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把那辆开了十二年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子口,副驾驶下来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我蹲在二楼阳台修水管,看得真真的,那姑娘最多二十五六,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叶酸片和一瓶孕妇专用维生素。

大伯母在厨房炸带鱼,油锅滋啦响,抽油烟机轰隆隆转,她啥也听不见。

那是去年六月底的事。

大伯退休金每月四千三,大伯母两千八。

老两口住在机械厂家属院,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是九八年厂里分的。

堂哥在深圳开网约车,一年回来一趟。

大伯每天的生活轨迹特别固定,早上六点半去公园打太极,八点回来吃早饭,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城东的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可那阵子他改了路线,总说去城西找老同事喝茶。

我头一回撞见那姑娘是在沃尔玛超市。

大伯推着购物车,车里搁着卫生巾和红糖。

那姑娘站在冷柜前挑酸奶,挑了半天拿起又放下,大伯走过去说,拿两箱,挑贵的。

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大伯从裤兜里摸出一沓现金,全是五十的,数了八张递过去。

我躲在货架后头,手里攥着给自己买的打折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限购两斤。

大伯母那会儿还蒙在鼓里。

她每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麻将,一块钱底的,输赢也就二三十。

她跟我说,你大伯最近老说腰疼,晚上吃完饭就进小屋躺着,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也不知道看啥。

我说可能是在网上看人家下棋。

大伯母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个旧手帕包,里头卷着三百块钱,让我帮她在网上买双足力健老人鞋,说脚后跟裂口子,走路疼。

七月中旬,那姑娘找上家门了。

那天大伯去老年活动中心领体检报告,家里就大伯母一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在隔壁单元帮人修电风扇,听见大伯母声音拔高了八度,嗓门尖得像钢针划铁皮。

我跑过去一看,那姑娘站在门口,肚子微微显怀,手里攥着张B超单。

大伯母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搞错了吧姑娘,我家老周六十了。

姑娘从包里又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点开一段录音。

大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说这个月退休金到账就给你转两千,你先别去医院,再等两个月,等我那个定期存单到期。

大伯母听完,身子晃了晃,手扶着鞋柜慢慢蹲下去,指甲抠着柜门缝,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伯回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邻居。

张婶在楼下喊,周大哥你快上去看看,你家出大事了。

大伯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被楼下修车的老赵一把拽住。

老赵说老周你躲啥,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

大伯脸涨得紫红,挣了两下没挣脱,被老赵和另外两个邻居半推半架弄上了楼。

屋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眼泪把单子洇湿了一大片。

姑娘坐在餐桌旁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绞手指。

大伯进门先发制人,指着姑娘说,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周叔,你左大腿内侧有块胎记,圆的,跟铜钱那么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增氧泵的咕噜声。

大伯母站起来,走到大伯跟前,声音发抖,说老周,咱俩结婚三十五年,你藏得够深。

大伯嘴硬,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早就不联系了。

姑娘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三张医院单据,一张是去年十一月的流产记录,一张是今年三月的清宫手术单,还有一张是上周的B超,上面写着早孕约七周。

日期清清楚楚,全是大伯说去城西喝茶的日子。

大伯母问,你给她花了多少钱。

大伯不吭声。

姑娘说,前后拿了四万七,房租每月一千二,零花另算。

大伯母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大伯想去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堂哥当晚从深圳飞回来。

进门看见这阵势,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问他爸,你是要这个家还是要外面那个。

大伯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抽烟,烟灰弹在花盆里,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叶子被烫出好几个黑点。

堂哥说,我妈心脏不好,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刚做的支架。

大伯把烟头摁灭在花盆土里,说我知道。

大伯母在卧室待了三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拿着个存折和两张保单。

她把东西拍在茶几上,说老周,存折里有六万八,是给儿子攒着换车的。

保单是你那份重疾险,一年交四千三,交了七年。

你要走我不拦着,这些东西你一样也别想动。

姑娘这时候站起来,肚子顶着碎花裙的褶子,声音还是细细的,说阿姨,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就想问周叔一句话,这个孩子他到底要不要。

大伯不抬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的皮面,抠出一道白印。

大伯母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说姑娘你问他没用,他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

最后是堂哥拍的板。

他问姑娘,你想怎么办。

姑娘说,给我三万,我把孩子打了,以后再不找他。

堂哥从自己手机里转了三万过去,备注写的是营养费。

姑娘收了钱,把那些单据和那部碎屏手机全留在茶几上,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大伯一眼,大伯始终没抬头。

姑娘走后,大伯母进厨房把那锅炸带鱼端出来,已经凉透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她把带鱼全倒进垃圾袋,袋子口扎紧,又套了一层,再套一层,扔到楼道的大垃圾桶里。

回屋后她跟堂哥说,明天你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

大伯这时候才开口,说都六十了,还离什么婚。

大伯母说,六十怎么了,六十就该受你这窝囊气。

大伯说,离婚你一个人怎么过。

大伯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说跟你过了三十五年,跟一个人过有什么区别。

那晚大伯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把弹簧压得吱嘎响。

大伯母在卧室收拾东西,衣柜门开开合合,衣架碰着铁杆发出叮叮的声响。

堂哥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明灭像萤火虫。

我回自己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着黑下楼,听见四楼门缝里漏出一句大伯母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大概是说那六万八,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坐堂哥的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大伯站在阳台上看着车开远,手里攥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拿透明胶粘着。

他站了半个钟头,回屋把茶几上姑娘留下的那些单据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后来婚没离成。

大伯把工资卡交给大伯母,每月只留五百块零花。

那姑娘再没来过,听说拿了钱回了老家。

大伯依旧每天去公园打太极,只是不再去城西喝茶。

大伯母依旧每天下午打麻将,只是再也不提给大伯买鞋的事。

今年清明,堂哥回来上坟。

大伯母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油菜、凉拌黄瓜。

大伯闷头吃饭,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大伯母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没说话。

堂哥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说了句下午就走,深圳那边活多。

大伯送到楼下,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堂哥,说路上买点水喝。

堂哥没接,说你自己留着吧,少抽点烟。

车开走以后,大伯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巷子口那个位置,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一个浅坑。

上个月我帮大伯母去社区领体检表,看见大伯坐在小花园石凳上,旁边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遛狗,两人隔着一米远说了会儿话。

大伯看见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家走。

那女人牵着狗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拿着体检表上楼,大伯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问我,你大伯在楼下干啥。

我说跟人说话呢,遛狗的。

大伯母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说随他去吧,钱在我手里攥着就行。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又发了新叶,老叶子上的烫痕还在,卷着边,发黑发干。

大伯母拿剪刀把枯边剪掉,浇了点水,端到太阳底下。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旧手机换菜刀换剪子,一遍一遍地喊,声音拐着弯往楼上传。

大伯进屋的时候,大伯母已经把饭摆好了。

一盘炒豆芽,一盘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

大伯坐下拿起筷子,说这豆芽炒得有点老。

大伯母说,老了你别吃。

大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再吭声。

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让市民出门带伞。

大伯母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大伯坐在沙发上,从裤兜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

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大伯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心脏。

大伯母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听不太分明,但人没出来。

大伯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

水龙头关了,大伯母拿抹布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大伯一眼,说八点半,别又睡过头。

大伯点点头,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