周的主管带我到仓库,指着一排货架说,以后所有入库食材都要过你的眼,质量不合格的,一律打回。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这个岗位是老板亲自批的,以前这位置空了很久了,好好干。”
我心里有数,这话的意思是:你有人罩着,但不能出错。
我没多说话,点了点头。
做验收这一行,我算是干过的。
下岗之前,我在县食品厂做了十年质检员,从流水线工人干到质检组长,对食材的把关不陌生。
只是那时候厂子效益不好,后来自个儿倒了,我才出来打零工。
重新摸到验收单的时候,我反而踏实了。
早上五点半到岗,晚上七点收工,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午饭。
我把那些菜筐里的白菜扒开看芯子,把猪肉袋子按了按,看回不往回弹,冻货先看日期再看冰衣厚薄。
老同事看我做得细,有的理解,有的嫌我烦人,说谁家验收像你这么较真?
我说,较真不好吗?
吃到嘴里的东西。
干了不到十天,我用一双旧鞋把仓库进出库的数据捋顺了。采购部里渐渐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周五傍晚,一辆冷链车停在仓库门口,送的是冻牛肉。
我拿验收单签字前照例开箱验货。
当天温度高,冻肉表面凝着一层水珠,我按了按其中一箱的角,发现鼓胀的塑料膜下有一点暗褐色的汁液漏出来。
我让司机把整车车门打开,逐箱检查,第三层的肉颜色偏深,腥味很大。
我当场拨通了采购部主管的电话,说,这批肉有问题,不能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放着,那边供货商已经打过招呼了,说这批肉是特批的,晚点跟老板汇报。
我说,谁打招呼也不行,这肉收进来是要进人嘴的。
我挂了电话,蹲在冷库门口,把那张退货单一张一张填好。
司机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说你这是为难我啊兄弟。
我说,不是为难你,是这肉真的有问题。
第二天,蒋语嫣的助理来仓库取台账,顺口跟我提了一句:昨晚王总亲自打电话给蒋总,说你卡了他一批货。我一愣,说谁?
助理说:王建忠,公司合伙人之一,也是南方那几家食材供应商的代理商,咱们中央厨房一大半的冻货都是从他那进的。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第三天,我这个岗位的直属领导换了个人。
新来的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态度特别热情,又是递水又是递烟。
他说,老陈,听说你是老板的老同学?
我朋友王总那里,过去有些误会,你这边的尺子,能不能稍微松一松?
我说,尺子不是我的尺子,是食品安全的尺子。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当晚我回出租屋,母亲靠在床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就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她听出我语气里的疲惫,也没追问,只说,饭在锅里,给你热着呢。
我去厨房掀开锅盖,看见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只蒸蛋。我端着碗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05
周五晚上,蒋语嫣的助理给我打电话,说蒋总让我明天去总部一趟,有事商量。
我骑着电瓶车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在打电话,透过门缝能看见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手机,声音不高不低:“……那个人是我老同学,这我知道。王建忠那边的事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心里有数。”
挂掉电话,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进来吧。”
我走进去,她没有坐回老板椅,只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撑着桌沿看着我,像在打量什么:“你在这干了大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路远一些,其他倒还好。”
“那个验收岗,你做下来的感觉比原来预想的好。”她又看我,“听说这两天有人找你吃饭?”
我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王建忠那个人,心眼多,你不要碰他递过来的杯子就好。”
我没接这个话头,反而问她:“那批冻肉的事,你后来查了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开口:“那批肉的供货渠道走的是王建忠手下的一个二级供应商,他报了特批单。”
“他近几年用特批单进过多少批货?”
她扫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沉:“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是干质检出身的,账上的东西有没有问题,我还是看得出些门道的。”我看着她,“蒋语嫣,你信我我不拒,但你要是不信我,这个班我可以不上。”
她听了这话,不急,也不恼,反而扯了一下嘴角:“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撂挑子的话说得比谁都利索。”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末了,她打开抽屉,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近两年的采购年报和特批单据,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写了报告交给我,行不行?”
我接过那个文件夹,没有立即翻开,只觉得它有点分量。
她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你妈的事……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垂下眼睛,捏着文件夹的手收紧了一些:“凑得差不多了,还没定日子。”
“钱不够的话,你随时跟我说,别自己扛着。”她的声音很轻,“我欠你的。你让我还一点。”
我嘴硬:“你没欠我。”
“账本还在你那里吧。”她看着我,缓缓说,“那上面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我想起那个泛黄的本子,它还锁在我出租屋的铁皮箱里。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在电梯里,我翻开那个夹层里的账簿,愣了很久。
06
母亲的手术定在第二周的星期三。
我把手术费凑齐那天,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住院单上压着的那串数字,我分三次缴清的,最后一次用的是蒋语嫣递给我的那张卡。
我没跟母亲说实话。
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借的。
她说跟谁借的,我含含糊糊说不清。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心实,别为了我欠别人的情,欠了情就还不清了。
我说妈,你安心做手术就行。
周三早上,我守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看着灯亮了又灭。
中间护士推门出来跟我说话时,我耳朵嗡嗡的,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点头笑了笑,我才一下子松了劲,往墙角出溜,蹲了下来。
脚蹲麻了也没换姿势。
下午,母亲被推出手术室,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好。她看见我在病床边守着,眼里一下就湿了,说:“儿子,妈又拖累你了。”
我握住她插着吊针的手,说:“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我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箱钥匙,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那个本子,我一直没有打开。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好。
我每天还是照常去中央厨房做验收,下班后再去医院陪她坐上一坐,半夜回出租屋洗了洗工装,第二天接着去。
那阵子仓库里的货比平时多,我常常凌晨四点多到岗,天没亮就开始搬箱子。
有一回我搬完一卡车的货,一屁股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歇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看见蒋语嫣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袋口飘着热气,是两份粥。
“早饭。”她递过来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在我旁边坐下,也不嫌那水泥台阶有灰。
我接过袋子,愣愣地捏住,纸袋上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像当年她坐在墙角啃冷馒头时,我端过去的饭盆的热气。
我没说话,只是把粥拿出来慢慢地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喝粥。
远处有工人开车来的声音,有叉车“滴滴”的倒车提示音,还有风吹过彩钢瓦棚顶的声响。
我捧着粥,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喝完粥,她把空盒子收进袋子里,起身拍了拍裤子的灰,没有看我:“明天下午你有空没有?”
“怎么了?”
“我办公室那台电脑有点毛病,你帮我看一眼。”她说完,似乎是怕我多心,补了一句,“那个谁不懂,你以前在食品厂搞过设备维修,我听说过了。”
我嗯了一声。这借口找得不怎么高明,不过我决定不点破。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去了她办公室。
她在批文件,看到我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朝我推了推。
我看清楚了,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墨绿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块旧得发黄的透明胶布。
我一动不动。
“我找人从你家当年住的邻居那儿拿到的。阿姨搬家搬得急,这本子不知怎么落下了,后来被邻居收着。我废了不少功夫才找到。”蒋语嫣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收好。这是你的东西。”
那本子我认得的,是我高三那年用的化学笔记本。我没想到它丢了。我按住那封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作声。
“还有,”她停了一瞬,声音有点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舅舅当年告诉我,你结了婚孩子都上初中了。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他当年跟你说的是,我去广州嫁人了。”
我垂着头,听见自己说:“你舅舅,也是为你好。”
她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陈鸿涛,我们这辈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07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家,骑着电瓶车在城里兜了一圈。风很大,吹得眼窝发酸。
我去了银行,把那五千八的余额又看了一眼。
母亲的手术费缴清了,医保报销下来一部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总算没落下饥荒。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想起蒋语嫣那句“我们这辈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周末我没去仓库。
蒋语嫣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王建忠约齐了股东,下周三开会,要讨论今年上半年中央厨房的采购成本问题。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但我心里明白,王建忠这是冲着我来的。
那批被他“特批”的冻肉被我拒收之后,他在供货商那边丢了不少脸,有传言说他手底下的二级供应商被人查了底,账目对不上,亏空了大概十几万,正在四处找人堵窟窿。
他想找个人顶缸,而最顺手的替罪羊,就是我这个新来的验收员。
又过了一天,公司内网发布了一则通知:下周三下午三点,召开全体股东及中层干部会议。
蒋语嫣给我发消息说到时候列席。
周三下午我穿着工装去了会议室,王建忠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五十多岁,发际线高,鬓角斑白,穿着蓝灰色西装,见我进来时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想起仓库角落里被翻出来的过期货,表面看不出问题,剥开一层全是霉点。
会议由王建忠主持。
他一上来就把中央厨房的采购成本报表投在幕布上,说今年上半年同比上涨了7.6%,其中质量验收环节的退回率比去年高出一倍。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坐的方向:“陈师傅是蒋总亲自挖来的质检骨干。你们知道这批退回的冻肉有多少吗?三吨。三吨牛肉,从南方冷链拉过来,运费加仓储,成本都打水漂了。”
他停顿下来,留了气场。
会议室里很安静,十几双目光聚在我身上。
我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他,只是用平缓的语气说:“那三吨牛肉,其中一批有异味,另外两批的冰衣厚度超标,按国家食品标准,都不合格。”
王建忠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标准归标准,实际操作中,特批流程也不是没见过。”
他话锋一转,转向蒋语嫣:“我记得上次会议我提过,中央厨房的验收标准是不是要调整一下,毕竟我们的供货渠道是长期稳定的,像陈师傅这样一刀切,成本压力不小啊。”
我看着他,明白了。他想要逼蒋语嫣在“保我”还是“保利润”之间做个选择。
蒋语嫣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说话。会议室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好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王总既然说到采购成本的问题,那我也正好有点东西,想请大家看看。”
她说完,拿过遥控器,切掉了幕布上的投影画面,放上了一个PDF文档。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第二页是几张微信聊天截图。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供货协议,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王建忠”三个字。
王建忠的笑容僵在脸上。会议室里那些股东们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屏幕和王建忠之间来来回回。
“王总三年前提出增设二级供应商,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货,说是为了降低成本。但账目上的货款价格和实际到货价格,中间的差价呢?”蒋语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冰水一样从容,“你的二级供应商,和你的私人账户之间,有十七万六千块的资金往来,是怎么回事?”
王建忠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正常业务往来,可以解释的。”
“那就好好解释。”蒋语嫣放下遥控器,看向会议桌四周,“各位股东都在,王总有充分的时间,把每一笔账都解释清楚。解释完了,我们再谈别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王建忠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起身一脚踢开椅子走了出去。
门“哐”一声撞在墙面上,又弹回来。半张的门缝里掠过走廊的白光,把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
蒋语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头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我这边时,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自嘲:“陈鸿涛,你那批肉,退得好。”
08
王建忠辞职了。
他递交辞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消息在公司内网挂出来的前一天,他已经叫人清空了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
事后有人从财务部那边流出消息,说王建忠走之前把他手头那几个二级供应商的合同全转给了关联公司,账上还留了一笔烂账。
不过这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董事会很快就任了新的采购总监,我的岗位还在,直属领导换成了一位老资历的副厂长,姓梁,对人客气,做事也守规矩。
我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母亲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骑电瓶车去医院接她。
她穿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大片,手里提着住院时的塑料袋,站在住院部门口等我。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有点恍惚,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了。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瘦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她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揽住我的腰。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头轻轻说了一句话,被风刮得模模糊糊的:“儿子,妈能熬过来,你功不可没。”
我没有接话,眼睛有点热,抬头看向前路。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中央厨房的活不算轻松,但我渐渐习惯了,在这边交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工友。
食堂阿姨经常多给我打一勺菜,说陈师傅,你干活实诚,我们在这儿干这么多年,像你这么较真验收的人不多。
我埋头扒饭,心里觉得踏实。
蒋语嫣偶尔会出现在仓库门口。她出差回来时路过中央厨房,会顺道看看,也不多说什么,有时候跟我点个头,有时候就远远地看一眼。
十一月底一个午后,她在仓库门口叫住我:“明天有空吗?去一趟老县城。”
我愣了一下,明白她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开了辆深色越野车来接我。
我坐在副驾驶,窗外景物从城市高楼慢慢变成灰扑扑的远山和田野,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一派萧瑟的景致。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在老县城一中门口停下来。
学校还是从前的格局,但大门翻新了,挂着一块新的校名牌匾。
锅炉房那排老房子已经拆了,原地盖起了三层的图书楼。
只是楼后面那棵老槐树还在,初冬时节,叶子掉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张开的指头。
我从副驾驶下来,站在那棵树下。
过了这么多年,树底下的水泥地面重新铺过了,我站在那里,又好像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蒋语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轻声说:“你那会儿,天天端个破饭盆过来,愣头愣脑地说‘我吃不完’。”
我低头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后来没跟你好好说过一句谢谢。”
我看着她,说:“不用谢。”
“要的。”她顿了顿,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是那个本子。
墨绿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我高三的化学笔记本。
“你走的时候落在家里的,后来被邻居保管,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翻到中间那一页看看。”
我接过本子,慢慢翻到中间。心口猛地一缩。
那一页夹着一张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纸色泛黄。上面是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蒋语嫣,欠我的饭,不用还。”
我记得那年她执意要还我饭钱,我被她催得不耐烦了,撕了张纸写给她,她收好没再提过。没想到她把这张纸夹在了我的本子里,留了这么多年。
我捏着那张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蒋语嫣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说:“这句话我收下了。现在,你把那本子收着,往后,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
09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载电台放着老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满沉默的空隙。
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闪现那本化学笔记本里夹着的纸页,那行圆珠笔字像一条细流,悄悄淌过胸口。
中途经过一个服务区,蒋语嫣把车停进去,说下去活动活动。
我下车在站台上走了走,初冬的风灌进衣领里,让人清醒了不少。
她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忽然说:“你妈手术后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了。”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你那个铁皮箱子里,还锁着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跟她提过铁皮箱子的事。
她笑了一下,有点狡黠地偏过头看我:“你以前说过,你有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所有舍不得扔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是高三那年有一次我们聊天时我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记到今天,心里五味杂陈。
我低下头,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
她没有追问,拉开车门:“走吧,天黑前能到。”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寸一寸往后倒去,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前方的路,忽然想说点什么。
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蒋语嫣。”
“嗯?”
“你舅舅当年说你嫁去广州了,我是信了的。”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车速没有变。
隔了很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陈鸿涛,我也信了我舅舅说你要结婚的话。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我信了他。”
两个人陷在沉默里,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淡金色,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望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田野村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说不上是遗憾还是释然。
车下高速时天已经黑了。
她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了车,说,吃点东西再回吧。
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
她拿筷子搅了搅面,没有急着吃,像是斟酌许久,才开口说:“陈鸿涛,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清楚。”
我抬头看她。
“那个岗位,不是什么人脉关系安排给你的。我翻过你的履历,你在县食品厂做过十年质检员,经验是真的。”她顿了顿,又说,“我见过很多干了十年质检的人,他们早就把眼睛磨钝了,看什么东西都会放水。但你没有。我留你,不是因为旧情,是看你值。”
我没有回话,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热汤滚过喉咙,烫得心里发暖。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批特批的冻肉,我是不会收的。你让我当了验收员,我就得把这个岗位坐好。”
她笑了。笑容很淡,却让人想到那年冬天锅炉房墙角里透进来的阳光,薄薄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暖。
10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母亲起了个大早,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她说出租屋也是家,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她在窗户上贴了一张红纸剪的福字,又炸了满满一盆萝卜丸子,满屋都是油香。
她说:“那个谁,语嫣姑娘,今年过年一个人,你叫她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颗刚出锅的丸子,烫得直吹气,说:“她是老板,忙。”
“再忙也得过年。”她瞥了我一眼,“你呀,就是木头。”
我没说话,但心里动了动。
傍晚,我骑电瓶车去了趟公司,中央厨房已经放假了,整栋楼黑着灯。
只有三楼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我走上楼梯,看见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桌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盒饭。
我敲了敲门。她抬起头,看见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妈说,叫你回家吃顿饭。小年。”我说。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盒饭,然后关上电脑,起身拎起外套:“走吧。”
那顿饭吃了很久。
母亲做了六个菜,一条红烧鱼,一碟炒腊肉,一盘萝卜丸子,还有一锅鸡汤。
蒋语嫣坐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捧着母亲给她盛的热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眼眶有点红。
母亲看见了,也不点破,只是又给她添了一勺汤,说:“多喝点。看你这孩子,瘦了。”
蒋语嫣低头喝汤,问我妈:“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母亲点点头,说:“好多了。多亏有人帮忙。”她看了我一眼,“我这儿子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但心里知道好歹。”
蒋语嫣笑了笑,没有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饭后我送她下楼。
腊月的夜风很冷,楼道口的路灯光昏黄,照在停放的电瓶车棚上。
她拢了拢大衣领子,呼出一口白气,说:“你妈这个人,真让人心里暖和。当年那床被子,我盖到高中毕业。”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快要融在一起。
她忽然开口说:“你那个铁皮箱子,现在还锁着吗?”
我心跳重了一拍。
“锁着也没事。”她笑了笑,“什么时候想开了,就打开看看。”
她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像冬夜里两星温暖的炉火。
她说:“陈鸿涛,那三年饭,我记你一辈子。你不用还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你就好好过日子,把阿姨照顾好。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事。”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在路灯下站了许久,站到手脚冻得冰凉,才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睡了。
桌子上放了一个洗好的碗,碗里装着一小碟没吃完的萝卜丸子,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迹:“你那个铁皮箱子,我帮你擦过了。好好看看。”
我站在桌边愣了半晌,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子。
漆面已经磨得斑驳了,边角有些生锈,打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呀响。
最上面是那件旧工装,叠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人拆开过又重新封好。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操场边的单杠下站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没有笑,神情有点局促,那是蒋语嫣临走前两天,班里同学拿交卷相机帮我们拍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清晰的字,被时间褪了一些颜色,像枯叶的脉络静静伏在风里:那三年饭,我记你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小心地盖好箱盖。
窗外传来零星鞭炮声,腊月的夜空被某朵烟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的灯火暖融融的,像一碗粥的热气,慢慢升腾,将夜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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