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暖阁,一盆摔碎的兰草。还有那柄横在颈间的冰冷腰刀。
郑蔓宜倒在血泊里,血溅三尺,连旁边士兵的衣甲都染红了。袁绍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钦佩——反复无常的郑百川,竟生了个这般烈性的女儿。
可这份烈性,终究是用命换的。她到底图什么?一个国公府的嫡女,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怎么就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夺刀自刎的绝路上?
这话够明白了,婉拒。可郑蔓宜不甘心,她父亲郑百川也不甘心。紧接着九皋抱着一盆兰花匆匆赶来,那花盆和兰香养的那盆是一对。林锦岐借口看花,转身就走。他宁愿去看一盆花,也不愿和她多待一刻。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看似笑着,眼神却透出被轻慢的愤怒”。我觉得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不只是失落,还有一种被羞辱的恨意。她是谁?她是“清清白白的国公府小姐”,是袁老夫人嘴里“不愧是宫里长大的”那一位。她怎么能输给一个平民女子?
可感情这事,从来不看身份。
她回到国公府,从眼神到表情都是不悦,不再掩饰情绪。后来她去陆家书画行,见到了兰香,也见到了那盆与林锦岐案头成对的兰草。她花一百两银子买走,坐在暖阁里盯着看。
婢女荻儿说这花盆“像是一对”,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举着花盆走到窗前,默念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然后一把摔碎。
摔的是花盆吗?我觉得她摔的是自己那点残存的念想。她毁不掉林锦岐选择别人的事实,就只能毁掉这盆见证了他们“成对”的兰草。随后她叫来大管家,策划绑架兰香。
她跟父亲说得很清楚:“对许兰香,女儿可不会心软,只是不想她死得太容易,反成了林锦岐的执念,让他念念不忘。”
你听听,这哪是单纯的嫉妒?这是算计到了骨子里。她要的不是兰香死,她要的是林锦岐彻底断了念想。一个女人把爱算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爱别人,是在折磨自己。
永昌侯府“捉鬼”,她和假扮女鬼的兰香对峙,说出了最刺耳的一段话:“礼不下庶人、刑不至大夫!听得懂什么意思吗?礼为有知制,刑为无知设!你这样的无知贱民不配跟我讲什么律令!这天下当然有王法了,我就是你的王法……”
这话听着让人脊背发凉。她真信这个。她从小在郑太妃身边长大,言谈举止、眼界见识都是宫廷里熏出来的,她天然觉得自己和底层百姓不在一套规则里。可问题是,当她自己成了阶下囚,这套“我就是王法”的逻辑还能撑住吗?
太子殿下的兵马围了永昌侯府,郑百川听到“太子殿下已平安离开金陵”,立刻扔下兵器跪地投降。郑蔓宜比他父亲有血性。她不甘愤怒地喊:“为何要降?做都做了,为何要降……”
她不是不知道谋逆是死罪,她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该扛到底。这种烈性,放在一个国公府千金身上,既让人佩服,又让人惋惜。
她母亲韦氏在牢里劝她去教坊司靠容貌得宠爱,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母亲。袁绍辉让她放下兵器,她听而不闻,回头问了母亲最后一句话:“要死吗?我可以给母亲个痛快。”韦氏吓得拼命往后躲,哭喊着“你疯了吗”。
郑蔓宜惨笑:“既敢谋逆,何惧一死?”然后横刀自刎,用力之狠,血溅三尺。这份决绝里,有骄傲,有绝望,还有一种对所有人的彻底失望。
她听父亲的话去接近林锦岐,配合父亲在太子面前演戏。可牢房里,她看着父亲向袁绍辉哭求哀告、涕泗横流、跪地求饶,脸上又是悲伤的泪又是不屑的笑。她最终选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路。父亲投降,她自刎;父亲苟且,她赴死。
我觉得她那一刻想的不是忠君,也不是什么大义,她就是不想活成父亲那样。她用死,把自己和那个“反复小人”彻底切割开。
袁绍辉事后吩咐丁鹏:“你随郑家女眷,跑一趟教坊司,吩咐他们关照一二。”郑蔓宜的死,竟然让郑家女眷在教坊司得到了一丝怜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说到底,郑蔓宜不是纯粹的恶人。
她爱林锦岐没有错,她忠于父亲也没有错。她错在把自己当成了“王法”,错在把别人的命看成草芥,错在以为身份能换来感情。
兰香后来在芙蓉醉后提起她,说虽和郑蔓宜有仇,可听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依旧惋惜。这个是给郑蔓宜最后的盖章,一个不该如此下场的人。
郑蔓宜横剑自刎,她为情,也为尊严,更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执念太深,伤人,更伤己。
如果她当初摔碎兰草之后,能转身离开,不再纠缠,凭她的家世、才貌、眼界,未必不能有另一番光景。可惜没有如果。她的烈性成就了她最后的高光,也终结了她所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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