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雪。

幽灵山庄不在幽灵里,也不在山上。

它在城西,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三栋灰色的楼,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睛。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晚上更像一座鬼城。

但谁也没想到,这座"鬼城"里,藏着一个催收公司。

更没人想到,这家催收公司,被认定为"恶势力犯罪集团"。

三十七个人被抓,罪名从寻衅滋事到敲诈勒索,从非法拘禁到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厚厚九本卷宗,堆起来比人还高。第一被告是山庄的老板,外号"老刀把子",真名柳寒山。第二被告是他的副手,叫鹰眼老七。

花满楼接到委托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三天。

委托人是柳寒山的妻子,一个很安静的女人,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花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很多律师都不敢接这个案子。”

花满楼没有说话。

"他们说,涉恶的案子,辩了也白辩。"她说,“甚至有人说,辩得太凶,反而会害了他。”

花满楼还是没有说话。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是闭着的,却让人觉得比睁着的还亮。

"花先生,你敢接吗?"她问。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夫人,你错了。”

“我错了?”

"我不是’敢不敢’。"花满楼说,“我是’能不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花满楼的声音很平静,“在我决定接不接之前,我要先知道,你的丈夫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他顿了顿。

“如果他确实做了指控的那些事,我不敢接——因为我帮不了他。”

“如果他没做呢?”

花满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冰雪里开出了一朵花。

"如果他没做,"他说,“那就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

二

陆小凤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脸的不情愿。

"七哥,你真要接这个案子?"他一进门就嚷嚷,“幽灵山庄,恶势力犯罪集团,这名字听着就晦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陆小凤压低声音,“说柳寒山手眼通天,关系硬得很。也有人说,他就是个地痞流氓,坏事做绝。”

花满楼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拂过卷宗的封面。

卷宗很新,纸页却很厚。四十九本,每本都有几百页。

"陆小凤,"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陆小凤愣了一下,“那时候有个小偷偷了张员外家的玉璧,所有人都说是他干的,连他自己都认了。只有我说不对劲。”

“最后呢?”

"最后真不是他。"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真正的贼是张员外家的管家,监守自盗,栽赃给了那个小偷。”

"所以你看,"花满楼淡淡地说,“所有人都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可这是恶势力犯罪集团啊。"陆小凤说,“三十七个人,公安定的,检察院也批了。难道这么多人都错了?”

花满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翻开第一本卷宗,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

"你帮我查几件事。"他说。

“什么事?”

"第一件,"花满楼说,“去工商局查一下幽灵山庄催收公司的注册信息——股东是谁、什么时候成立的、经营范围写的什么、有没有行政处罚记录。”

"催收公司还能有执照?"陆小凤惊讶道。

"有没有执照,查了才知道。"花满楼说,“第二件,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和银行,查柳寒山名下的房产、存款、车辆——分别是什么时候买的、资金从哪来的、跟催收业务有没有关系。”

"查财产?"陆小凤不解,“人都进去了,财产还重要吗?”

花满楼笑了笑。

"陆小凤,"他说,“你知道这类案子里,当事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刑期。"花满楼说,“是财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人被判十年八年,出来还能重新开始。但如果全家的财产都被没收了,老婆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完了。”

陆小凤沉默了。

"而且,"花满楼接着说,“财产辩护,往往是恶势力案件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出成果的突破口。”

“为什么?”

"因为《孙子兵法》里说:‘攻其所必救。’"花满楼说,“控方的重点在定罪——他们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证明这是个恶势力集团、这些行为都是犯罪上。但财产——”

“财产怎么了?”

"财产是附属的。"花满楼说,“很多案件,控方对涉案财产的认定非常粗糙。只要是被告名下的,一律查封扣押。但法律规定,只能没收’违法所得’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合法财产,不能动。”

“所以你打算从财产辩护切入?”

花满楼摇摇头。

"不是切入。"他说,“是全线作战。组织定性、行为定性、社会影响、财产——每一个阵地,都要打。但重点,放在别人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抬起头,面向陆小凤的方向。

"第三件,"花满楼说,“去查一下柳寒山除了这家催收公司,还有没有别的生意——房地产、餐饮、酒店,什么都行。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催收公司占多大比重。”

“查这个干什么?”

"有用。"花满楼说,“第四件,找几个被害人聊聊——不是去串供,是去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催收的人去了多久、说了什么、有没有动手、能不能自由离开。卷宗里的被害人陈述,往往是经过加工的。”

“加工?”

"报案的时候,"花满楼淡淡地说,“人总会往严重了说。”

"陆小凤,你记住。"他说,“恶势力案件的辩护,不是硬碰硬。不是在法庭上喊’他们不是恶势力’——喊得再响也没用。”

“那要怎么做?”

"要拆。"花满楼说,“一层一层地拆。把’恶势力犯罪集团’这顶大帽子,拆成一个一个具体的事实。然后一个一个地打。”

"打掉一个,帽子就松一点。"他说,“打掉的多了,帽子就戴不住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三

七天后。

陆小凤带回了一大堆材料,也带回了一大堆疑问。

"七哥,怪事太多了。"他一坐下就说,“先说公司——幽灵山庄的催收公司,居然是正经注册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金融信息服务、商务信息咨询’,成立于2017年,股东就是柳寒山一个人。虽然经营范围有点擦边球,但确实有工商登记,也年检了。”

花满楼点点头。

"然后是财产。"陆小凤翻着笔记本,“柳寒山名下八套房子,其中五套是2017年之前买的——那时候催收公司还没成立。剩下三套,一套是他老婆名下的,婚前财产;两套是2019年买的,资金来源我查了银行流水,一笔是酒店分红,一笔是餐饮公司的股权转让款。”

"存款呢?"花满楼问。

"两千三百万存款,分布在六个账户里。"陆小凤说,“我一笔一笔对了——大概一千八百万是从酒店、餐饮、建材公司这些账户转过去的,只有五百万左右跟催收公司的账户有往来。”

花满楼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还有别的生意。"陆小凤接着说,“柳寒山名下还有一家酒店、一家餐饮公司、一家建材贸易公司。都是2017年之前就有的,一直在正常经营、正常纳税。催收公司反而是他最小的一块生意,一年利润也就百八十万。”

花满楼点点头:“跟我从卷宗里看到的差不多。”

"卷宗里也有?"陆小凤愣了一下。

"卷宗里有柳寒山的口供,提到了他其他的生意。"花满楼说,“但没有具体的流水和纳税记录。你查的这些,是证据。”

他顿了顿。

“还有吗?”

"有。"陆小凤说,“我找了三个被害人聊。有一个姓王的,开建材公司的,欠了八十万。他说催收的人确实去过他公司,堵过一次门,但堵了不到一个小时,警察来了就走了。”

"他在报案笔录里说的是’堵了整整一天,吓得我不敢出门’。"陆小凤撇了撇嘴,“我问他为什么跟笔录说的不一样,他说……当时警察问的时候,他想着说重点没事,反正人都抓了。”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还有一个姓李的,"陆小凤继续说,“就是笔录里说被’非法拘禁’的那个。我找到他,他说那天催收的人确实在他公司会议室待了一下午,但他中间出去买了烟、吃了饭,还跟朋友打了个电话。”

"他说,"陆小凤的声音有些无奈,“他就是觉得烦,想让警察教训教训这帮人。没想到最后定成了非法拘禁。”

花满楼摇摇头。

"出去买烟的非法拘禁。"他说,“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陆小凤说,“我去了一趟催收公司以前的办公地点——哦不对,就是那个幽灵山庄。我找了附近的几个居民问了问,他们说那地方以前确实是个催收公司,但平时安安静静的,没见过什么打打杀杀。”

“安安静静?”

"对。"陆小凤说,“有个看门的大爷跟我说,里面都是年轻人,上班下班,跟别的公司没什么两样。就是有时候晚上加班打电话,吵了点。”

花满楼的手指停住了。

"上班下班,跟别的公司没什么两样。"他重复了一遍。

"七哥,"陆小凤看着他,“你说这公司,真像公安说的那样,是什么……恶势力集团?”

花满楼没有直接回答。

"卷宗里说,公司一共三十七个人,分成三个组。"他说,“一组电话催收,二组上门催收,三组后勤。柳寒山是老板,但平时不怎么来,具体业务是鹰眼老七在管。”

"鹰眼老七是他任命的吧?"陆小凤问。

"是。"花满楼说,“但任命总经理,不等于任命犯罪集团头目。这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陆小凤,你知道恶势力犯罪集团,是怎么认定的吗?”

"不知道。"陆小凤老老实实说,“不就是……一帮坏人凑在一起干坏事?”

"没那么简单。"花满楼说,“根据两高两部的指导意见,恶势力有几个核心要件:经常纠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多次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百姓,扰乱经济、社会生活秩序,造成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但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

"听起来跟黑社会差不多啊。"陆小凤说。

"差远了。"花满楼摇摇头,“黑社会性质组织要求’非法控制’——在一个区域或者行业里,形成了非法控制秩序,政府都管不了的那种。恶势力还没到那个程度,它是黑社会的雏形。”

“那恶势力犯罪集团呢?”

"就是符合犯罪集团条件的恶势力。"花满楼说,“三人以上、首要分子固定、多次共同故意实施犯罪。门槛比普通恶势力高,但比黑社会性质组织低。”

他停下脚步,伸出四根手指。

"具体到辩护,我们打四个点:

"第一,打组织——公司有合法工商登记,不是为了犯罪而纠集的团伙。柳寒山是投资人,不是实际管理者,更不是什么’首要分子’。

"第二,打行为——不是所有催收行为都是’软暴力’,更不是都构成犯罪。上门催债、言语冲突,跟’为非作恶、欺压百姓’是两回事。

"第三,打危害——有没有’造成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不能只看被害人报案数量。催收对象都是欠债的债务人,不是普通百姓,这一点很重要。

“第四,打财产——哪些是违法所得,哪些是合法经营收入,哪些是其他生意的合法财产,必须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

"四个点,每一个都打松一点。"他说,“四个加起来,这顶’恶势力犯罪集团’的帽子就戴不住了。”

陆小凤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七哥,说起来容易。"他说,“可这是涉恶的案子,法院真会听我们的?”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

"陆小凤,"他说,“你听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吗?”

“听过。“陆小凤说,”《孙子兵法·谋攻篇》。”

"对。"花满楼说,“最好的打法,不是在法庭上跟控方辩得面红耳赤。那是’攻城’,最下策。”

“那上策是什么?”

"上策是,"花满楼说,“在开庭之前,就把问题解决掉。”

四

审查起诉阶段。

花满楼提交了第一份法律意见。

不是辩护词,也不是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而是一份《关于涉案财产的法律意见》。

厚厚五十页,附了三十七份证据。

柳寒山名下有八套房产、三辆车、两千三百万存款、两家公司的股权。检察院全部查封冻结了。

花满楼一笔一笔地算。

  • 第一套房产:2012年购买,资金来源于柳寒山早年的建材生意。有购房合同、银行流水、纳税证明。那一年,催收公司还没成立。

  • 第二套房产:2015年购买,资金来源于酒店分红。有酒店账目、分红记录、完税凭证。

  • 第三套房产:登记在柳寒山妻子名下,是她父母赠与的,有赠与协议和公证。

八套房子,花满楼算了六套半是合法财产。

两千三百万存款,花满楼算了一千八百万是其他生意的合法收入。

两家公司的股权,一家是餐饮公司,跟催收完全无关;另一家是催收公司本身,但股权价值不等于违法所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法律意见的最后,花满楼写了一句话: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一条之规定,‘与案件无关的财物不得查封、扣押’。《关于办理黑恶势力刑事案件中财产处置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0条亦明确规定:‘对涉案财产,应当依法进行甄别,防止扩大范围。’

“请求贵院依法审查,对不属于违法所得的合法财产,予以解除查封冻结。”

这份法律意见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陆小凤急了:“七哥,怎么办?检察院根本不理我们。”

花满楼却很平静。

"不理我们,是正常的。"他说,“如果他们一收到就同意了,那才奇怪。”

“那我们白写了?”

"当然没有。"花满楼说,“陆小凤,你下棋吗?”

“下过。”

"下棋的时候,"花满楼说,“你走一步,不只是为了当下吃一个子。有时候你走一步,是为了后面三步做铺垫。”

“这份财产意见是铺垫?”

"是第一步。"花满楼说,“它的作用,不是让检察院立刻同意。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对财产的每一笔都做了功课。"花满楼说,“他们不能随便就把所有财产都没收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份意见交上去,就等于在检察院的案卷里钉了一根钉子。"他说,“以后到了法院,我们再提财产辩护的时候,就可以说——我们在审查起诉阶段就提过了,检察院没有回应。”

陆小凤恍然大悟。

"那第二步呢?"他问。

"第二步,"花满楼说,“打组织定性。”

他翻开一本卷宗,手指停在某一页。

"鹰眼老七的口供。"他说,“第二卷第三十七页,鹰眼老七说:‘公司的具体业务都是我负责,柳老板平时不管。他一个月来公司一两次,每次来就是看看报表,问问业绩。’”

"这跟我之前查的情况对得上。"陆小凤说,“柳寒山大部分时间在酒店和餐饮公司那边,催收公司基本交给鹰眼老七。”

"对。"花满楼说,“所以关键问题是——柳寒山对下面人的具体催收方式,知不知情?”

"他任命了鹰眼老七,算不算知情?"陆小凤问。

"不算。"花满楼说,“任命总经理,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等于任命一个犯罪集团头目,也不等于授权他违法犯罪。”

他的手指在"柳老板平时不管"这几个字上点了点。

"恶势力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花满楼说,“要求是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人。如果柳寒山对具体的催收方式、催收手段根本不知情,也没有指挥,那他就只是一个投资人,不是什么首要分子。”

"可下面的人会不会说,是老板让他们这么干的?"陆小凤问。

"口说无凭。"花满楼说,“要有证据。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书面指令——卷宗里有吗?”

"你都翻完了,你说呢。"陆小凤耸了耸肩。

花满楼笑了笑。

"没有。"他说,“所以这就是突破口。恶势力犯罪集团能不能认定,首要分子能不能坐实,就看柳寒山对具体犯罪行为有没有’明知’和’指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感受那片光亮。

"陆小凤,"他说,“涉恶案件,最忌讳的就是’拔高凑数’。”

“什么意思?”

"就是把普通的共同犯罪,拔高成恶势力;把恶势力团伙,拔高成黑社会性质组织;把一般参与者,拔高成首要分子。"花满楼说,“一级一级往上拔,拔到最后,就会判得特别重。”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被拔高的,再拉回来。"他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不是帮坏人脱罪。"他说,“这是让每一个人,得到他该得的。”

五

开庭前三天。

花满楼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了幽灵山庄。

陆小凤死活拦不住:“七哥,你疯了?那地方都被查封了,你一个瞎子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花满楼说。

“看什么?你又看不见。”

"看不见,不代表感受不到。"花满楼说。

于是陆小凤只好陪着他去。

幽灵山庄比传说中更破败。三栋灰色的楼,矗立在风雪里,像三个沉默的巨人。院子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的一层。

花满楼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七哥,你到底在感受什么?"陆小凤冻得直搓手。

"感受这里有没有’为非作恶、欺压百姓’的味道。"花满楼说。

陆小凤差点笑出来:“味道?这也能闻出来?”

花满楼没有理他。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陆小凤跟在旁边,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他走到一号楼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有一块牌子,写着"一楼催收一部"。

他又走到二号楼,摸了摸墙上的标语——“诚信为本,合法催收”。八个大字,油漆刷的,已经有些剥落了。

他走到三号楼,三号楼是宿舍。门口贴着一张考勤表,日期停在被抓的那一天。

花满楼站在考勤表面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名字。

一个一个地摸。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七哥,看完了吗?"陆小凤冻得鼻子都红了。

花满楼点点头。

"看完了。"他说。

“看出什么了?”

花满楼转过身,面向陆小凤的方向。

"陆小凤,"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一号楼的楼梯扶手上,有很多小坑?”

"小坑?"陆小凤愣了一下,“没注意。怎么了?”

"那是烟头烫的。"花满楼说,“很多人在楼梯间抽烟,一根接一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压力大。"花满楼说,“二号楼墙上的标语,‘诚信为本,合法催收’——如果他们真的是穷凶极恶的犯罪集团,会贴这种标语吗?”

“也许是装样子呢?”

"也许。"花满楼说,“但三号楼的考勤表——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考勤表上,有请假、有迟到、有旷工。"花满楼说,“还有一个人,连续请了七天病假。”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一家公司。"花满楼说,“一家有考勤、有制度、有请假的公司。不是一个黑社会帮派。”

陆小凤愣住了。

"黑社会帮派不需要考勤表。"花满楼说,“也不需要贴’合法催收’的标语。更不会有人请病假。”

他顿了顿。

"这些细节,卷宗里没有。"花满楼说,“但它们很重要。”

“重要在哪?”

"重要在——"花满楼说,“它们能告诉我们,这个‘恶势力犯罪集团’,到底是真的犯罪集团,还是一家经营不规范的公司。”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七哥,"他说,“你真的觉得,柳寒山是被冤枉的?”

花满楼摇摇头。

"不是冤枉。"他说,“公司确实有不规范的地方,有些人可能确实违法了。但——”

“但什么?”

"但不规范不等于犯罪。"花满楼说,“违法不等于恶势力。三十七个人,不能一勺烩。”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要做的,"他说,“就是把每一个人该承担的责任,分清楚。”

六

开庭那天,雪又下了。

法庭很大,坐满了人。三十七名被告人,排成一排,站在被告席上。柳寒山站在第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疲惫,却还挺着腰。

花满楼坐在辩护人席的第一个位置。

他面前没有摊开的卷宗——他不需要看。

所有的材料,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法庭调查开始。

轮到花满楼质证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先打组织定性——那是涉恶案件最常规的辩点。

花满楼没有。

他先打财产。

"审判长,"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辩护人首先就涉案财产的查封扣押程序提出异议。”

法庭里一阵窃窃私语。

谁也没想到,辩护人一上来不谈定罪,先谈钱。

公诉人也愣了一下。

花满楼继续说:“本案查封冻结被告人柳寒山名下房产八套、车辆三辆、存款两千三百万元、公司股权两家。但根据辩护人核查——”

他顿了顿。

“其中六套房产,购置于催收公司成立之前,资金来源均有合法证明,与本案无关。一千八百万存款,来源于被告人的酒店、餐饮等其他合法经营业务,与催收业务无关。两家公司中,餐饮公司股权与本案完全无关。”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一条,‘与案件无关的财物不得查封、扣押’。“花满楼说,”《关于办理黑恶势力刑事案件中财产处置若干问题的意见》也明确规定,要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

“辩护人请求法庭,依法对涉案财产进行甄别,对与案件无关的合法财产,予以解除查封冻结。”

公诉人立刻反驳:“辩护人,柳寒山的财产是否属于违法所得,需要法庭审理后认定。现在谈财产为时尚早。”

花满楼微微侧身,面向公诉人的方向。

"公诉人说得对。"他说,“财产认定确实需要审理后作出。但辩护人想说的是——查封扣押的程序,现在就可以审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花满楼说,“查封扣押财产,必须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不能因为被告人被指控涉恶,就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查封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一把软刀子。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得很清楚——'与案件无关的财物不得查封、扣押。'这是强制性规定,不是建议。”

"如果控方认为这些财产都是违法所得,"花满楼说,“那就请拿出证据。哪一笔钱是哪一起犯罪的违法所得,一一对应。不能笼统地说’都是违法所得’。”

法庭安静了。

审判长和陪审员交换了一个眼色。

花满楼知道,第一招,打中了。

这就是"攻其所必救"。控方准备了大量关于组织定性、行为定性的证据,但财产的具体明细和对应关系,他们往往准备得最粗糙。

先打财产,不是为了立刻赢下财产辩护。

而是为了打乱控方的节奏。

让他们知道,今天的法庭,不是他们预想的样子。

七

接下来的三天,花满楼一层一层地拆。

第二天,他打行为定性。

二十三起寻衅滋事,他一起一起地抠。

第一起:“被害人陈述,被告人上门催收,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站在门口,算不算’寻衅滋事’?被害人有完整的人身自由,可以报警,可以离开,可以请他们走。站着,不等于滋事。”

第二起:“被告人打电话催收,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言语冲突,不等于’软暴力’。《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规定,软暴力必须’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几句难听话,够不够这个标准?”

第三起:“堵门。——被告人堵的是债务人公司的大门,不是住宅大门。而且堵了不到一个小时,警察来了就走了。这算不算’滋扰’?”

第二十三起。

花满楼的声音始终平稳,不急不躁,像在拉一把很慢的弓。

每一起,他都引用具体的法条,抠具体的细节,提出具体的质疑。

不是笼统地说"不构成犯罪"。

而是具体地说"这一起,因为什么什么,不符合什么什么的认定标准"。

二十三起,他打掉了九起。

不是法庭当场认定不构成——法庭不会当庭表态。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九起,确实站不住。

第三天,他打组织定性。

这是最难的一仗。

"审判长,"花满楼说,“本案被认定为’恶势力犯罪集团’,柳寒山被认定为首要分子。但辩护人认为,这一认定不能成立。”

“理由有三。”

"第一,组织层面。"花满楼说,“本案所谓的’犯罪集团’,其实是一家合法注册的公司。有工商登记,有正常的经营范围,有正规的考勤和薪酬制度。公司成立的目的是经营催收业务,不是为了实施犯罪。”

"公司里有违法违规行为,不代表公司本身就是犯罪集团。"他说,“就像一个员工犯了错,不能说整个公司都是犯罪组织。”

"第二,管理层面。"花满楼说,“柳寒山虽然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但他并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管理。具体业务由副总经理鹰眼老七负责。柳寒山对催收人员的具体催收方式,并不知情。”

"一个对具体犯罪行为既不知情、也没有指挥的人,"花满楼说,“怎么能是恶势力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

"第三,人员结构。"花满楼说,“恶势力犯罪集团要求’骨干成员基本固定’。但本案中,公司人员流动性很大。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是入职不满三个月的新人。这样的人员结构,算不算’基本固定’?”

他顿了顿。

"《孙子兵法》里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花满楼说,“恶势力案件,控方最喜欢的就是’打包’——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打包成一个集团,一揽子起诉。”

"但辩护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说,“辩护要做的,就是’分’——把集团拆成公司,把首要分子拆成投资人,把恶势力拆成具体的违法事实。”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法庭里很安静。

柳寒山抬起头,看着花满楼的背影。

他的眼眶红了。

八

判决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陆小凤拿着判决书,冲进百花楼的时候,花满楼正在浇花。

春天的百花楼,花香浓得化不开。

"七哥!"陆小凤的声音都在抖,“成了!”

花满楼放下水壶,微微一笑:“怎么成的?”

"恶势力犯罪集团——不认定!"陆小凤兴奋得语无伦次,“法院说,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为恶势力犯罪集团,按普通共同犯罪处理!”

花满楼点点头。

"柳寒山呢?"他问。

"柳寒山——"陆小凤翻着判决书,“认定寻衅滋事罪,判三年。但——”

“但什么?”

"但财产!"陆小凤说,“财产大部分都返还了!八套房子,返还了六套。两千三百万存款,返还了一千九百万。餐饮公司的股权全部返还!”

花满楼笑了。

“鹰眼老七呢?”

"鹰眼老七判了五年。"陆小凤说,“其他人,有的判了缓刑,有的免于刑事处罚。三十七个人,最后判实刑的只有十一个。”

花满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陆小凤,"他说,“你知道这个结果,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我有多厉害。"花满楼说,“是法院守住了底线。”

“底线?”

"不凑黑凑恶的底线。是黑恶一个不漏,不是黑恶一个不凑。"花满楼说,“不是所有催收公司都是恶势力,不是所有老板都是首要分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问:“七哥,你当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怕不怕?”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

“怕什么?”

"怕很多。"花满楼说,“怕办不好,怕对不起当事人,怕自己也被卷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接?”

花满楼笑了笑。

"因为怕,所以才要接。"他说。

“什么意思?”

"陆小凤,"花满楼说,“你知道律师这个职业,最可贵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赢。"花满楼说,“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该死的时候,你还愿意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他抬起头,迎着春风。

"哪怕那句话很轻。"他说,“哪怕没有人听。”

“但你必须说。”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比谁都看得远。

春风吹过,百花楼的花,开得正盛。

花满楼的桌上,放着一本新的卷宗。

旁边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恶势力案件辩护四要:
一曰拆组织——公司≠犯罪集团,老板≠首要分子
二曰拆行为——催收≠软暴力,违法≠犯罪
三曰拆危害——对象是债务人,不是普通百姓
四曰拆财产——合法与违法,必须一笔一笔算清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

花满楼坐在窗前,听着风声、花香、和远处传来的钟声。

他知道,下一座"幽灵山庄",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的战场,永远在那些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获得者,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