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取走家中仅剩的92万替小舅子还债,女儿被迫停药,我没闹,二十天后小舅子又欠490万,她还想再拿钱,账户一查傻眼了
第1章
“赵东升,你告诉我,这卡里的钱呢?”
林晚秋的手在抖,超市小票被她攥成一根硬邦邦的纸棍,直直戳到我鼻尖上。冰箱门大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两颗发蔫的葱。厨房台面上摊着三只空碗,昨晚的剩饭被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留。女儿朵朵的药盒歪在餐桌角落,最后一板已经抠空,锡纸板被揉成一团,像朵枯萎的银花。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面上:“朵朵的药,后天就得续。你先把钱转回来,有什么事,等孩子吃完药再说。”
“转回来?”林晚秋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赵东升,你搞清楚,那是我弟!他被人堵在东莞的厂子里,人家说了,三天之内不还清,就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寄回家!你让我怎么办?看着我弟死?”
“所以你把朵朵的救命钱,全转给他了?”
“什么救命钱!”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三只空碗跳了一下,“医生都说了,朵朵这病就是烧钱,一个月两万三,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弟那边是急茬,是命!你分不清轻重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结婚七年,我头一回发现这双眼睛这么陌生。眼白里爬着红血丝,瞳孔缩得针尖大,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崩断的弦。
“九十二万。”我的声音很平,“那是朵朵从一岁到现在的全部治疗费。你弟赌球输了多少次,你替他还了多少次,你自己算过没有?”
“他这次是被人骗了!不是赌!”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赵东升!”她尖叫起来,嗓子劈了,“你有没有良心?当初你一无所有,是谁嫁给你?是谁给你生了朵朵?我弟再不好,他是我亲弟!你一个外人——”
“外人。”我重复了这两个字,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变得刺耳。朵朵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应该已经睡了。六岁的孩子,每天吃那些激素药,脸肿得像个小馒头,可她还是会在睡前踮着脚亲我一口,说爸爸晚安。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上层摸出那张银行卡。这张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每一笔进出账都有短信提醒。林晚秋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我把卡给她,就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你去查。”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拉链都没拉好,口红和纸巾露出一角,“看看里面到底还剩多少。赵东升,我告诉你,这钱我弟必须救,你要是拦着,咱俩就——”
她没说完。因为我解锁了手机,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银行APP的界面,余额:3,742.86。
林晚秋愣住了。她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刷新,下拉,再刷新。余额还是那个数字,小数点前只有四位。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我昨天转的时候明明还有九十二万!我亲自操作的!怎么会——”
“你转给你弟的是九十二万整。”我说,“但你忘了,这张卡还绑着朵朵的自动扣费。医院昨天凌晨扣了这个月的治疗费,两万三。你转账的时候,钱就不够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银行给你发了转账失败的通知。”我指了指她的手机,“你没看。”
林晚秋慌忙翻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XX银行您尾号7839的账户于04月12日23:47向林某某转账920,000元,因余额不足转账失败,当前余额23,000.00元。请确保账户资金充足。
“没转出去……”她喃喃地说,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顺着餐椅滑下去,瘫坐在地上,“那阿浩怎么办……那些人真的会砍他手指的……赵东升,我求求你,你想想办法,你认识那么多人,你——”
“我认识的人,上个月都被你弟借遍了。”我打断她,“老周借了他八万,老李五万,我表姐三万。到现在一分没还。晚秋,你觉得我还能找谁开口?”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蹲下身,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屏幕上还亮着那个余额,三万七千四百八十六块三毛。朵朵下个月的药费、复查费、血常规,加起来正好是这个数。
“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站起来,往朵朵房间走,“但从今天起,这张卡我收回了。朵朵的药,一顿都不能断。”
“赵东升!”她在身后喊,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就这么狠心?那是我弟啊!”
我的手已经搭在朵朵房门的把手上。门缝里透出的暖光映在我手背上,照着那根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欠的钱,让他自己还。”
我推开门,又轻轻关上。朵朵缩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了脚边,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我给她掖好被角,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
那只手烫得像块小火炭。激素药的副作用,体温总是偏高。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沈。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朵朵的呼吸声渐渐匀了,抓着我的手指也松了些。我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不急。
二十天后,林晚秋会跪着来求我。
到时候,我要让她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一分钱没有”。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朵朵自己醒了。她坐在小床上,揉着眼睛喊爸爸,声音哑哑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端了温水过去,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仰起脸冲我笑。
“爸爸,今天打针吗?”
“不打。今天去复查,抽个血。”
“抽血疼。”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妈妈呢?”
“妈妈在睡觉。”
朵朵没再问。她习惯了。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给她穿好外套,牵着她出门。经过客厅时,林晚秋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昨天那件薄外套,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茶几上烟灰缸里塞了七八个烟头,她戒烟三年了,昨晚全补回来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没停步。
门在身后合上。
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朵朵抽完血,趴在我肩膀上哼哼唧唧,我一手托着她,一手去取化验单。窗口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电脑记录。
“赵朵朵的家属?”
“对。”
“这个月的治疗费还没交。”她的声音公事公办,但音量压低了,“已经逾期三天了,药房那边说,再不续费,下周的靶向药就开不出来。”
“我知道。今天会交。”
护士叹了口气,把化验单推出来:“尽快吧。孩子的情况不能断药,你比谁都清楚。”
我当然清楚。朵朵两岁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全身型,最重的那种。头一年高烧四十度不退,我和林晚秋轮流抱着她在急诊室过夜。后来上了生物制剂,一个月两万三,医保报不了,全自费。
我欠了八万外债。
林晚秋不知道这笔钱。她以为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全交给她了。实际上我每个月还完债,兜里剩不到两千。那九十二万是朵朵的救命钱——我爸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凑了七十万。我表姐借了十万。我自己攒了十二万。
三年,九十二万。
林晚秋昨天差点全转给她弟。
我抱着朵朵去缴费窗口,从兜里掏出那张卡——不是林晚秋拿走的那张,是我自己的工资卡。里面只剩三千七。刷完这个月治疗费,还剩一千四。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沈巍。
我盯着来电显示,朵朵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脸:“爸爸,接电话呀。”
我按了接听。
“东升。”对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协议我看过了。法务那边没问题。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二十天。”沈巍顿了一下,“你确定她能撑到二十天?”
“她撑不撑得住,跟我没关系。”我看着朵朵手里攥着的化验单,那张薄薄的纸被她叠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我只要结果。”
沈巍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赵东升,你小子藏得真深。行,法务那边我把流程走完。二十天之后,股权代持终止,你以实际控制人身份进入董事会。你那位小舅子的事,要不要我顺手——”
“不用。他自己的债,让他自己还。”
我挂了电话。朵朵举起她的纸飞机:“爸爸,飞一个!”
我把纸飞机接过来,机头哈了口气,轻轻一掷。纸飞机滑过门诊大厅的上空,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打了个旋,落在导医台的台面上。护士笑着捡起来,冲朵朵挥了挥。
朵朵咯咯笑了。她已经三天没这么笑过了。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林晚秋的短信,连着七条。前六条是求我,最后一条是:“赵东升,你不帮我弟,我就跟你离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上到家,林晚秋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回我妈那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朵朵踮着脚够到纸条,歪着头看了半天:“妈妈写的什么呀?”
“妈妈去看外婆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蹲下身平视朵朵的眼睛。她眼睛像我,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
“朵朵,如果以后就爸爸一个人陪你,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摇头:“不怕。爸爸在就行。”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消毒水和儿童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软软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爸爸在。爸爸一直在。”
哄睡朵朵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沈氏集团法务部,是“关于股权代持终止及实际控制人确认事宜”。附件里是三份文件,最后一份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正好是朵朵确诊那天。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停车场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起来,我说了一句话:“沈叔,我答应你。”
沈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我名义上还是个小公司的普通职员,每月拿着一万二的死工资。但实际上,沈巍名下百分之三十二的沈氏集团股份,由我代持。沈巍没有子女,他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接手。
他选了我。
我唯一的要求是:三年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林晚秋。
沈巍问过我为什么。我说,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把另一个人逼到什么份上。
现在我知道了。
敲门声响了。我合上电脑去开门,门外站着林晚秋的弟弟,林浩。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潮牌卫衣,脚上的球鞋倒是干干净净,最新款,四千多一双。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我。
“姐夫,我姐说你把我钱扣了?”
“什么钱?”
“别装。”他推开我往屋里走,鞋也不换,大摇大摆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九十二万。我姐说本来转给我的,被你动了手脚。”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林浩,你姐的钱,是我给她的。我给她的钱,是给朵朵治病的。你姐转给你,是她的选择。但那张卡在我名下,钱转没转出去,银行说了算。”
“你少跟我扯这些。”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个头比我矮半头,仰着脖子瞪我,“赵东升,我告诉你,我在外面欠了四百九十万。三天之内不还,那些人真会弄死我。你认识沈家的人对吧?我查过了,沈巍,沈氏集团那个老东西。你去找他借钱,你开口他肯定会给。”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沈巍?”
“我姐说的。她说你以前给沈家当过司机,沈巍挺照顾你。”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带着威胁,“姐夫,咱们是一家人。你帮我这回,我记你一辈子。”
我把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拿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林浩,你姐不知道的事,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沈巍三年前就把公司交给我了。那九十二万,是我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给朵朵治病的。你姐转走一分,我就少一分。你欠的四百九十万,我一分都不会替你还。”
林浩的脸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退后一步,拉开玄关的门,“三天后,你姐会来求我。到时候,你最好跟着一起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
客厅里传来林浩砸东西的声音,我没回头。
手机亮了,一条新短信。
XX银行您尾号7839的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23,000.00元,当前余额14,742.86元。交易类型:医院扣款。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万四千七百四十二块八毛六。
朵朵下个月的药费,够了。
第3章
林浩那晚砸了一个烟灰缸、两个杯子,还有朵朵放在茶几上的那只纸飞机。我第二天早上收拾的时候,把纸飞机的残骸捡起来,用胶带重新粘好,放回朵朵的床头柜上。她醒来看到,眼睛亮了:“爸爸,它会飞吗?”
“会。等爸爸修好。”
她信了。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信。
三天过去,林晚秋一个电话没打。倒是朋友圈更新挺勤,今天晒她妈包的饺子,明天晒她弟新买的潮牌外套。照片里林浩笑得没心没肺,完全看不出欠了四百九十万的人该有的样子。
第四天,我送朵朵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赵东升?我是晚秋她妈。”
“妈。”
“你别叫我妈!”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赵东升,你有没有良心?阿浩被人打了!昨天晚上在酒吧门口,四个人围着他打,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摊。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作响。
“谁打的?”
“还能有谁?要债的!人家说了,下周五之前再不还钱,下次就不是断肋骨了!”她哭了起来,哭声闷在话筒里,像隔了一层棉被,“东升啊,妈求你了,你就帮阿浩这一回。晚秋说你认识沈家的人,你去借一点,就一点,先把命保住……”
“妈,沈巍的钱,不是谁都能借的。”
“你去说啊!你去求他啊!你不是给他开过车吗?这么多年没联系,人情还在吧?你就开一次口,就一次——”
“我开不了这个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林晚秋她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换了个人:“赵东升,你要是不帮阿浩,我就让晚秋跟你离婚。朵朵归我们家,你净身出户。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早餐摊前,油锅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妈,你问问林浩,他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什么?”
“他去沈氏集团大楼了。保安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蹲到半夜,最后被巡逻的赶走了。”我顿了一下,“你问问他,沈巍的秘书跟他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机被捂住了。过了一会,林晚秋她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调子降了八度:“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巍的秘书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浩的人,在楼下闹事。我说不认识。”
“赵东升你——”
“妈,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朵朵快放学了。”
我挂了电话,在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猪肉大葱,一个白菜粉条。朵朵爱吃粉条的,我给她留着。
下午三点,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朵朵有点发烧,让我赶紧去接。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幼儿园跑,接到朵朵的时候她小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我抱着她直奔医院,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我腾出一只手给林晚秋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
“朵朵发烧了,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这边走不开,阿浩在医院呢,我得照顾他。”
“朵朵也住院。”
“赵东升你别跟我比!阿浩肋骨断了!你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去医院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带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秋,朵朵在发烧。四十度。你弟断了两根肋骨死不了,你女儿四十度会烧坏脑子。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先带她去,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我挂了电话。
朵朵在急诊留观室躺了一夜。病毒性感染加上本身免疫系统的问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护士给她扎留置针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指,一声一声喊爸爸。
“爸爸在。朵朵乖,爸爸在。”
凌晨四点,烧终于退了。朵朵攥着我的手指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手机震了。沈巍发来的消息:“董事会那边准备好了。二十天期限一到,你随时可以过来签字。”
我回了一个字:“好。”
二十天。从林晚秋转走那九十二万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九天。还有十一天。
第二天中午,林晚秋终于出现在医院走廊里。她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深得吓人。看到朵朵躺在病床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怎么样了?”
“退了。医生说观察两天。”
她伸手去摸朵朵的额头,朵朵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脸往我这边偏了偏。林晚秋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缩回去了。
“东升,阿浩那边……”
“我知道。四百九十万。”
“他被人打了。那些人说下周五之前不还清,就把他弄到东莞去,让他用一辈子干活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三十万。我把结婚时的金饰卖了,凑了八万。还差四百多万……东升,我求你了。你去找沈巍,你给他跪下都行,只要他肯借钱——”
“林晚秋。”我站起来,把朵朵的被子掖好,走到病房门口,“你出来。”
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绿色的应急灯亮着。我站在灯下面,林晚秋站在对面,阴影里。
“你弟去沈氏集团那天,被保安赶出来了对吧?”
“你……你怎么——”
“沈巍的秘书给保安部下了命令:林浩这个人,永远不能进沈氏大楼一步。”
林晚秋的脸在绿光下白得发青。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巍知道林浩是谁。也知道你转走了九十二万。更知道你这三天在你妈家,天天打电话找人借钱,一分没借到。”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回答。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沈氏集团抬头,公章鲜红。最下面一行写着:实际控制人确认书。签名那一栏,是我的名字,赵东升。日期是三天前。
林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是……”
“沈巍三年前就把公司交给我了。”我把手机收起来,“那九十二万,是我自己的钱。我爸妈把房子抵押了七十万,我表姐借了十万,我自己攒了十二万。朵朵的救命钱,你转头就要送给你弟。”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林晚秋,这婚你要离,可以。朵朵归我,你净身出户。”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弟那四百九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帮。你要想救他,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往病房走。
身后传来她慢慢滑坐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我没回头。
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朵朵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我进来,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小豁口。
“爸爸,你去哪了?”
“去跟妈妈说句话。”
“妈妈呢?”
“妈妈在外面。等一会进来。”
我坐在床边,把朵朵抱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体温正常了,软软的小身子贴着我,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含着水,干干净净的。
“不是。是爸爸不要她了。”
朵朵没听懂,歪着头看我。我笑了一下,把她重新放回枕头上。
手机又亮了。沈巍发来第二条消息:“林浩的事我查了一下。四百九十万,是叠码仔的账。他在澳门赌了三天,输光了借的高利贷。那些人不是要债的,是叠码仔的下线。断肋骨只是开始。”
我看完,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林晚秋还坐在走廊的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来,轮子在地上滚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第4章
朵朵出院那天,林晚秋来了。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着脸颊。三天没见,她下巴尖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水的叶子。
她伸手想抱朵朵,朵朵往我腿后面缩了缩。
“朵朵,妈妈抱抱。”
朵朵摇头,小手攥着我的裤腿。
林晚秋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东升,我们谈谈。”
“谈什么?”
“阿浩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我把朵朵抱起来,往停车场走。林晚秋跟在后面,脚步声碎碎的,像跟不上趟。
到了车旁边,我把朵朵放进安全座椅,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林晚秋。停车场里没什么人,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哗啦啦地响。
“东升,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竟然没什么感觉。从前她每次跟我吵架,最后都是我先低头。结婚七年,我认了七年错,不管是不是我的问题。
“错哪了?”
“我不该……不该把钱转给阿浩。”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知道那是你爸妈抵押房子的钱。我以为……我以为是你这些年攒的。”
“你以为是我攒的,所以就可以随便转走?林晚秋,那是朵朵的救命钱。”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是东升,阿浩他真的会死。那些人是澳门来的叠码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妈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可是来不及,下周五之前凑不到钱,他们就带阿浩走。我求求你,你帮帮他,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你保证过多少次了?”
她噎住了。
“结婚第一年,他偷了你的嫁妆钱去赌,你说最后一次。第三年,他把我的车抵押了,你说最后一次。朵朵确诊那天,他来找你借钱,你说最后一次。”我看着她,声音很平,“林晚秋,你弟这十年,从你手里拿走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四百九十万。你知道沈氏集团一个普通员工一年挣多少吗?十万。林浩三天输掉的钱,一个普通人要干四十九年。”
“东升……”
“你回去吧。”我拉开驾驶座的门,“朵朵我先带着。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
“你要跟我离婚?”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我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秋,你问了我三天,有没有关心过一句朵朵烧到四十度是什么感觉?你弟断了两根肋骨,你守了三天。你女儿在急诊室躺了一夜,你一个电话没打。”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选了。从你把那九十二万转出去那一刻,你就选了。”
车窗升上去。我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晚秋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朵朵在后座喊:“爸爸,妈妈在后面哭。”
“嗯。”
“她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妈妈有事。”
朵朵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小声说:“爸爸,我以后不吃药了。药太贵了。你别和妈妈吵架了。”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朵朵,药必须吃。爸爸有钱。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永远都不用。”
“真的?”
“真的。爸爸跟你保证。”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沈巍发来一份文件,是林浩在澳门赌场的流水记录。三天,十七次下注,最大一笔八十八万。最后一笔输完之后,他找叠码仔借了两百万,想翻本,又输了。连本带利,四百九十万。
叠码仔那边给的最后期限,是下周五。
今天是周三。还有九天。
我拨通了沈巍的电话。
“沈叔。”
“想好了?”
“我想见见叠码仔那边的人。”
沈巍沉默了几秒:“你要替他还?”
“不还。我要跟他们谈一笔生意。”
沈巍在那头笑了一声:“赵东升,你比你爸当年狠多了。行,我帮你约。澳门那边我认识一个人,姓何,何先生。明天你飞过去,我让秘书给你订票。”
“谢谢沈叔。”
“别谢我。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沈氏交给你,我放心。但是东升——”他的语气沉下来,“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阳台外面。石家庄的夜景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她选了她弟。我选我女儿。”
“离婚?”
“等她提。”
沈巍叹了口气:“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明天上午十点,澳门航空NX107。何先生的人在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朵朵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下。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长得像林晚秋。眼睛像我,嘴巴和鼻子随她妈。以前林晚秋总说,朵朵把两个人的好处都挑了。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坐在楼顶数星星。林晚秋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要买大房子,要有落地窗,要让朵朵学钢琴。
后来房子买了。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落地窗没装,钢琴也没买。朵朵确诊那天,林晚秋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擦干眼泪跟我说,砸锅卖铁也要治。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想治。
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从林浩第一次来借钱开始。三万,五万,十万,二十万。每一次她都说最后一次,每一次她都食言。我加班加点挣的钱,朵朵的奶粉钱,过年给老人的红包,一笔一笔流进林浩的口袋。
我从来没拦过。
因为我在等。等她看清楚。
现在她应该看清楚了。但她选的,还是她弟。
第二天早上,我把朵朵送到我表姐家。表姐住在桥西区,退休教师,家里干净利落。朵朵跟她熟,乖乖地喊了声姑姑好,就跑去跟表姐家的猫玩了。
“东升,你放心去。”表姐把我送到门口,压低声音,“朵朵在我这儿没事。你那边的事……办利索了?”
“嗯。”
“晚秋呢?”
“在她妈家。”
表姐叹了口气,没再问。
去机场的路上,我收到林晚秋的微信。是一张照片,她妈家的客厅,林浩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腿上打着石膏,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照片下面是林晚秋发来的一段话:“东升,阿浩的腿要手术,需要五万。妈把定期取出来了,还差两万。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我保证——”
我锁了屏。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两个小时后,澳门国际机场。出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赵东升先生”。
我走过去。
“何先生让我来接您。”男人微微躬身,接过我的行李箱,“车在外面。”
加长奔驰。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式盘扣褂子,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珠。他看到我上车,笑了笑。
“赵先生,久仰。沈巍跟我说了你的事。”他打量了我一眼,“你要跟我谈生意?”
“是。”
“什么生意?”
“林浩欠你的四百九十万,我替他还。”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先生手里的珠子停了一颗。
“什么事?”
“下周五,你带人去石家庄,当着林晚秋和她妈的面,把林浩带走。让他们亲眼看着。”
何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赵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四百九十万买一场戏,值吗?”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面澳门半岛的灯火。
“值。”
第5章
从澳门回来那天,石家庄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我睁开眼,舷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点子斜着砸在玻璃上。
手机刚开机就震了。林晚秋打了七个未接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妈把房子卖了,凑了两百万,还差两百九十万。赵东升,你真要看着阿浩死?”
我没回。
打车去表姐家接朵朵。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司机骂骂咧咧地减速,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何先生昨晚跟我说的话。
“叠码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下周五,我带人去石家庄。你提前把你老婆和她妈约到一个地方,让她们看着。但是赵先生,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小舅子欠的是叠码仔的钱,不是我的钱。我帮你演这出戏,但林浩这个人,以后不能出现在澳门。你管好他。”
我说行。
车停在表姐家楼下,我冒雨跑进去。朵朵正趴在客厅地毯上跟猫玩,看到我进来,爬起来就往我怀里扑。
“爸爸!你回来了!”
她身上热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看来这几天没犯病。我抱了她一会,跟表姐道了谢,带她回家。
晚上安顿好朵朵,我给林晚秋回了电话。响了半声她就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东升——”
“明天下午两点,你和你妈到家里来。林浩也叫上。”
“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借钱吗?当面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晚秋说:“你……你愿意帮阿浩了?”
“来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林晚秋站在前面,她妈扶着林浩跟在后面。林浩左脚打着石膏,拄着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缝了针。看到我,他挤出一个笑:“姐夫。”
我没理他,侧身让他们进来。
客厅里坐定。林晚秋她妈一坐下就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东升啊,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妈跟你道歉。可是阿浩真的知道错了,你看他被打成什么样了……你就帮帮他,妈给你跪下了——”
她作势要往下跪,林晚秋一把扶住她:“妈!”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她们母女俩演完这出戏,才开口:“钱的事,我帮不了。”
林浩的脸刷地变了:“你耍我们?”
“我帮不了,但有人能帮。”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打印纸。我把它推到林浩面前:“何先生,澳门叠码仔的老板。他今晚到石家庄。你要借钱,直接跟他谈。”
林浩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认识何先生?”
“不认识。但他认识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澳门输的那四百九十万,就是从他手里借的。对吧?”
林晚秋她妈懵了:“什么澳门?阿浩你不是说你在东莞开厂子赔了吗?”
没人理她。林浩盯着那张纸,手在抖。
“姐夫,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债主今晚来石家庄。你不是要借钱吗?人家亲自来了,你当面跟他借。”
林浩猛地站起来,石膏腿撞在茶几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赵东升你他妈疯了吧!何先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我落到他手里就完了!”
“你落到谁手里,跟我没关系。”我站起来,把信封收回茶几,“你姐为了你,把朵朵的救命钱转走。你妈为了你,把房子卖了。你输了四百九十万,连个响都没听见。林浩,你今年二十七了,该自己扛了。”
林晚秋抓住我的胳膊:“东升!你不能这样!阿浩他——”
我甩开她的手。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浩被他们带走啊!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看着林晚秋的眼睛,“他是你弟弟。你选的。从你转走那九十二万那天起,你就选了。”
门铃响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林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林晚秋她妈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何先生,还是那身中式盘扣褂子,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他冲我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里林浩身上。
“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浩的腿一软,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石膏磕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先生走进来,在客厅中间站定,打量了一圈屋子。他的目光在林晚秋和她妈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林浩身上。
“林先生,你欠我的四百九十万,今天到期了。”
“我……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何先生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但是你姐有钱。你妈也有钱。你姐夫——哦不对,你姐夫说你跟他没关系了。”他笑了一下,“那你今天怎么还?”
林浩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林晚秋她妈扑通一声跪在何先生面前:“先生,我求求你,再宽限几天,我房子卖了,钱马上就到——”
“老太太,你房子卖了两百万,还差两百九十万。”何先生语气很平,“你拿什么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林晚秋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白。
“赵东升。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不帮阿浩,故意让何先生来家里,故意让我们当着你的面——”
“对。”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没躲。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林晚秋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满意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你看着我们家破人亡,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林晚秋,朵朵在急诊室躺了一夜的时候,你也在你妈家。你弟断了肋骨,你守了三天。你女儿四十度,你一个电话没打。”我的声音很平,“今天这出戏,是给你看的。你看清楚了,你选的是什么人。”
何先生站起来,冲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男人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林浩。林浩终于哭出来了,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姐!姐你救我!妈!妈——”
林晚秋扑过去抱住林浩的胳膊,被她妈死死拽住。何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先生,人我带走了。按你说的,三天之后放回来。那四百九十万,一笔勾销。”
“谢谢何先生。”
门关上了。林浩的哭声被隔在门外,越来越远。林晚秋瘫坐在玄关的地上,她妈抱着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们。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表姐发来一张照片,朵朵趴在她家地毯上睡着了,怀里搂着那只猫。照片下面一行字:“朵朵说想爸爸了。你那边完事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完了。”
然后我蹲下身,看着林晚秋的眼睛。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
“东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秋,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九十二万转走那天,我给过你机会。朵朵住院那天,我给过你机会。昨天电话里,我还给过你机会。”
她抓着我的裤腿,指节发白。
“你弟欠的债,何先生会让他去东莞的厂里干活还。三年,一分不少。你妈卖房子的两百万,我会让何先生退回去。房子重新买,写你妈的名字。”
她愣住了。
“但是林晚秋,从今天起,你弟再也不能从你手里拿走一分钱。你自己想清楚,你是要跟你弟过一辈子,还是跟朵朵过一辈子。”
我站起来,拉开玄关的门。
雨停了。楼道的窗户外面,云层裂开一道缝,斜斜地照进来一束光。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想通了,回家。要是没想通,离婚协议书我让律师寄给你。”
我走出去,关上门。
门里传来林晚秋压抑的哭声,还有她妈喊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第6章
三天后,林晚秋没来。
来的是她妈。老太太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她没进门,就站在玄关外面,把水果往我手里一塞。
“东升,晚秋让我来的。”
“她人呢?”
“在家。把自己关屋里三天了,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开门。”她叹了口气,眼圈红了,“阿浩昨天被送回来了,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茧子。回来就跪在晚秋门口哭,说姐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晚秋还是没开门。”
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没说话。
“东升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妈以前对你不好,妈知道。妈总觉得你是外人,阿浩才是自己人。可是这回……阿浩回来跟我说,何先生那三天没打他,就是让他干活。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搬箱子,装货。他说他这辈子没吃过那种苦。他说他才知道,以前从晚秋手里拿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加班加出来的。”
她擦了把眼睛。
“妈今天是来替阿浩还钱的。房子卖了二百万,还剩九十万。妈把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凑了九十万。你拿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密码是朵朵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九十万。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
“妈,这钱你留着。”
“你拿着!”她嗓门突然大起来,“我知道你不在乎这点钱,沈氏集团都是你的。但这是妈的心意。阿浩欠你的,我们林家还不了全部,能还多少是多少。你拿着,不然妈心里过不去。”
我把卡收下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东升,晚秋那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她爸走得早,阿浩又不成器,她总觉得亏欠她弟。你给她点时间,她会想明白的。”
“妈,三天前我就说了,给她三天。”
“再给几天。”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哀求,“就几天。”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沈巍给我打电话,说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让我准时到。我说好。他又说,你老婆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看她的选择。”
沈巍沉默了一会,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倔。行,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去表姐家接朵朵。朵朵在表姐家养成了新习惯,每天下午跟猫一起趴在窗台上等夕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窗台上,看到我就跳下来。
“爸爸!今天猫抓了一只蝴蝶!”
“是吗?蝴蝶呢?”
“飞走了。”她有点遗憾,“猫好笨。”
我笑起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我。她说她不是好妈妈。”朵朵的声音越来越小,“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家?”
我抱着她往楼下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
“朵朵,妈妈做错了一件事。她在改。”
“改好了就回来吗?”
“改好了就回来。”
朵朵想了想,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那她什么时候改好?”
“快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朵朵送到幼儿园,直接去了沈氏集团大楼。三十八层,董事会会议室。沈巍坐在主位上,两边是七位董事。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巍冲我点点头:“东升,坐。”
我坐在他右手边。会议桌对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幕,上面是沈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我的名字在最高一层,赵东升,实际控制人。
“各位,”沈巍开口了,“从今天起,沈氏集团所有重大决策,由赵东升先生最终拍板。我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他,已经完成法律手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老董事脸色不太好看,但没人反对。沈巍提前打过招呼了。
会议结束之后,沈巍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城市。
“东升,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救我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有个儿子,刚出生,他得活着回去。”沈巍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那个人是你爸。他救了我的命,我欠他一辈子。沈氏交给你,我放心。”
“沈叔,我——”
“别说了。”他摆摆手,“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你要是为了钱,三年前就来找我了。你等到现在,是为了你女儿。”
我没说话。
“去吧。”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老婆在楼下等你。”
我愣了一下。
“刚才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个叫林晚秋的女士在一楼大厅,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保安问她找谁,她说找赵东升。”
我坐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林晚秋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到我出来,站起来。
“东升。”
我走过去。她把信封递给我。
“什么?”
“离婚协议书。”她的声音很轻,“我签好了。朵朵归你,我净身出户。你让我签的,我签了。”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确实是她签的字,日期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对。”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我选错了。从阿浩第一次借钱开始,我就选错了。我总觉得他是我弟,我不能不管他。可是我忘了,我是朵朵的妈妈。我忘了我是你的妻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阿浩回来了。他跪在我门口哭,说姐我错了。他说他在东莞干了三天活,才知道钱有多难挣。他说他以前拿走的那些钱,够朵朵治多少年病。”
她的声音开始抖。
“东升,我不配当朵朵的妈妈。你让我签,我就签。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每周见朵朵一次。就一次。我不带她走,不给她买东西,就陪她玩半天。行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哀求。和三天前她妈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她的签名工工整整。结婚的时候她签字也是这样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把协议书装回信封,递还给她。
“拿回去。”
她愣住了。
“东升——”
“朵朵说,她等你回家。”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弟的事过去了。你妈把养老钱给我了,何先生把房子钱退回来了。林浩在东莞的厂里干活,一个月六千,包吃住。他欠的四百九十万,三年还清。”
林晚秋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是林晚秋,我把话说清楚。”我的声音很平,“从今天起,你弟的事,你不能再管。他欠的债,他自己还。他要是再赌,再借,再找你,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她拼命点头。
“还有。朵朵的药,一顿不能断。她的治疗费,我来出。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但是你要陪她。她住院的时候你在哪,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我改。”
“改不改成,不是嘴上说的。”我看着她,“回家吧。朵朵在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你去接。”
林晚秋擦干眼泪,使劲点头。她把信封塞回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东升。”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她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玻璃门外是石家庄的初冬,阳光薄薄的,照在她米色的大衣上。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手机响了。表姐发来一张照片,朵朵在幼儿园的操场上,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正蹲在地上捡落叶。照片下面一行字:“朵朵说,今天妈妈来接她。她高兴坏了。”
我笑了一下。
第7章
后来,朵朵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
那是开春的事了。石家庄的树开始抽芽,路边的迎春花黄澄澄地开了一片。朵朵的病情稳定了,生物制剂从一个月两万三降到一万八,医生说再观察半年,可以考虑减量。林晚秋每天接送她上学,晚上陪她读绘本,周末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她没再提过林浩,也没再回过她妈家。偶尔她妈打电话来,她就在阳台上接,说几句就挂。
我偶尔去沈氏集团开个会,平时在家办公。朵朵对我“不上班”这件事很有意见,因为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上班,她的爸爸整天在家,她觉得不够威风。
“爸爸,你是不是没有工作?”
“爸爸有工作。”
“那你怎么不去上班?”
“爸爸的工作在家里就能做。”
朵朵想了想,得出结论:“那你就是没工作。”
我没跟她争。
三月中旬,沈巍正式退休。他在沈氏集团干了二十八年,把一个小装修队做成了石家庄排得上号的民营企业。退休那天他请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在一家不起眼的饺子馆。
“东升,我下个月去海南。那边有个房子,靠海,我钓钓鱼,养养花。”他喝了口啤酒,“沈氏交给你,我放心。但是你记住一件事。”
“你说。”
“钱是王八蛋,够花就行。别为了钱,把家丢了。”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结过婚,后来离了,没孩子。他把一辈子都给了沈氏,最后把沈氏给了我。
“沈叔,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没留住那个家。”
他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后悔。但是后悔没用。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比我强。你老婆回头了,你闺女好好的。别走我的老路。”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了。林晚秋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接过我的外套。
“喝酒了?”
“跟沈叔喝了点。”
“沈叔要走了?”
“嗯。下个月去海南。”
她点点头,把外套挂好。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东升,我今天收拾朵朵的房间,发现了一张照片。”她转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和林晚秋,还有朵朵,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朵朵那时候才两岁,刚确诊,脸还没肿,戴着一顶小黄帽,笑得露出两颗小奶牙。林晚秋搂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我站在旁边,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拎着一兜子药。
那是三年前,朵朵刚确诊那天拍的。
“我看到这张照片才想起来,”林晚秋的声音有点抖,“那天从医院出来,你在路边抽了好多烟。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嗯。”
“其实那天你就联系了沈叔,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低下头,“东升,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没转走那九十二万,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会告诉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四个人——还有一个人站在镜头外面,是沈巍。那天是他开车送我们去医院的。他站在门外,没进镜头。
“我不知道。”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但是那九十二万,确实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事。”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坐在沙发上,林晚秋坐在我旁边,“晚秋,你弟的事过去了。你妈的事也过去了。但是从今往后,这个家有任何事,你不能再瞒着我。钱的事,孩子的事,你的事,我的事。都要说出来。”
她点头。
“还有。你弟在东莞还有两年多。这两年多,你不能给他钱,不能替他求情,不能心软。”
“我知道。”
“你做得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做得到。”
四月,沈巍走了。我和林晚秋带着朵朵去机场送他。朵朵举着一块自己画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爷爷一路平安”。沈巍接过去看了半天,折好放进兜里,摸了摸朵朵的头。
“朵朵,你爸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朵朵仰着头,“爸爸是最好的。”
沈巍笑了,冲我摆摆手,转身进了安检口。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朵朵趴在我肩膀上,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林晚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突然说了一句:“东升,我找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朵朵那个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八。下周上班。”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
“怎么突然想上班了?”
“你那天说,我弟的事过去了,这个家的事要一起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朵朵的治疗费你出,房贷你还,家里的开销你兜。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
我没说话,把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车停稳之后,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朵朵在后座睡得正香,小呼噜打得匀匀的。
“晚秋。”
“嗯。”
“你弟在东莞,一个月六千。厂里管吃管住,他每个月往你妈卡里打三千。你妈跟我说,他上周发了工资,给她买了件羽绒服。”
林晚秋的眼睛红了。
“他以前从来没给我妈买过东西。”
“人都会变的。”我解开安全带,“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自己想变的。”
我下车,拉开后门,把朵朵抱出来。她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林晚秋锁了车跟上来,伸手把朵朵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暖黄色的灯照着朵朵红扑扑的小脸。
“东升。”
“嗯。”
“当初那九十二万,是你爸妈抵押房子凑的。那房子……现在怎么办?”
“沈叔把房子赎回来了。写我爸妈的名字。他们下个月从老家搬过来,住我们隔壁小区。”
林晚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欠他们的。”
“慢慢还。”
电梯到了。我抱着朵朵走出去,林晚秋跟在后面,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是石家庄四月的黄昏,槐树冒出了嫩芽,晚风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朵朵醒了,揉着眼睛从我怀里挣下来,光着脚跑到阳台上。她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花坛里开了一丛蒲公英。
“爸爸!快来!有蒲公英!”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橘色,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朵朵鼓起腮帮子,冲一株蒲公英使劲一吹,白色的小伞兵四散飞走,飘进暮色里。
林晚秋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们。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客厅的地板上。
“爸爸,蒲公英飞到哪里去?”
“飞到能生根的地方去。”
朵朵点点头,又吹了一朵。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在城中村楼顶数星星的时候一样。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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