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找手机,左侧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纯牛奶、一只橙子、半包纸巾。没有手机。
我试着抬起左手去够,小臂木木的,像在棉被里压了整宿,又像是别人的手。我盯着那只手看,五根手指张不开。
管芳站在床尾,脚边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线手套的灰白边角。
“醒了。”她没坐,两手捏着包带。
“几点了。”
“快十二点。老周上午来过,公司有事走了。”
我“嗯”了一声,手指还在跟自己较劲。
护士在门口喊三十二床测体温。管芳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把那个橙子往床头推了推。
“医生说你是脑梗,左边肢体要慢慢恢复。”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墙上的插座。
“我知道。”
隔了很长一段安静,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下去,像怕隔壁床听见。
“你卡里就剩四十六了。”
输液器里的药水不紧不慢地滴。我盯着天花板上一道头发丝样的细裂纹。
“我知道。”
“老周要是问——”
“先看看。”我说,“我拿不出钱。”
那天上午外面有风,窗台上一片枯叶子卡在玻璃和纱窗之间,抖一下又停一下。我看了它很久,后来被自己吸进的一口冷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管芳还没走。她站在门边给护士让路,侧身时我看见她大衣下摆领口那沾着几根白线头。
“你早上出门前,家里那盆绿萝浇水了没。”我突然问。
她愣了愣:“没浇。”
“那算了。”
病房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蹲在河边,旁边字幕写着“越活越年轻”。我从来不买这些。
02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三个月前我把八十五万转给了管芳。她说要开个厂子,做纸箱包装,机器看好了,厂房也谈了,就差一笔启动金。她讲话一向快,说到半截突然停住,拿牙签去掏钥匙链上的泥。
“算我入伙。”我说。
“算你放我这儿。”她说,“赚了给你分红。”
这钱有一部分是老周母亲放在我们这里的养老积蓄。三十四万。她老人家坐公交车去超市抢特价鸡蛋,提回来顺手放我这儿,说“阿姨信你,放你这里比银行强”。塑料袋里有个鸡蛋压碎了,蛋液从纸盒缝渗出来,粘了一手。
剩下的钱是我们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我没跟老周商量。
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我当时就是觉得管芳那厂子能成。她给我看机器照片,我看不懂,只记得屏幕上有个蓝色截图的边角,上面还有半条短信没截干净——“今晚别等我吃饭”。
每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这个账,白天起来又觉得算了。老周有两天下班都很晚,进门就把包往门口一丢,去阳台抽烟。我躺着听打火机响,翻个身,睡衣领子勒着脖子,怎么躺都不舒服。
我把钱转过去那天,老周下班带了半只椒盐鸭回来,让我去热。我热到一半,砂锅盖掉地上,“啪”一声没碎,骨碌碌滚到冰箱底下。
我蹲下去够,没够着。就趴着看那个锅盖靠在冰箱压缩机旁,积着一层灰。
“你不吃饭啊。”老周在客厅喊。
“来了。”
那天我洗了有一会儿手。洗衣液挤在掌心,凉丝丝的,冲掉之后手还发腻。
03
下午管芳又来了,带来一保温壶的山药排骨汤。她说山药是市场里买的那种铁棍的,炖得发面,汤基本没味道。
她给我倒了一杯。我也没等她让,自己端起杯喝了两口,放下后把杯子转了一圈。杯盖拧得紧,她费了点劲才打开。
隔壁床的老人在吃橘子,是那种很小的砂糖橘,皮薄得透光,剥的时候声音脆响。她分了两个给护工,护工摆手说不要,又塞回水果袋里。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管芳说。
“没有。”
“你的脸色可不像没有。”
我看着她。她今天涂了口红,颜色偏深,和嘴唇干纹绞在一起,像没涂匀。
“那厂子,月底能出第一批货。”她低头绞着保温壶的背带,“可包装上印错了个字,全得报废。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就不能顺当一次。”
“印错了再印。”我拉过被子把左腿盖住,膝盖发凉,但脚又出汗。
“你还说没骂我。”
我笑了一下。其实我笑的是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根眼睫毛,挂在下眼睑正中间,随着她说话一抖一抖的。
病房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在问护士食堂往哪走,说是走错了去成住院部东区了,那边电梯正在修,他们爬了六层楼下来。说话的人喘着气,隔了半句又补一句“这楼里怎么跟迷宫一样”。
管芳又坐了一会儿,说厂里晚上有人来看料,得走。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一句。
我没接话。保温壶没带走,她说没用完,晚上再过来拿。实际上她已经忘了。
04
老周是傍晚来的。他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饭盒放在床边挡板上,语气有些闷:“好点没。”
“就那样。”
他打开两个塑料餐盒,一个菜一个饭,炒青菜有点发黑,米饭压得很实。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用开水烫了烫递给我。我接过,筷子头上的木刺扎进拇指,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拔。
他坐对面的小方凳上,弯腰解鞋带。鞋底有块嚼过的口香糖,黑糊糊粘在纹路里。
“妈打电话来,问体检的事怎么说。”
“下个月有个免费项目,社区组织的,你帮她看看。”
“她不是体检的事。”老周把鞋带抽出来重新穿,“她问我,她放这儿的钱,是不是你给动了。”
我的手停住。病房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隔壁床老人翻了个身,被单响得很大。
“她怎么知道。”
“她昨天去老年活动室,听人说你给个朋友开了厂。说是挺大一笔。”
我夹了一块青菜,嚼到一半,觉得像在嚼一根橡皮筋。最后还是咽下去。老周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条小缝。楼下有辆电动车防盗器响起来,响几下又停了。
“你总得跟我说实话。”他说,没回头。
“钱我转给管芳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把窗户关上,窗帘没拉。玻璃上映着整个病房,我坐在床上,他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没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着床尾挂的病历牌,啪嗒啪嗒响。
“你拿什么补妈那笔。”他问。
我低头继续吃,把米饭全吃完了,一粒不剩。最后我把搭在腿上的那半张报纸折起来,又展开,再折成一个小方块,用纸巾包住。
“我拿不出钱。”我说。
这次说的时候我没看他,看见的是饭盒盖子里那层水汽。水珠顺着塑料斜坡往下淌,在底部汇成扁扁的一小汪。
老周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坐回凳子上,从地上塑料袋里掏出一双袜子递给我。灰色的,袜口松了。他说:“你脚冷,穿上。”
我接过来,把袜子攥在手里,手心开始发潮。
05
晚上九点左右,管芳来了。护士拦了一下,说探视时间过了。她没多磨,直接打电话给老周。老周当时刚下楼去车里拿充电宝,接她上来的。
管芳进来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也红。她把手里的东西往我床头一放,是个报纸包,散开后露出个旧手机,屏幕碎成细网纹,一角还卷着边。
“这手机能开机。”她喘气不稳,“有时候开机,有时候开不了。今晚突然能开了。”
我认得那手机。去年我换新机时把旧的给她,她说留着当备用。屏保是一张蓝色图片,上面有行系统便签:“十一月七号,取体检报告”。
我不记得自己设过这个。
“里面有订单记录。”管芳说,“我之前联系过的印刷厂老板跑路了。这个手机里存着原始单据。你让老周帮我导出来,我要追他。”
我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先白后蓝,最后停在桌面,图标缺了三个。背景还是那张蓝色图,那行字还在。
“你早就知道那人要跑?”我问。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挎包肩带。
“也不是早。”她说,“比你猜的晚一点。”
“多晚。”
“我给了别人五万定金之后。”
我俩都没出声。
我把手机放回报纸上,推回她那边。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床头呼叫器的电流声。她站了一会儿,顺手拿起床头那个橙子,用指甲在底部抠开。橙皮汁溅到她虎口,她没擦,一片片剥好,放进搪瓷杯里。
“你先养病。”她说,“钱的事我想辙。”
“先看看。”我说。
她剥完橙子就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我靠在床头,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一个小轮子发出咯噔声。有人在隔壁屋按铃,铃声响了很长时间没人应。
她出来时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的时候提走了保温壶。
我低头看那个搪瓷杯。橙子肉挤在一起,白络没撕干净,有几丝贴在了杯沿上。
06
老周第二天早上来,带了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有毛巾、拖鞋、半卷卫生纸,还有一本旧杂志。杂志封面是只橘黄色的猫,压得皱巴巴的。他说是从床头柜拿的,怕我无聊。
“管芳昨晚给我发消息了。”他把拖鞋拿出来摆好,“说那老板在邻市有落脚点,她今天想去一趟。”
“她一个人?”
“跟她厂里一个小工一起。”
我坐起来,左腿依旧发沉。老周帮我倒了杯水,水温不烫不凉。我喝了两口,看见他袖口有一道钢笔水印子,像是开会时蹭的。
“妈那边,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他顿了一下,“体检那事,她好像也没再提。”
“你回她了?”
“没。就是她昨晚送了一盆酸菜过来,放厨房了。”
我“哦”了一声。酸菜味大,坛子边沿泛着白霜。我想起她上次腌的萝卜,我吃了小半坛,后来胃疼了两天,谁也没告诉。
老周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外面天阴。他站在床边摆弄那个电视遥控器,频道跳了好几个,最后停在动物世界。母龟在沙地上下蛋。他看了一会儿,又换到新闻台,主持人在讲一个蔬菜批发市场改造的事。
“我中午回去拿衣服。”他说,“顺便去银行看看。”
“不用去银行。”
“总得看看卡里现在多少。”
我没说话,把杂志拿起来翻了两页,纸张受潮发软,印刷的猫粮广告上有个价签被水洇开了。那猫眼睛圆,眼角有块褐斑,我看着觉得它像在瞪人。
老周把遥控器放下,弯腰捡起地上一团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手机。”他说,“管芳发我邮箱了,我帮她看看。里面东西乱,我导出来再发你一份。”
我点点头。
他走后,我拿出手机。屏幕锁着一片深蓝,解锁后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某医院通知专家义诊的。我划掉。
退出短信时,我看了眼天气:多云转阴,日落时间十八点零七分。然后我按灭屏幕,把手机丢在枕边。
我把那本旧杂志放回窗台上,没再看它。那只猫还瞪着我。我拉上被子,闭眼之前,听见床头呼叫器里有人喊了一句:三十二床,别睡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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